在大渊,承袭爵位规矩甚多。
在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对外的话事人就是平南王世子,因平南王为异姓王,地位特殊,仅有他过世后平南王府的爵位才会到平南王世子手中。平南王子嗣不多,早夭亦或死于战乱,如今世子乃平南王妃所出,是嫡子。
因这世子在朝眼里碌碌无为,时常上奏要交兵权。
朝中对他的印象是无平南王之威,是一平庸之人。放在从前,他们或许会以为平南王府是平南王麾下那群旧部在支撑着,现如今从卷宗秘卷得知平南王亲信已死,那平南王世子就极为可疑。
能在平南王旧部亲信皆去的情况下稳住平南王府军队,怎么可能是凡人!
太子殿下那句江南驻军有多少人信得过的话,在逐渐披露的线索面前,好像一语成真。
“那陈老将军那恐怕守不住了。”沈长存沉声道。
胡不遇跟沈长存都出自兵部,他们比谁都知道平南王府是暗党的话,会给整个南境的局势带来多大的威胁。
沙盘上,局势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看似朝廷军如今占据上风,胡不遇与孟晋源两人看着这沙盘境况,瞥见序州的位置时两人蓦然一顿……岑安侯反,秦王反,这一东一西两大势力一反,若再加上一个平南王府……
应浮昇指向沙盘上大渊南境,序州到江南三州,再过江陵就彻底到了西蜀。这几乎是整个大渊南部边界,而他们这次赈灾救民的西蜀四州就在这条边界线之上。也就是说一旦江南或者西蜀哪边的军队没守住,整个南境就会彻底陷入战乱,且无安身之地。
这时,东宫殿外一声隼鸣急驰而来,叶玄七截落戚家鹰隼,那是戚寒舟与应浮昇之间传信的鹰隼,从西蜀战乱至今都未曾回过京。
叶玄七将信筒里的密信递给应浮昇时,应浮昇接过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抖,他压下那种慌乱的情绪,打开信筒上方仅有简短四个字——“攸州失势”。
“殿下?”胡不遇第一次从应浮昇的脸上看到那么难看的表情。
应浮昇松开手,信笺落在地上。
戚寒舟很少报噩,看似简单的攸州失势四个字,应浮昇立刻察觉到问题,因为要攸州失势很难,但如果这件事发生,那就代表着他与戚寒舟原先的计划出现纰漏。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意识到问题所在,“西蜀可能沦陷了。”
只有西蜀内部沦陷,他预留给戚寒舟跟陆家军的精兵才会到不了攸州,同时会对西蜀攸州局势造成影响。
西蜀沦陷,那攸州战场的陆家军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胡不遇与孟晋源脸色稍变,应浮昇紧紧捏着信笺,“轻衣卫那边有别的消息过来吗?”
叶玄七摇头。
“我入宫请求父皇调兵。”应浮昇道。
胡不遇立刻拦住他,“殿下,这不是小事,平南王府的事情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而朝中有不少武将曾与平南王府有过交情!”
如果平南王府真的反了,那朝中要调兵的数目就不是区区一两万,而至少五万起步。这样的调兵,在朝中就是大事,那需要朝中现今留守的武将们首肯。
这稍有不慎,就是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
“要去也是我们去,”孟晋源制止他道:“您现在贵为太子,朝中武官对东宫本有非议,在这个时候,东宫更需要朝中百官的支持。”
胡不遇点头,这个时候太子是最不能出面的。
“不一样。”应浮昇看向他们,他知道他们的好意,“二位提出调兵,朝中必然有所非议,到时候六部内阁到朝间,至少数日。”
应浮昇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正因为这样朝中才难以调兵。
他与戚寒舟的猜测没有错,现如今秦王背后的人仅可能是平南王府,只有平南王府才能引得南境兵将的信任。可偏偏就是这样,平南王府在大渊的威名尚存,他不可能会明着反,有秦王跟岑安侯打掩护,他就能稳坐背后的钓鱼台。
那是黄雀。
真正等到朝间出结果,南境的噩耗也就传来了。
“这个时候,才需要东宫。”
应浮昇从幼年时就明白,权的重要性。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因为不身处高位,就难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朝廷与幕后人恰好在一北一南,两方战场处于江南南部与西蜀北部,如果幕后人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南境,那他必然会举军进攻一方战场,拿下优势。
现在已经没办法等消息再行动,他们得比幕后人先行动,否则就会彻底陷入幕后人的圈套里。
应浮昇看向沙盘,昔日与戚寒舟讨论的景况现于眼前。他闭上眼能回想起戚寒舟站在他面前,曾经他们讨论过的南境各个要地出现在眼前。
应浮昇压下心中的悸动,看向地图上腹地一处险要的天关。
如果黄雀在后,戚寒舟几乎只有一个选择。
-*
西蜀平南王府,一片寂静的王府内爆发出一声婴孩哭啼,稳婆与大夫来回跑动,最后捧抱着一婴孩从卧房里出来。稳婆抱着婴孩走到不远处一中年男子面前,男人看向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拨开他面前遮面的锦布。
皱巴巴的婴孩谈不上好看,男人的面色却温和下来,旁边的稳婆颤悠悠地说道:“殿下,母子平安……”
男人听到这神色稍停,看似平缓的目光下掠过一丝锐色。稳婆与大夫吓得跪下,男人摆手,身后的护卫就将这些人全都拉了出去,“不用留了。”
“殿下饶命啊!”
“饶命啊!”
声音在拖拽中消失,平南王世子亲手抱过孩子,轻轻地晃动襁褓。
婴孩激昂的哭声很快在他的安抚中缓下来,平南王世子见孩子平静下来,粗糙的指腹划过婴儿的脸颊,声音满是慈爱:“乖孩子。”
房内,二皇子妃竭力睁开眼。
见到不远处站在门外的人,她止不住浑身颤动,只能虚弱地喊一声“义父”。
“好生休息,这孩子往后还要靠你。”
平南王世子声音缓和,听起来极好相处。可二皇子妃却没有半点放松,因为她知道眼前人的手段有多么残忍,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京城的追杀中平安抵达西蜀。她看着那男人将孩子交由给旁边的管事嬷嬷,转身从门外离开,顿然陷入黑暗。
“江南急令,岑安侯说一切按照主上的计划行事。”属下禀告道。
“江南的事瞒不过京城太久,太子很快就会知道了。”平南王世子目光微冷,他拿着巾帕擦拭着指尖,眼睛微垂,鬓角见白。这一副模样让他有如平南王平易近人的亲切感,也是他无数次表现在外人面前的面孔,“不过,事到如今,大势在我。”
平南王世子抬眼看去西北方,那是最为遥远的攸州战场。
“攸州如何了?”他问。
下属道:“秦王入腹地,折了陆将军两员大将,被后入的梁州军包抄了。”
“您放心,攸州平原曾是朝廷最好的战场,而现在那已经是困兽之地了。”
听到攸州战场还没拿下,平南王世子眉心微蹙,“为何?”
“是戚寒舟跟轻衣卫,先前他们利用驿站转移辎重,也备了后手让陆家军后撤。”下属见到世子脸色,忙低下头接着道:“但您放心,一月内必然让陆家军死无葬身之地。”
“半月。”平南王世子道:“东宫那位智多近妖,你留一丝余地,就是给他机会。更何况戚寒舟与他有暗盟,攸州战场不得有失。”
下属一愣,刚想说有些困难,却在见到平南王世子稍沉的脸色时立刻停住,“属下立刻去办。”
“得赶在朝廷派兵之前。”
平南王世子温和道:“先断他一臂。”
话罢,巾帕悠悠地落在地上。
攸州战场,大雪纷飞。
连日恶战,平原上横尸遍野,原本是最擅长的平原战场却猝不及防遭到了两方夹击。
陆家军从未遇到如此操蛋的时刻,本以为压住攸州州府那几个贪官就可以后顾无忧,谁知道这西蜀给广袤的地盘上除了秦王军,竟然还暗藏一支反军,在关键时刻黄雀在后,直接包抄了他们。
“通往京城的路线被断了,他们察觉到兵部驿站,各个驿站外都有重兵把守。”
“原先的军需物呢?”
“戚少将军有提前的安排,没有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全都送到后方了。”
营帐内,翁严清这几日已经沦为管账的,军需物在他手中精细把控,支撑着现今陆家军的每日用度,但战场比他们预想中严峻,在撤退的路上他们还是损失了一部分粮草,原先预计能撑一个月的用度,如今能撑半月就是烧香拜佛了。
“急信没能送到京城吗?”陆将军问。
这大雪时日,再加上地势问题,他们几乎只能通过人力去传信。现今朝中恐怕还以为他们在攸州稳住秦王军,根本不可能会派兵来支援,眼下他们的情况是真真正正的孤立无援了。
有暴躁的将士没忍住:“谁能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伙梁州军!攸州军都跟他们里应外合!”
戚寒舟与陆将军沉默着,他们与好几个老将都看着其中沙盘,身为将领,从攸州军倒戈那刻起他们就知道整个西蜀恐怕都失势了,这片战场上除了他们跟秦王外,还有人在坐收渔翁之利,偏偏这些消息已经没办法送往京城了。
西蜀各地驻军联合反了,这样的情况朝廷哪能预料到。
他们现在退到攸州西部,恰好背靠江南的方向,但尚未突围。
“你在看天堑关。”陆将军明白戚寒舟在看哪里,“这是西蜀北唯一的关锁。”
“江南还有岑安侯,西蜀驻军背着秦王反,那他们不会立刻攻向北境的方向,而是会通江南。”戚寒舟道,如果是这样,那最后可能就是与江南岑安侯那群反军集合。
“如果要退,继续往北退不是更好吗?”一将领道:“往北退,能留住陆家军绝大部分兵力,再绕路回京。”
“粮草撑不住。”翁严清说道:“往北走,需要的粮草比预想中要多,我们撑不到京城。”
营帐内一片沉重,陆将军叹气道:“走北,南境腹地就要没了。”
西蜀天堑关,这是西蜀北部唯一能通往南境中心腹地的关锁,江流成为天然优势,与江陵正好是南境两处天然的险要大关。几乎只要是这两处大关守下来了,那南境中央腹地就能保住。现在消息没办法传去京城,同时京城收到的消息也会滞后,等朝廷派兵就彻底晚了。
若他们在攸州覆灭,那消息传回京城的同时,天堑关也会落入敌手。那到时候西蜀北部这群叛军就可以直过天堑关,直取南境腹地,与江南的岑安侯一起把江南包起来,彻底隔绝朝廷的救援。
“可要是江陵保不住,我们保住天堑关不也白费?”其他人问。
“不一样,现在的问题就是争取时间,他们这么多人来攸州,就是想要形成包抄。”戚寒舟指着地图上的位置,“假若他们无法突破天堑关,那进南境腹地就只能南下走江陵,至少我们能争取半个月的时间。”
入南境腹地,三个最重要的地方。
天堑关、江陵关以及江南三州。
岑安侯反,就会从江南南部序州开始,那地方有江南驻军在,能周旋足够的时间。
那剩下能突破的地方就江陵关跟天堑关,江陵那有王观致等人也有朝廷的眼线,唯一的破绽在天堑关。
因为一旦丢了天堑关,不止朝廷南下会受到阻碍,叛军还更容易与岑安侯形成包抄,将整个南境腹地吃下……那南境就会彻底没了。
戚寒舟道:“保住江陵关跟天堑关,就能保住南境腹地。”
营帐内所有将领看着这剩下的选择,他们可以死在西蜀,但要在朝廷知道消息前护住天堑关,才能保住南境腹地百姓免于战火。
而选择退守天堑关,那几乎就只有死守到地了。
“这不废话吗!守啊。”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那险要的天堑关。
守就是争取时间,不守南境腹地就没了。
“那我们会有援军吗?”有人小声道。
“能守到朝廷收到消息就不错,你还打算等援军,戚家军南下我们尸体都凉了……”一老将笑骂道。
“会。”
一个声音打破寂静。
戚寒舟将沙棋留在沙盘上,看到其上的京畿要地。
似乎也看到另一人站在局前,执子待落。
“京城会来援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