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堤坝放水那一刻,朝向西蜀南部汇集形成的长河顺着提前开辟的支流涌开,江陵附近州府都没想到江陵府会在这时候做此举动,因为目前春汛并不会对下游的江南造成影响。
“这根本不是为了提防汛期,他们是利用分流将西蜀南部通往江陵的陆路隔绝开。”
锦王看到这堤坝分流的境况时骤然一惊,哪怕他早知道这几年来王观致以及那群工匠从未停止修筑堤坝,可在绝大多数官员眼里,那只是加固堤坝以防决堤,未曾想他们还做了河流分流。
这是王观致的主意,还是那个人主意?
这对百姓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还让这些分流流入南境包括江南南部跟西蜀南部一些州府,以灌溉田野;可如今的关键是这还暂时隔绝了西蜀南部通往江陵关的陆路啊!
若在这样的情况下,西蜀南部部分驻军想要通过原先的陆路前往江陵就成了难事,要么改成水路,要么只能沿山而行,整个江陵关因为这条河道的临时改变,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关锁。
陈守德匆匆赶进锦王府:“朝廷的援军支援到了,已经赶往江南三州,应该能暂时阻挡岑安侯从序州推进。这江陵府这一决定做得好啊!”
岑安侯反的那日,序州战时江南驻军里一些原有将领倒戈,导致江南驻军损失惨重,陈老将军只能放弃序州退守江南三州,哪怕是这样的情况,他也派陈守德与部分亲信来守江陵,因为他老人家知道,失去江陵就极其容易让西蜀方向的叛军直入南境腹地。
江陵关要是变成易守难攻之地,就能让陈老将军大部分兵力调配到江南三州,缓解江南区域战的压力,挡住气势汹汹的岑安侯。
锦王心惊的同时不由感慨:“因果啊……”
无论是谁的主意,能在短短两年内完成这等工程,离不开江陵那群工匠百姓,离不开江南工部王观致为守的那群倔骨头。
那年天灾过后以工代赈不止盘活了江陵,还给南境带来了新的希望。
锦王交代他:“不能因为江陵开源掉以轻心,太子留在江陵的两万精兵,非不得已的情况绝不能动。”
……
江陵府的消息如那汪汪春水,流向四周各地。
平南王府内,江陵府的消息传来时,那条河道的情况已经被军师递交到平南王世子面前,谁也没想到江陵关会在这时候做出这一举动,包括这条修筑多时的堤坝。
“江陵的情报为何现在才报?”平南王世子道。
“是属下疏忽,江南工部常年修筑堤坝,开渠或者扩充是常有的事情,未曾想他们……”一将领说道:“是属下疏忽。”
平南王世子摇头,他安抚式地说道:“这不怪你们,两年筑就改道,江南工部出了奇才。”
“江南还有能干事的人,西蜀根本没救了,现在还有人替秦王卖命!”
“别被朝廷的伎俩骗了,若他们真有这种实绩,会这么多年对西蜀置之不理吗?”一行动不便的中年男人神色凶狠,他指着江陵说道:“江陵,若是早有作为,江陵哪有决堤的时候,现在惺惺作态办这些事,那些早就死去的百姓如何讲?”
“世子,这些年是您与平南王府接济了我们,现如今南境苦不堪言,兄弟们的命是你救回来的,现如今也该为您卖命。”瘸子是梁州人,他亲眼看到那些贪官纵容的地痞乡绅做出何等天地不容的事,百姓的命在这些上位者眼里如同蝼蚁,若不争,他们根本就无活路。
平南王世子见他模样,赶紧将人扶起,“我知道。”
“现今平南王府与诸位一心,我父亲年轻时征战沙场,是诸位付诸心血打下的大渊,平南王府奉承先帝遗志,也该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在场的将领眼中含泪,纷纷应是。
“当务之急还要靠诸位,得尽快平息西蜀内乱,驱逐秦王党。”平南王世子忧心道:“一日战乱,百姓就一日不安宁,如今得靠你们了。”
正堂内的将领,有西蜀驻军的年轻面孔,也有一些沧桑年迈的面孔,他们这些人曾经分布在西蜀各州府,曾被西蜀贪官欺压甚久,若非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早就熬不过去。
一听到这话,各个态度坚决,领命离去。
等所有人走了,平南王世子的神色渐渐冷漠下来,他转身走进书房,书房之内与外边更为详细的沙盘正标注着各个重要城池,其间有几个用着胤朝文字标写。他掠过那些,微微看向天堑关的方向,好一个江陵堤坝,之前没毁干净,倒是遗留下祸端了。
会在这个时候开源,那便是对方察觉到西蜀的问题,料定他不敢大肆进攻江陵关。实在是过于聪明,没想到当年留下的一个暗棋,反倒现今成为阻碍他的脚步的绊脚石。
“世子,那江陵……”下属问。
平南王世子轻轻摇头,“不动,告诉费询,西蜀尽快拿下。”
“现在非汛期最急的时候,动江陵也有胜算。”下属迫切,江陵这一步棋委实破坏了他们原先很多安排,怎能轻易放弃。
平南往世子侧目看去,一双眼睛里皆是锐光:“所以他在逼你动。”
明明可以在春汛更急或者情况更严峻的时期动江陵这步棋,眼下应浮昇先动,极大可能是要逼他们去碰江陵,江陵必有重兵,那这样,他们偏不动。
“她安全吗?”平南王世子问。
“安全,死士已经从秦王手里救下她,但夫人执意留在梁州。”下属知道大人指的是那位从京城逃出来的娴嫔娘娘,多年前这位夫人入深宫,若非二皇子败露,他们不至于走如今这步险棋,只是他们未能收敛二皇子的尸骨,“京城如今入关森严,兵部严令戒备,我们的人不敢冒险。”
“等踏进京城时,他也该入皇陵,入我胤朝皇陵。”平南王世子回头看去。
书房内暗室里,阴暗逼仄的暗室高处,正刻着一繁复的花图腾。
那是前朝皇室一支血脉宗室的家族图徽,这么些年来一直埋藏在地底暗室不见天日,平南王世子伸手触摸图腾上的印痕,在旁边摆着的是两个牌位,一个是几年前已经故去的平南王妃的牌位,另一个写着死于京城的当朝二皇子名讳。
多年筹谋,为的是让这一图腾重新走到天辉之下。
在此之前,一切阻碍都必须清除干净。
“大人!”忽然间,一道急令来报。
平南王世子回头,便见到西蜀的信使匆匆行来,停在书房门口禀告道:“大人!费先生传令,斥候发现天堑关有大军下压!他们直逼梁州腹地!”
平南王世子顿然皱眉,怎么会这么快?
北风呼啸。
数日前,南境北部天堑关,得知春水消融流往南方时,天堑关两万大军已修整完毕,原先受伤与过劳的将士留守天堑关,而天堑关以戚寒舟以及陆将军为守的精兵,将以天堑关为起点,往西蜀腹地推进,收复西蜀失地。
“放弃一半辎重?!”朝廷军闻言一惊,谁家打仗这么省粮草。
陆家军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先是看了眼戚寒舟,又转眼看向那位喝着药坐在帅帐里的东宫太子,“老弟,冷静!”他们曾经被骗着运了一大堆石料,都没说话呢!
戚寒舟展开地图,地图上皆是锦衣卫在西蜀的布局:“原先那条运粮路走不了,我们打点过的兵部驿站应该全都被盯上了,暗党曾有人在工部办过事,利用驿站转移辎重的手段,他们清楚,所以在攸州战场出事前,我派出去的斥候转移过部分粮草。”
展开地图是另一条路线,这条路与陆家军入西蜀的路重叠,但又不完全重叠。
其间有几个秘密的城镇被标出,恰好就是戚寒舟秘密藏粮的地方。
“你这如何避开斥候藏这些东西,你确定这些东西还在吗?”武官问道。
“伪装成商人便可。”应浮昇替戚寒舟回答:“况且在不在,去第一个哨点就知道了,若真的被端了,再从天堑关调粮也不迟。”
西蜀这张地图,戚寒舟已经研究透彻,在江南时能从民商运粮走的路线出发,那西蜀便有西蜀的办法,每年都有去西蜀走商的民商,西蜀地界内有稀有的草药,药商去的是最多的,伪装成商人走商,能极大概率避开西蜀的斥候。
这些准备,原先都是为了给陆家军打持久战准备的。
既然要重新打回西蜀,那曾经他们在东宫内做的所有准备就该派上用场了。
这一切的疑问在朝廷军连夜赶到第一个哨点,见到那暗藏在某处城镇荒废庄园地下暗室的粮草时,他们才知道一切正如戚寒舟与应浮昇所说那般,在这场通往西蜀腹地的征程里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到底藏了多少粮草……”陆家军知道锦衣卫是搞情报的,未曾想他们藏粮居然这么能藏。
戚寒舟在西蜀里里外外查了一年,做的准备都是为打仗而备,“当时从京中该运出多少,锦衣卫就藏了多少。”
所有将领立刻采用原先最冒险的一套策略。
“事不宜迟,马上就得走。”陆将军道。
帅帐内,将领们来来往往,不少人立刻去调兵策应。
戚寒舟回头时,营帐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正想开口,身后的人似乎早就洞悉他的欲言之语。
“你知道这个时候,让我退回南境腹地绝无可能。”
应浮昇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到前线冒险,我会留在天堑关等你。”
“既然要打西蜀,先夺哪里?”应浮昇问他。
“梁州。”戚寒舟道。
梁州处于西蜀腹地,也是西蜀腹地偏东的一座州府,此地地势险要,承接西蜀南北的几条要道,几乎只要抢下梁州,就能截断西蜀叛军的活动,大大拖慢他们的速度。
应浮昇知道,在天堑关的将领也知道,西蜀叛军此时为了吞噬秦王军,已经不得已调兵围攻秦王府,梁州的防守绝不可能超过两万大军,他们有兵力优势。如果能拿下梁州,几乎就能控制住西蜀东部。
到时候,防守就不再止于天堑关。
戚寒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手腕,确定那腕间没有明显的针痕。他握住对方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从来天堑关后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没办法完全放心,却也知道如今南境的情况,无论彼此,整个南境的将士都不敢放松下来。
应浮昇垂眼,“我不会冒险。”
太子身份不一样,他如今身后关系着南境所有人性命。
只有他活着,这些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也正因为这样,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北山猎场能以身涉险的人,应浮昇曾经觉得自己这条命无所谓,死便死了,只要能将仇人拉下地狱,什么都可以。
这种感觉说来奇妙,放在前世应浮昇从未去想这么多关于寿命的事,因为这些在他茫茫无际的路途里几乎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点,可从京城一路赶来,前世深宫里那条怎么走不出的雪道他走出来了,也能亲眼目送戚寒舟上战场。
他曾被拘于宫城,戚寒舟何尝不是为了一宗幽州城旧案困于京城。
在漫漫岁月里,两人已经走过无数个年头,应浮昇也从未想过长久。
可现在,他想活再长一点。
长到看到大渊盛世……长到与他共白首那日。
“戚寒舟,你过来些。”应浮昇道。
营帐帷幕被风微微吹起,风吹来时吹动肩侧的青丝,戚寒舟靠近他时,身前的人忽然靠近,熟悉的药香带着另一股说不明的气息陡然靠近,他似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带着戚寒舟不知觉地俯身靠近,最后湿润冰凉的碰触落在额间。
戚寒舟顿然怔住,应浮昇环抱着他的侧颈,松开时彼此四目相对。
“戚寒舟,我等你凯旋归来。”
营帐外拔营的号角吹响,叶玄九匆匆赶来。
戚寒舟忍不住伸手,将人彻底抱入怀中,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一瞬,他松开手认真地看了应浮昇一眼,转身离开营帐。
朝廷军拔营前往西蜀腹地,没有人慢下来。
应浮昇向来知道一个道理,兵贵神速。
戚寒舟也知道。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入攻梁州,才能给这场攻防战打开一个阔口。
天堑关转攻为守,帅帐内只剩下留守的两位将领。
应浮昇每日都来到此地处理公务,从天堑关朝廷军出去那一刻,每日南境各地传来的战报只多不少,有江南三州的,有江陵的……唯独没有梁州的。
第三日,应浮昇忍不住咳了咳,身体的疲乏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额间,似乎又起了热,令陈序秋过来,在对方的建议下多增了一道方剂。
第五日,江陵府急讯到了,江陵平安无人入侵。
第六日,江南三州消息抵达,岑安侯势猛,陈老将军不得不退到宁江县外,敌军进一步逼近江南三州。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什么,营帐内每日都以后兵将往天堑关往西南望去。
传令的哨塔边上,每天都站着人。
直到第十三日,天边破晓,一声鹰鸣破天际。
“太子殿下,捷报!”
轻衣卫掀开帷幕走进,激动道:“朝廷军突破梁州城外第一道防守!”
应浮昇蓦然站起。
西蜀的春天似乎已经到了,一切终于要迎来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