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关外,北蛮军被西面打得措手不及时,不得已从东面临时调配军队,只是他们刚从东面调配精兵抵挡沙岩军攻势,原先一直谨慎进攻的东面戚家军忽然变了。
“大人不好了!戚家军进攻了!”
戚家军本来是就是敏锐的军队,在北境多年他们比谁都懂得把握时机。西面的变动,北蛮的调兵,让此刻的戚家军将领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东西两面的军队明明没有事先知会过彼此,可当时机出现的时候,他们同时选择了配合。重兵压在北雁东的北蛮军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问题,他们被北境军夹击了。
“我们的兵力远胜他们,压住,戚寒舟没带粮草,他攻关撑不过两日!”北蛮将领目露狠色,他就不信多出将近两万的兵力,北境军还能从此地突破。
沙岩军士气猛,但入攻至今已经半日。
士气再猛,也迟早力竭。
这次北蛮出军是全军出击,几乎耗费北蛮十年国力来打这场战,他们截获了大渊的粮草,摸清大渊境内的粮道……如今的北境军不过是强弩之末,据闻大渊京城内乱,很快北境军就要面临断粮的风险,现在进攻,不过是强撑士气。
他们的王说了,这次进攻,势必成功!
“报——戚家大营有动向!”
“大人,你快去看!是戚慎!”
北蛮军将领顿住,转身看去,就看到东面出现新的北境军。
戚家的帅旗前,那曾令北蛮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出现了。
沙场上千军万马,旌旗掠过,号角带来的是戚家军前所未有的士气。东面的戚家老将们仰头看向北雁西的方向,远处黄沙遮天之后,他们知道有另一支军队在。
当戚帅一马当先时,东面戚家军凝成了新的矛。
东面两军的动向,完全不符合常理,不考虑军粮军备,竟然全力抢夺北雁关。若说戚寒舟的出现打破北蛮军周全的安排,重振沙场的士气,那戚慎的出现,便是为北雁关东西两军彻底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半日,北蛮东面的防线被一举冲开,北蛮军不得已拆西补东。
“先大军挡住东面戚慎,西面很快后继无力,等到时候——”
处于沙场中,北蛮守将话还没说完,眼前闪过锐利的锋芒。
戚寒舟突现到西面守将面前时,北蛮守将还未能完全反应过来,他一抬手挡住裴家枪的攻击,一刹那感觉到重如千钧,虎口被震裂开来时,他对上一双凛冽的眼睛。
只那一瞬间,他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枪尖于颈前划过,空中划过一道血线。
立于马上的北蛮守将眼睛瞪大,身体不受控地坠下马去,没入战马踏过的沙场上。
北蛮军的旌旗折断,战马踏过,踩着旌旗往北雁关去。
北雁这一战打了一天一夜,待黄昏拂晓,天边一线时,北雁关的硝烟才彻底结束。
北蛮军连失去两位将领,数万大军折损过半,在北雁关外落荒而逃。
北雁大胜。
沙场上,北境军们筋疲力尽,脸上却全是难言的畅快。从北蛮入侵开始,为了身后的大渊与北境的消耗,他们打了太多的防守战,北雁这一战虽为夺关,却是数月来北境军第一次打进攻战。
东西两面的北境军重入北雁之地,彼此见面时,双方都没有过多交流。
临时的帅帐搭在北雁关内,这是北境中枢之地,攻关之后那就是漫无边际的守关与修复粮道。戚慎下马时,远远地看到了数年未见的儿子。
“父亲。”戚寒舟称呼他。
戚慎停住脚步,当年离京时尚且还是少年的戚寒舟,晃眼多年过去,长成了他期许的模样。
“你做得很好。”
父子相见,多年话语只凝成一句话。
戚慎没怪他弃守进攻,因为北境军需要这一次机会,而戚寒舟看到了这一机会。他抬手拍了拍戚寒舟的肩膀,到口的话没再说,对于彼此而言,都知道不是父子叙旧的时候。
北雁关内,胜利的喜讯只短暂停留片刻,北境这支多年镇守边疆的军队,将士都知道眼下只是暂时打退北蛮,能以较小的损失打下北蛮是个好消息,但同时带给北境军新的问题。北雁关要守,沙岩关要守,还需要固防北境东。
北蛮在北雁关折损过半,但集结起来的兵力前往其中任一处,都会带来极大的威胁。北境军不可能重兵把守其中一处,只能分兵三处,利用北境防线快速回防。
“今夜休整后,你当立刻回防,北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沙岩绝对不能失。”戚慎边走边道:“回沙岩后,派兵重新清理营道,我们不能再让北蛮入侵到北境的领域内了。”
沙岩有从西蜀来的粮,北境现在一口粮都得分多边用。
戚寒舟见这些年因守境逐渐苍老的戚慎,“我不用回去。”
戚慎回头陡然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沙岩有人接手了。”戚寒舟告诉他。
帅帐内众将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北境沙岩关外,一支军队悄无声息从攸州出发,在拂晓时分抵达了北境沙岩关外。那声动静引起沙岩关众将的警觉,瞭望塔上的守将一激灵,随即往里跑。
“三殿下!”守关的将领着急忙慌往营帐内跑。
三皇子皱眉往外看,立刻警觉起来,戚寒舟带兵攻北雁的时候,他没有跟去,而是选择留守沙岩,沙岩此地还需其他人坐镇,“通知全军准备,点烽火台,戚寒舟看到会立刻回防!”
“不!殿下,不是敌军,是援军!”
沙岩的守将道:“陆家军!陆家军来了!”
三皇子听到陆家军时神情一愣,他即刻赶到沙岩关外,茫茫人群之中,他还是一眼看到那些陆家熟悉的面孔。不可能,陆家军要守西蜀,他从先前赶来的西蜀守备军中得知,绝大多数的陆家军都在西蜀,怎么会在此时,来到了北境?
他在茫茫人群中,看到了先前随军镇压西蜀叛乱的陆将军:“舅舅?!”
本该在西蜀的陆家军出现,打乱了沙岩众将的计划。
陆将军看向沙岩关外,难得放松道:“时隔多年,也是再一次来到了北境。”
三皇子来不及去想为何陆家军会出现在这里,当他知道陆家军是太子调来的援军时,他震惊之余面露难色。陆将军却一眼看出三皇子眼中的迟疑,他说道:“你放心,我到了沙岩,那陈守德,应该也到了北境东。”
北境东部,来自南境的粮草跨越大半个大渊疆域,抵达了戚家镇守的北境,当戚家守军往外看时,就看到那运粮车在没有通知戚家护行的情况下,竟然绕着北境的荒路,避开北蛮的斥候,提前三日,悄无声息抵达了北境。
陈守德迎着北境戈壁荒地,下马时不住说了两句:“在江南久了,现在吹这风,你别说还刮得有点脸疼。”
王观致理都没理他,而是埋头地记着路线,到北境地域他陌生,但多年工匠的反应,他一路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勘测地形,这次江南护粮军走过路,下次就不能走了,他得想办法帮殿下再勘探出新路了,免得被那群阴沟老鼠再阴一次。
陈家军一回头,见到昔日的同僚。
数年前,陈家军也在北境洒过血。
“陈守德你小子!”
“南境的粮到了!”
声音传遍戚家营,陈守德看到将领们走过来,不禁摘下头盔,“奉朝廷之命,护送粮草抵达。”他深吸一口气,后道:“诸位,久等了。”
大渊的信号弹冲上天穹,北雁关帅帐内众将回过神来。
“大帅!粮草,粮草送到北雁外了!”
戚慎回头,意外地看向戚寒舟,身周的将领已经尽数冲了出去,看到了关外疾驰而来的粮队。运粮的是一年轻的生面孔,在他身后有陈家军,有其他的军队,不到四千人的运粮队,跨过北境,抵达了前线。
沈云飞的马驰骋在北漠之地,沈家的纵马术走遍山林,第一次踏上北境广袤无垠的地界。在路上遇到斥候的时候,陈守德将军便让他分队带兵前往北雁。
陈家的斥候引着他,他比其他人跑得更快,也能更快地察觉敌军的动向。
与陈守德守江陵多日,他与陈家军形成了新的默契,当他看到远处北雁的城防上插着大渊的旗帜,他知道自己没来晚一步。
见到北雁关门大开,迎面走来将领,他下马禀告:“禀戚将军,陈守德将军护送军粮抵达北境东部大营,下官领四千精兵护送粮草抵达前线,请清点!”
戚慎看着这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飞,前京城禁军三营统领,现任北护粮队副统领。”沈云飞大声喊道。
这四千精兵带来的粮草,省去了运粮的时间,恰到好处地援助了大战后的北雁关。戚慎这才回头,看到戚寒舟候在身边等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殿下清楚,您与陛下有暗援,陛下调动军备送往北境东时,没有瞒着胡尚书。”戚寒舟也知道,他父亲拼命稳住北境,也是因为知道大渊京城有难。
暗党算计朝廷时,戚慎知道,但不能勤王。
皇帝会解决朝廷的危难,为此戚家军必须撑到那一刻,才能真正等来援助。
可此刻,一切来得比他预想中要快。
朝廷失联才是前几日的消息,一转眼,后方的援助全到了。
戚慎问:“沙岩谁援?”
戚寒舟答:“西蜀陆家军。”
军中对朝廷的非议,在此刻彻底得到缓解,没有什么比看到及时的驰援更有说服力,况且这一切,还不仅仅只是粮草军备,还有援军。
西蜀陆家军填补沙岩空缺,那就代表着戚寒舟这一支先锋营,可以成为北境军前线的援军。不止如此,江南陈家军以及朝廷禁军,这些送粮前来的护粮队,大半都是兵,这等同于调兵援助了北境。
这一些,陛下没有在信中说明,那便是东宫太子一手筹谋。
沙盘上,戚寒舟在其中点名几个重要关点,一如当初他离京时,与应浮昇在东宫内筹谋西蜀那样,北境每处重要地域,都在他们警惕范围内。
戚慎看向戚寒舟,沙盘上逐渐形成的一条线,他从此情此景中看到那位太子统御全局的目的,他才明白戚寒舟出兵北雁,不仅仅是为了士气。
戚寒舟,是应浮昇棋盘上一枚活棋。
……
京城东宫,东宫官员来来去去,整个东宫从太子监国那日起就不一样了。
萧砚协同锦衣卫处理叛党之时,朝廷六部以极快地速度运转起来,从户部到工部,再到兵部,应对北境前线的支援一刻也没缓下。
东宫之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地图上,构建出新的营道,那条营道类似北境戚家军的营道,却不在北境内,而是纵横大渊中部,重新竖起一道支援线。
东宫亲信们齐聚一堂,当听到戚寒舟往北雁,原在西蜀的陆将军前往沙岩的消息,所有人立刻看向疆域图上那条纵横大渊内部的调兵线。
北境的战报抵达京城需要时日,京城的动向前往北境也需要时间,这其间包括粮草军备等等,非一时一刻能筹谋完毕。
这种种所有,都是太子殿下准备的后手。
“攸州报——陆将军抵达沙岩,无忧。”
“江陵报——陈老将军已在江南与西蜀两地南部设防,无忧。”
兵部驿站使的消息进来又出去,应浮昇闭目养神。他深知自己身体情况,不宜过度劳神,所以在时局可控后,他将手中的布局尽数交给了逐渐成熟的东宫。
应浮昇习惯了所有事情往最差的方向去想,进京处理朝廷内忧,那便做好了朝廷已经不能援助北境的可能,所以当江南护粮队抵达中原时,他在处理京城内忧事,密信已经传给了西蜀与江南。
若是京城的事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解决,那能调的京外之兵,在南境。
陈老将军压下岑安侯后,江南也就无叛军,他的防线可以抵达江陵关。陈老将军只要能守住大渊南面,那留在梁州的陆家军就可以北移到西蜀北部。
“我给陆将军递过信,让他留军攸州,盯着沙岩的动向,若戚寒舟动兵离开沙岩,那就需要带着陆家军北上。”应浮昇说道:“戚寒舟会揣摩时局,他只有在确定兵力的情况下才会动兵,在那时候,西蜀也无叛军了。”
增兵北境,从京城调兵过去太慢了,戚寒舟是他整个棋局中变数。
应浮昇在京城,没办法未卜先知,只能将变数放在戚寒舟身上。
孟晋源惊叹这些安排,“殿下算无遗策。”
“并非。”应浮昇喝完药,才回答道:“只是在如今时局,唯有先手,大渊才不会有更大的伤亡。”
翁严清走进来,“殿下,胡尚书来信,陆老将军已经领兵前往攸州,他将会接任陆家军在西蜀的军防。”
孟晋源听完,心想这何止是先手。
南境只要稳定,就能有空余的兵力。
同样京城只要稳定,那京城的兵也可以出。在永嘉王受降后,太子令人挖出了他藏匿用来谋反的兵器。豢养私兵,锻造兵器,永嘉王唯一为朝廷做的好事,那就是这批兵器。
太子监国,京城无忧后,陆老将军带着留守京城的军队出征,前往西蜀。
省去传递情报的时间,把判断的机会交给武将们。戚寒舟一旦驰援北雁,陆将军就会赶赴沙岩,接下戚寒舟守城的要任,同时京城出发的陆老将军赶赴西蜀,填补了陆家军的空缺。
用最少的时间,调动了整个南境的军,还将京城多余的兵力,分布到该去的位置,形成一条从京城出发,连接北境的防守线。
兵力可以随时任由武将调动,军备从京城出发,粮草从南境出发,汇入这条线当中,哪怕在北境可能存在伏兵的情况下,这环节上每一个将领,都能撑大任。
从京城稳定那一刻,大渊内部几乎无懈可击。
孟晋源看得出,太子殿下在等什么。
直至东宫外,一声隼鸣传来,鹰隼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孟晋源见到太子殿下常年冷漠的脸孔上,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愉悦。
太子伸手,接过那只有些胖的圆隼,取下了它的信筒。
戚寒舟凌厉的字跃然于纸上。
北雁大捷四个字,代表一切尘埃落定。
应浮昇眉眼微垂,仅仅四个字,他却看了很久。
最后,他莞尔,才将信笺递给孟晋源。
孟晋源看到的刹那,身形一震。
他立刻看向太子。
“我大渊为何要守?”
应浮昇抬眼看去,眼中锐光锋芒尽出,“觊觎大渊山河者,当然是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