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子深夜面圣,乾清宫急召兵部与京郊驻军将领。
几位重臣都是如今留守京城的武官,曾是皇帝亲系之下的将领,当他们聚集其间,听到东宫太子关于平南王的说辞时,各个脸色微变,为首的老将当场就辩驳:“平南王年轻时带着多少兵打下的南境,若平南王要反,何需做这么多表面功夫,早带兵反了就行!”
“是平南王府。”胡不遇解释道。
在朝中大多数人眼中,平南王府没有造反的理由。
应浮昇面对着来自朝中武官的压力,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兵部卷轴全摆在了众官面前,其中包括平南王早已去世的亲信,以及这些年来平南王将领被分配调到西蜀江南各地的情报,最后是戚寒舟那封攸州失势的信笺。
有些东西摆在皇帝面前,就足以让皇帝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这些东西看得在场重臣们胆战心惊,哪怕东宫做足准备,只要平南王府没有反的迹象,这些就全是猜测,无法成为追溯的实证。
“殿下,若是误判,这便是在污蔑平南王府满门忠烈以及西蜀驻军对朝的忠诚。”武官道。
“梁州军反,敢问各位觉得真是秦王煽动所致吗?”应浮昇一句话喝住了在场的武官。
“西蜀驻军多年饱受欺压,朝廷下达的命令并没有受到西蜀州府的重视,这只是儿臣找到的部分卷宗,足以证明以前工部兵部以及徐党与地方州府同流合污,也曾压下数封西蜀的请命书。”
朝廷确实好好安置了这些兵将,可他们被卸权被分散到各地驻军,这种无声的边缘化,实则是在保留所谓的尊严同时将他们压到一无所有,而这些人曾想过向朝中求助,却全被当时徐党与工兵部压得一声水花都看不见。
那这些卸甲的兵将,他们的亲眷,如今的下落又如何?
应浮昇道:“父皇,儿臣推测西蜀可能全面沦陷了。”
有武官忍不住道:“西蜀这些军官是被下了迷魂汤吗?被暗党说反就反?”
“各位,若是你们为大渊付诸心血,解甲归田后却无所依,向朝廷递信无从回复,那你们会怎么做?”应浮昇辩道。
幕后暗党没那么大能力,但是他们擅长利用人心,这么多西蜀驻军联合造反,其中或许有暗党之人,但更多的恐怕是早已对朝廷失望的百姓与兵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平南王府接济他们,秉持着对曾经平南王府的信任,他们会深信不疑,更何况这样的时间可能长达十几年之久。
“如今四州府的赈灾已成,可这些人造反还在继续,那说明他们早就不会为了朝廷一时的赈灾而动心,敢问各位,十几年被漠视被欺压,甚至还成为朝廷党争博弈的利用工具,你们会不会失望?”
幕后人一直在等时机,因为他不敢明着造反与大渊的兵权抗衡。
所以他需要理由,从无声无息改朝换代的计划失败后,他的目的就在掀起内乱,曾经应浮昇以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现在看来唯有朝廷足够贪污腐败,百姓足够苦不堪言,他才能获得足够的名望,才能使手下这豢养的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为他所用。
如今,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江南未成,但借由秦王军与西蜀旱灾,已经足够把这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人化作讨伐朝廷的利刃。
文官们静默,这是几年前朝中留下的祸端,他们有过失之责。
武官们觉得荒谬,因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平南王府造反,就连西蜀沦陷都是太子的一时猜测。
皇帝从应浮昇进来就一直在看着他,年关一过眼前的少年就十八岁,尚未成家,站在这重臣之间,他丝毫没有怯懦与退却,身上充斥着那股格外坚韧的心气。哪怕冒着得罪武官的风险,他也要将这猜测告知人前,因为谁都知道,若西蜀真的沦陷,那大渊就彻底陷入内乱。
应浮昇辩驳完,就等着高座那位下决定。
“儿臣请命南下。”
这是没有确实证据的一场猜测,也因如此,调兵五万极有可能影响皇帝原有的战略布排,他没有领兵打过仗,也没战功,这一点说服不了这些武官。
他只能说服皇帝,正如他在朝间请立军令状那般,再次立下军令状。
“陛下!陆老将军来了!”宫殿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身,见到一位年迈的老者拄拐走了进来,他到时满殿的武将都安静下来,若说南境的武官多由平南王麾下,那如今朝中留守的将领曾经都是陆家或戚家麾下。皇帝看向陆老将军,他没说话,但眼神落在陆老将军身上时已转为和缓,旁边有宫人给陆老将军上座。
应浮昇没去将军府,陆老将军在他眼里纯属意外,他看向胡不遇,后者摇了摇头。
陆老将军是自己来的。
“陛下,无论平南王府是否是暗党,太子殿下请求派兵一事不可耽搁。”陆老将军没有落座,而是道。
当陆老将军开口时,武将们一愣,老将军竟然是为了太子请兵的事来的。武将一个个安静下来,看向陆老将军,又看向太子。最后是皇帝开口说道:“西蜀兵乱事出异常,不论秦王背后暗党是谁,南境之乱必须遏止。”
陆老将军道:“陛下圣明,老臣会全力配合东宫。”
应浮昇郑重地躬身行礼。
其实应浮昇无需入宫面圣,请求派兵可以独自面圣,但请来这么多武官,当面说出这些事,为的就是让武官暂时的服从。兵部有调兵之权,但若是有人不配合亦或者耍脾性拖延时间,那对应浮昇而言就争取不到时间。
陆老将军给他解了围。
其他武将还想说话,见此状况也只好奉令。
“胡不遇,接下来就交由给你了。”皇帝道。
胡不遇领命,宫中各武将散去。
应浮昇转身离去时,回头看到乾清宫外那条长阶,背后殿宇当中似乎还有人再看着他,陆老将军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出现在这里,那就只会是他父皇默许。
“殿下。”胡不遇回头。
应浮昇回神,镇定地往前:“走。”
“皇兄!”
宫中狭角,一倩影站在那边。
三公主瞥见应浮昇从宫中出来,三步并两步地往前跑去,直至到他面前。
“皇兄,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三公主将一封信笺递给他,信下还有一个充满香火气的香囊,只一眼应浮昇就知道这封信出自谁手,是坤宁宫那位。
三公主尽可能简短叙述,道:“我母妃、江南阮御史一线,曾查到数年前娴嫔有信传至平南王府。”
“……是给平南王妃。”
听到平南王妃时,应浮昇眉心微动,才接过那封信,“我知道了。”
“夜深路寒,早些回去。”
应浮昇把信收下,三公主欲言又止,抬眼见到面前的人停住脚步,临走前回身看向她,耳饰流苏轻晃,侧目看来时声音沉稳:“宫中若有事,可寻东宫。”
少年太子与两年前已然不同,好似他站在跟前就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她担心的话语压了回去。
“一路小心。”
三公主看着他远去,最后侧身看向后方的宫轿。
宫轿车帘微掀,似有人看向那远去的少年人。
太渊二十三年冬,朝廷特许东宫太子携兵南下,肃清南境逆贼,授兵五万。
出征当日一切从简,正如几月前陆家军出征西蜀,朝中六部无比迅速地筹备,从皇帝特令下来到出征只准备了三日。无数的推手在后方,使得这六万大军用最短的时间从京城出发,奔赴南境。
高处城墙上,皇帝与陆老将军出现在城门之上,望向远处大军。
“陛下,您是在给太子授权。”
谁都知道,大渊的兵权在皇帝手中,且这么多年来皇帝从未再次分权给皇子。
陆老将军明白,东宫现在最弱的就是兵权,太子不善武,压得住满朝文武,却难以让这些武将心服口服,而大渊建立之初就在武将,如今西蜀叛乱也在武将,他看向面前的皇帝,“您早就做好准备了。”
太子请五万精兵,皇帝实际给了他六万。
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不是出自京城,是皇帝私下调令而来,是北境来的兵。
如何用好这多出来的一万精兵,就是东宫的本事了。
皇帝目送远去的身影,他负手而立,神情莫辨:“陆老,当年先帝留下的隐患险些让朝廷覆灭一次,如今又是第二次。有些人蛰伏多年的野心,是该剿灭干净。”
陆老将军心下一惊,抬眼见到皇帝看向北方。
险些忘了,当年先帝病重,是面前这位发动兵变,在朝未乱之际率先夺权稳定了大渊,才让当时那些妄想夺位的亲王歇下狼子野心。
陛下如今是要把南境交给年轻之将,而他们的归途在遥遥北境。
“老臣领命。”
……
京城大军南下,明明是冬日,他们的行军速度没有懈怠。
出发三日,朝廷军收到江南来的急信,江南驻军兵败失了序州,陈老将军率领剩下陈家军退守江南三州。这一消息让行军的将士们瞬间警觉,岑安侯反的消息到朝间时,他们曾认为江南驻军能拖延较长时日,可没想到一场战乱爆发如此之快。
临时驻扎的营帐里,江南快信来时,一众将领鸦雀无言。
众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看完信件,冷静地下令:“信件分三路传给京城,一定要送到。”
东宫这次出行带了两名随行大夫,太子身体孱弱满朝皆知,可行军这一路上没有因他身体暂缓过行程,也在每次营帐里将领开会时,他都会提前到场。
现如今江南出事的消息传来,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南下支援陈老将军。
“明日可改官道,这样最快能赶往江南三州。”武将说道。
应浮昇只是看完他们的路线,而后道:“保持原路走。”
武将们刚想辩驳,应浮昇却道:“序州出事我知道各位心切难耐,但我会保证,如期抵达南境。”
隔日上路时,他们才意识到太子为何坚决不改道。
因为整条南下的路线早就在东宫与六部数日挑灯不眠整理出来了,那是先前往西蜀四州的赈灾路线,一路的雪道几乎都清理干净,能最快速度地保证军队行军,且在路上兵部已经快马知会各州工匠,提前开辟通往江南三州的路,这是真真切切地开出了一条通往南下的坦途。
他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行军。
这种行军速度,是他们以前不敢想象的,却在整个朝廷的运作中呈现出来,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西蜀四州赈灾能成,那从不是巧合,是数人呕心沥血造就的结果。
行军第七日,一名信使带来了噩耗。
“殿下……是攸州信使。”
营帐外,那是一名陆家军。
见到朝廷军时,他竭力地递出攸州陆家军的急报。
应浮昇脚步微晃,从将士手中接过那纸急报。
上方白纸黑字,有些甚至被血水晕开了痕迹,依稀可见重要的情报。
太渊二十四年初,攸州陆家军退守天堑关,死守南境腹地天堑。
营帐内所有将领脸色发白,一切就如太子当初在东宫说的那样,西蜀真的全线沦陷,且叛军即将攻入南境腹地。
“信件传出来的时间是五日前。”应浮昇打破了寂静。
“五日雪战,若真如信上所说那样,陆家军恐怕没剩下多少人了。”一将领是陆家人,他艰难道:“殿下,天堑关事关重要,若是此地失守,当务之急我们该分兵天堑关下,提前埋伏抵御,退守到天堑关外。”
送信的陆家斥候如今昏迷不醒,在场的将领都知道攸州陆家军那边恐怕凶多吉少。陆家军才两万精兵,但他们面对的是秦王跟叛军,他们这边最新的情报传来,西蜀秦王府遭当地百姓叛乱,这群潜伏已久的叛军恐怕早把秦王的军队蚕食得一干二净。
若是这样,西蜀叛军的兵力比他们预想中要多很多。
兵力悬殊,陆家军很难守住天堑关。
与其浪费兵力往关外走,不如提前在关口埋伏。
应浮昇冷静地看着那个沙盘,谁都没注意到他藏在袖下的手正微微颤动着,“陆将军征战多年,他们并不是会鲁莽硬守的人,会选择退到天堑关,那就是他们觉得还有一守之力。”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营帐内将士们的心,况且这封信件才隔了五日,他们已经提前数日从京中出发了。他们谁都知道,行军不得意气用事,最好的方式当然是退守提前埋伏,那样的结果可能等到的是天堑关一地尸骨。
尤其兵权在太子手中,利益至上,埋伏最好。
连他们都不觉得陆家军能守住,更何况太子呢。
等了许久,他们听到沙盘前脊梁挺直的身影落下这句话:“分兵三路,两万军驰援陈老将军,两万军南下江陵,剩下的精兵往天堑关。”
应浮昇正欲说服这些将领,可当他抬头看去时,发现有几个人眼眶泛红地看着他。
应浮昇以为自己需要花费时间去说服他们,可当分兵的命令下来时,这些将领走得比谁都快。那步履不带迟缓,有力的步伐扬起了满地的雪尘,没有犹豫不决,只剩下义无反顾。
沈云飞奉命陪同应浮昇南下,见到殿下驻足营帐前时,他轻声道:“殿下。”
“没什么……”应浮昇拢紧了衣袍,转身迈入营帐:“通知行军营,半日之内必须完成分兵,我们没时间了。”
“殿下,您呢?”沈云飞喊住他。
应浮昇回头:“你携令南下,江陵那群人看到我密令会知道怎么处理。”
他垂眼看向袖间,少年时某人送的袖中剑早已被改成合适腕套,隐秘鞘间淬着锋利的寒光,“我去天堑关。”
应浮昇回身入账,他站在沙盘前一步步推演幕后之人可能走的路。他提防过平南王府,在他计划中,只要压住西蜀的叛乱,便可抽丝剥茧压住幕后之人。西蜀沦陷得太快了,他再怎么提防,都没办法去预料到一瞬增加的近十万叛军。
“各位,我们必须在两日内赶到天堑关。”他看向军账中一众军师。
若想保住南境,天堑关绝对不能失守。
得快点,再快点。
西蜀天堑关大雪茫茫未停。
天然形成的天堑形成砂岩溶洞,经历暴风雪后成天然的雪洞内藏着几个伤员,天堑关不适合陆家军作战,但这等天然的地形易守难攻,他们退守天堑关已经足足七日,硬是靠这地势条件挡住了人数比他们多数倍的叛军。
陆将军与那位戚家少将军,在极少的时间内为所有人筹谋了一守关之策。
从攸州战场退出来的那刻,秦王遭到后方西蜀叛军的伏击。
当时秦王想甩在朝廷上的脏水,现如今被黄雀在后,变成幕后暗党蚕食他们的理由。且在世人眼里,这是西蜀百姓与驻军反抗暴虐皇权的选择,丝毫不知其后是暗党的密谋算计。曾经跟随秦王的那群叛军,摇身一变变成渴望西蜀独立的叛军。
“要真想在西蜀独立,那还跟着来天堑关作甚?”一陆家兵说道:“那群叛军都被灌了迷魂药,谁说都不好使。”
“他们还在往关口攻进来。”
“这没完没了。”
“我们还能再撑下去吗?”
关外的苦战还在继续,受伤的将士送回来,翁严清奔走其间,他跟着军医给他人治疗伤口。他尽力了,可再怎么计算粮草,也抵不过对方车轮战地推进。
就连陆将军都在前日受了伤,现在前线在撑着的人是戚寒舟与一众陆家年轻将领。
“关口破了,来人!”
翁严清看去,远处军账当中,戚寒舟刚从战场下来,乍一听到急令,他转身骑马出去。身后是一群刚休息不到一个时辰的陆家军。
西蜀叛军虽然被挡在关外,但南境腹地内还有零星的斥候,叛军可以连番来攻,可他们营帐中的将士已经两日未合眼了,眼前粮草还能再撑三日,可将士可能会先撑不住。
算时间他们的送信的斥候应该赶往京城的路上,无论如何都得再撑下去。
可关口破了,所有的防守就会化为乌有。
翁严清快步过去,从高处往下看,就看到关口侧翼的方向,被撕破了一口。
“天堑关北有动静,好像是马蹄声!”急声来报。
“不是吧,他们还有人啊!”
乱战中,陆家军被马蹄声所惊,纷纷往声音方向看去。
翁严清忙问:“什么情况?”
“不,好像不是敌军!是大渊的旗帜!”
“是援军!”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呼啸声越过,一声鹰隼名叫划破天际。
戚寒舟拉住缰绳,猝然回头时遥遥看到远处行来的军队,数万大军在南境的方向出现,在雪地里乌泱泱一片,大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陆家军听令后撤!”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天堑间。
马蹄声与兵喝声其来,援军从侧翼的方向并入天堑关残军,为首的是陆家本该留守京城的将领。这数不尽的身影如一股强风,撑住了那差点被冲散的后翼,补上了兵力不足的空缺。
北境翱翔的鹰带来了朝廷的援军。
朝廷军以前所未有的赶路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赶到了天堑关。
高处盘旋的鹰隼直直冲向行军当中的人,少年骑马行于其间,伸手接住了高处落下的鹰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