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来了。”
应浮昇视线掠过在场的宫人,都是这段时日他眼熟的人。自从几月前医童的事发生,慈宁宫先后换过好几批宫人,如今伺候在太后身边的都是跟随了她很多年的老人,平日吃食都是信得过的人经手……是这些人吗?
颂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脸色,忙吩咐其他人去查小药房。
“颂安公公,小药房那边不可能出错。”宫人小声道:“自从六殿下那事后,陛下特意交代过,现今慈宁宫都是自己煎药……”
颂安谨慎道:“查了先,以防其他问题。”
殿下的脸色很不好,颂安看得出来。
找太医的宫人已经去了,于姑姑扶着太后坐好,应浮昇靠近时看到太后面色很差,趁着于姑姑吩咐其他宫人,他默不作声地搭在太后的脉上,过了半会才放开,他看向旁人:“怎么回事?”
慈宁宫宫人第一次从殿下口中听到这般语气,一位掌事忙道:“太后娘娘今日从护国寺回来后头疼病犯了,娘娘没当回事,只是吩咐奴才们煎几贴旧药缓和,方才喝药时打翻了药碗……”
太后微微睁眼,见到榻前的应浮昇,见其脸色苍白,以为他被吓到了,轻声道:“小六回来了?”
应浮昇回神,发觉不知何时太后已经醒了,“祖母?”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他,“担心了?祖母无事。”
殿内的东西很快收拾干净,太医听到消息就赶来,褚太医见状忙拎着药箱过去,二话不说就为太后施针缓解,应浮昇沉默地看着太医诊治,眼中一片沉色。
“皇后娘娘到——”
殿外一声呼声,徐皇后到了。
慈宁宫出事,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见到太后的状况让人去药库拿了几味安神缓疾的药来。她稍一靠近,就见到俯身守在太后身边的应浮昇,后者神色苍白,唯有手一直紧紧握着太后,她目光停在应浮昇身上几息,随后吩咐身边宫人动作轻些。
应浮昇心思停在太后身上,在后世太后就是病疾发作,重病离世。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时间应该在几年后。这段时间他让颂安一直观察着慈宁宫的情况,并无特殊迹象发生……
太医还在诊治,应浮昇皱眉看着褚太医。
褚太医眉头紧皱,诊脉后起身禀告:“太后娘娘应是旧疾犯了。”
应浮昇稍愣:“旧疾……?”
徐皇后闻言,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
褚太医见六殿下脸色,想到方才六殿下受惊的模样,耐心解释道:“太后娘娘前段时间便有咳症,年轻时曾受过严重风寒,落下的头疼的毛病……但娘娘此病,好几年没复发了?”
于姑姑说道:“可能是今日外出见风,加重了。”
应浮昇正欲再问,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母后旧疾早年已痊愈,几年未曾复发,可否有其他原因?”
应浮昇稍顿,回头时看到许久未出声的徐皇后。她来了很久,慈宁宫其余事情被她安排妥当,静听许久,先应浮昇一步问出疑点。
他垂眼避开目光。
“积寒甚久,也可能骤然发作。太后娘娘平日爱逗鸟纵马,常年见风,若思虑过度也有可能。”褚太医再诊,随后道:“开几贴药看看,娘娘这段时日不宜操劳,休养时日应能好全。”
太后平日身体健朗,应是这几年陛下出征,思虑过多所致。
太后道:“哀家知道了。”
太医忙去开方让医童去煎药,太后没完全昏厥,缓过来后状态好了很多,于姑姑正在给她按摩缓解额间不适。
褚太医开方,徐皇后借过一步,询问细节。
应浮昇听着太医与徐皇后的闲谈,神色渐渐沉下来,他不知道太后原来有旧疾,且这个毛病恐持续了很长时间。
只是旧疾?而非有人特意为之?
徐皇后询问一二,回头时见到应浮昇站在身后,似乎听了许久。他站在那,似是垂眼思考,从太医论证病症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其余人听闻太后旧疾皆是松了口气,唯有他形单形只地游离在外,目露凝重。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看不透的心事,心系在太后身上。
“小六,过来。”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一顿,太后伸手抚开他额间凝色,“说了,祖母无事,莫担忧。”
“娘娘?”褚太医见徐皇后没再问,疑惑再问。
徐皇后回神,敛去目中思量,“若辩证中有疑点,还请太医遣人去趟坤宁宫。”
褚太医说知道,很快去忙开药的事。
徐皇后再回头时,应浮昇正与太后说着话。
太后抬手轻拍他臂膀,声音微哑却温和,却似安抚。
宫人悄悄过来,向徐皇后请安。
徐皇后与于姑姑交代两句,转身走出慈宁宫。
“查过了吗?”徐皇后问。
宫人急忙说道:“奴婢去细查小药房,太后今日饮用的药汤并无下毒的痕迹。”
“只是旧疾复发?”徐皇后眸光微凝,“会不会有其余前朝秘药的可能?”
“奴等是按照当初太医院的秘法检查,药物并无差别。”宫人道。
徐皇后沉目,吩咐其他人安排慈宁宫事宜,余光看向身后的慈宁宫。她彻查数月,在宫中并没有发现除碎红子外的秘药,那秘药仿若昙花一现,可她心有不安,总觉得甚是不对,偏偏彻查下来,没有发现其余问题。
今日太后出事,联想慈宁宫先前医童旧案,这种疑虑加深了。
“太子呢?”徐皇后问。
宫人支支吾吾:“殿下白日受陛下责罚,东宫避宫,说是身体不适,应是没收到消息。”
时过了这么久,其余妃嫔都听到消息,已经派人过来。
东宫却一无表示。
“令人去叩东宫门,让太子来给太后请安。”徐皇后转身欲走,掠过应浮昇的身影时稍停半瞬,才抬步离去:“算了,今夜太后需休息,让他明日再来。”
……
应浮昇在榻前陪伴,直至太后休息,他站起来时步伐稍缓。
颂安忙过来扶住,一伸手碰到不知何时滚烫的手心,他惊呼道:“殿下!”
“无碍,只是发热而已。”应浮昇道:“小药房查过了。”
颂安将事情一一交代,也包括徐皇后派人查药房的事。
应浮昇听到徐皇后时神色稍动,很快敛去,注意到其间细节。
“太后娘娘应是旧疾。”颂安道。
应浮昇闻言侧目,“若所有人都这么觉得,那就不是旧疾。”
颂安讶异,可是没有任何药物左右的痕迹,若不是旧疾,何时能引发太后的病症。应浮昇兀自往前走,脑中已将所有过了一遍,今日太后骤然发作或许是见风……可头疾不一定是。
“是有人对太后动手!?”颂安意识到什么,“是冲着殿下来的吗?”
走近内室,应浮昇看他:“祖母是一朝太后,他若是想冲着我来,未免也太没把皇室放在眼里。若有这本事,他当初直接杀我,更能了却后患。”
“他目前还不敢,或者说他还不敢真正触怒帝威。”
那人当初能让医童来慈宁宫探听情况,在宫中必有其眼线……但对自己动手时,那人采取的手段是过量的药,此举不会致命,只会悄无声息残害他的身体。等到发现时,他可能因为宁妃出事伤心过度,病入膏肓过世,而非谋杀刺杀。
再加上这人在后宫中早有布排,当年宁妃换子的事是他促成的。
因为这点,应浮昇先入为主地认为此人在宫中手段能一手遮天,可他忽视一件事,一手遮天是后世的结果。若此人真有这本事,何必步步为营等到几年后,算计太后,埋下眼线,再协助新皇发动宫变。
就连对付他的手段,也不是徐徐图之。这一方面想试探他背后是否有其他人支持,另一方面恐怕是那人目前还不敢冒然对他下手……因为他父皇在。
因为接连动手,会在让本意整顿朝野的父皇留意后宫,这对幕后人而言不利。
可惜被戚寒舟发现了,那人只能转由推动他成为众矢之的……此举何尝不是在遮掩自己?
“那人在宫中有布局,但废了个宁妃,打乱了他的计划。”
应浮昇喃喃说着,他的神色略有异常,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若我是他,现在会重新布局。”
颂安脸色微动,正欲提醒他一声,“殿下?”
年幼的殿下往前走,明明在烛火间,形色间却有几分孤独。
应浮昇却已走到了那盘乱棋边,他于棋篓里抓出几颗,撒在棋盘间时杂乱散开。他的瞳间倒映着旁边的烛火,摇曳间衬得那瞳间深沉妖异,“为什么呢?”
现今后宫的权柄还在太后跟徐皇后的手中,还有个云家所扶持的云贵妃在,而他培养的暗棋宁妃已经废了……唯一的突破口在徐皇后身上。
那人在徐家有布局,那在徐皇后身边自然也有,当年换子的漏洞恐在徐家那边。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宫中重操布局……就走到了前世的轨迹上。
“你派人留意坤宁宫。”应浮昇回过神来,吩咐颂安。
太后若是卸下权柄,权利会大部分让渡到徐皇后身上,如此一来,徐皇后身边的女官宦官借由皇后的吩咐,可以暗中谋私的东西就变多……那人就可通过徐家,重新布局。
那徐皇后与假太子身边的暗棋会动。
颂安称是,随后他想让殿下休息,却见殿下已走去榻边,并无传唤太医的打算。他敛去心思,担忧殿下身体,吩咐宫人:“为殿下熬碗退烧药,莫惊动于姑姑他们……”
……
太后旧疾复发的事过了几天,其间宫中嫔妃频频来探望。
应浮昇直至太后好转才动身,锦衣卫那边戚寒舟已托叶玄九传来最新的消息。
宫中不宜见面,两人私会时,锦衣卫已屏退酒楼附近眼线,当戚寒舟踏入雅间时,应浮昇已然坐着,与数日前想见,他眉眼间似多了一份郁色。
“慈宁宫的事,陛下吩咐细查,目前暂无线索。”戚寒舟先说了这事。
应浮昇抬眼看他,“你留锦衣卫的眼线在宫中了。”
戚寒舟没直接承认,而是说到另一件事上:“陈元礼死于毒药,有人进入诏狱,趁着锦衣卫换防时下手药杀。”
“何人下手?”应浮昇问。
“能出入其间,除了锦衣卫只有三司官员。”戚寒舟道:“那些官员锦衣卫已经细查了,死了一个。”
三司会审,科举舞弊锦衣卫暗地里携帝令行动,明面上查贪与舞弊借由三司行动,其余官员都关在刑部大牢,唯有陈元礼等几名官员被锦衣卫压在诏狱,在此其间三司为梳理案情,会与锦衣卫请令,才有机会入内审查。
“死了一个,对方灭口。”应浮昇喃喃道:“真利落啊。”
戚寒舟闻言,思绪稍动。
应浮昇坐着,他惯性将自己的手藏于袖中,坐时却格外端正,无半分闲散,反倒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此时诏狱中陈元礼离奇死亡,线索断绝,操局人在暗,而这些落在应浮昇眼里,他也只是眉间多了一分凝色。
忽然间,应浮昇看过来。
戚寒舟凝神,与对方目光相及,刹那间他仿佛从应浮昇眼中见到什么,那种奇怪的熟稔感再次涌了上来,“你想做什么?”
应浮昇:“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紧密,问题在刑部与都察院。”戚寒舟说到这时,眼中多了一分凝重,“这背后是萧家。”
萧家,辅佐当今帝王上任,太后的势力,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