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太医一抬头,看到皇帝正看向这边,看的是徐皇后起疹的手。
他说到这,忽然间意识到什么。
太渊六年三月,徐皇后与宁妃同日产子,废太子难产,六皇子早产。
两位皇子出生时身体皆有恙,废太子自出生时就胎内不足,三岁以前身体都不好,是皇后娘娘一点点养回来的,为此还年年往护国寺祈求安康。而六皇子早产体弱,被患了癔症的宁妃下毒,幼时几乎没下过榻,常年与药物作伴,体弱多病是宫内皆知。
同样幼年病弱,足以掩盖掉大多明显的表象。
陈序秋神色微动,她直接走过来:“娘娘,得罪了。”
她以针取血,一滴血落在碗中时,与那诱物碰触时隐隐起了微弱的反应。
但仅是微弱,很快就恢复平静。
这一变化,周围目睹此景的太医不敢说话。
疹症,胎毒。
六皇子身上的胎毒只能从娘胎带下来,现在只要拿着这诱物去试宁妃……不,可能都不用去试了。
营帐内所有人都看着陈序秋,可也不用等她下诊断,种种诡谲的痕迹全都指向一个荒谬又胆大包天的事实,当年那两位诞生的皇子被有心人调换了身份。那可是皇宫,徐皇后生子时身边宫人太医那么多,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事!
周围人沉默下来,戚寒舟令人围住营帐内外,不让营帐内的消息传出去。
哪怕这件事再惊骇世俗,这也是皇室的秘闻,不能外泄。
戚寒舟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应浮昇的身份很难浮出水面,仅凭长相无法断定这些,滴血验亲更是无稽之谈……只是没想到这本会夺他性命的胎毒,竟成揭发身份的关窍。他考虑过这些吗?
少年静静地昏睡着,丝毫不知这场春猎即将引发的事端。
皇帝沉默着,营帐内的气氛几乎压抑到了极点。
“什么意思?”徐皇后忽然问。
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不自主地看向他人:“什么意思?”
太后看着神情恍惚的徐皇后,再看向榻上那孩子。
宁家还是徐家,怎敢如此大胆,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换子,在堂堂宫廷之内换子,而且整个皇宫无人惊觉,今日若非应浮昇被人追杀引发胎毒,这种事情谁会发现!
徐皇后怔怔地看向那碗间趋向平静的变化,直至旁边出现声音,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脑海中思绪万千,先是那位江湖姑娘说的胎毒,再是手背上骤起的疹症……忽然间她手脚冰冷,后知后觉的惊惧感涌上来。
“不、不可能、不会的,这是我的孩子?”徐皇后喃喃说着,巨大的恐慌感笼罩着她,她猛地抬头看向病榻边上,命悬一线的少年正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呼吸弱不可闻,甚至连胸腔都无明显的起伏,仿佛下一瞬就要过去。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太医都没敢拦她,便见徐皇后跌跌撞撞停在应浮昇榻前。
徐皇后记忆里对这个孩子印象少到可怜,他幼年时久卧病榻没怎么出宫未央宫,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就是弱小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一人。隐约留下的记忆,是望月庭事发时,他在慈宁宫为母求情,再后来是宫宴……
记忆寥寥无几,对这孩子,她甚至纵容霜月行巫蛊之事嫁祸,甚至想借这件事将他与大皇子全都拖下水。她想到当时在慈宁宫时,若无太后,这孩子难从巫蛊之事脱身。
手背的热痛灼烧着,将她拉回神。
徐皇后一下慌乱起来,猛地看向榻间,
这可能是她的孩子……?
换子,老天在给她开玩笑吗?
而榻上的人毫无回应,徐皇后像是第一次认真去看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是快十四岁的少年,他的身形却跟年纪小的八皇子差不多,面容病气不退,好似从几年前就是这样……少年面色灰败,几年来他的身体被荼毒得近乎耗空了底子,太医几年调养好不容易拉回来的那点血色,如今一点也没留下。
他可能快死了。
这个念头从徐皇后脑海里浮现出来时,她一下就控制不住情绪,“救他,救他,想办法救救他啊!”
她仓皇失控的模样丝毫没有往日的娴静平和,她歇斯底里,像是拽紧救命稻草似的拉着陈序秋。
陈序秋别过视线,“娘娘,您起来。”
“六殿下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可能不能熬过这关,得看他造化了。”
徐皇后愣住了。
陈序秋言尽于此,这样的毒,成人都未必能撑住,更何况一体弱多病的孩子。
陈序秋尽可能地替他吊住生机,但接下来几日凶险万分,能熬过去才能逢凶化吉。
太后看向皇帝,她的心紧紧揪着,从这孩子十岁开始到她膝下,懂事乖巧,隐隐有讨好人的意味,对毒母孝顺,对她样样俱到。正常的皇子哪会下意识地讨好或者顺从别人,这种乖巧不过是潜移默化间形成的。
如若没有这换子,他幼年就被册封为储君,为大渊朝的太子。
无需在宫廷间委曲求全,更不该遭受生母的毒害,而是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长大。
营帐内,皇帝看着应浮昇许久,等到回头看向戚寒舟时,戚寒舟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止步。能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内换子,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人灭口,无论是北山林间的杀手,还是先前意图谋杀的徐家官员,透露出来只有一个目的——他们想杀六皇子。
现如今换子的事情暴露出来,这场北山谋杀皇子的大局,反而能解释得通了。为何特意让八皇子去引诱六皇子进山,又费尽心思诱毒爆发,算计者对六皇子胎毒一事心知肚明,且用此算计杀人,那他们只能是调换皇室血脉的真凶……且事至如今想杀掉徐皇后的亲生孩子。
“刺杀案,谋杀案。”
皇帝冷声说道:“这两件事,你知道吗?”
徐皇后脸色僵白,不久前宫女的话耳鸣般地响起,废太子的护卫,八皇子身陷险境……到现在的应浮昇的命悬一线。
这时,营帐外传来声音,不久前彻查的命令落下,前去废太子软禁别宫的锦衣卫回来了。
北山离别宫不远,废太子被拽过来时,整个人的脸上全是惶恐。
锦衣卫将废太子拉至侧帐,他跪在地上时身上还穿着寝衣,直至对上皇帝的目光,他脸上的害怕油然而生,他眼神躲闪地观察着四周,内心的忐忑不安逐渐浮现:“父皇,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护卫呢?”皇帝问。
废太子这才意识到什么,“在别宫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死去尸体上扒出的令牌被皇帝甩到他的脸上。这时候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惊惧的神情,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然而四周哪有徐家官员,整个营帐侧帐内仅有皇帝与锦衣卫。
他矢口否认这件事与他无关:“我不知道,父皇,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沉声:“证据都摆在面前了,你说你不知道?”
废太子心想着这哪里出了问题,那人分明将一切安排好了,他只是在里面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人。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徐家与那人什么状况,情急之下他四处求援,经过侧帐看去,他看到没拉紧的帐口内侧,徐皇后在那。
“母后,母后救我!”废太子扭头去找她,只是当他看过去时,就看到那里面太医齐聚,徐皇后站在某处病榻旁边,而那旁边是太后……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从缝隙间看到那榻上躺着的人正是应浮昇。
废太子僵住了,原先求助的神色变成惊疑未定,他定定地看过去,确定徐皇后确定是站在应浮昇的榻边。
不对……为什么她会在应浮昇旁边!?
废太子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就被惊恐占据,刹那间他想过这段时间种种,整个人停滞在地,目光直直地看向那边。
她知道了什么?她知道应浮昇是她亲儿子了吗?不可能,那人绝不会让这件事暴露的,那人明明告诉他,他才是以后荣登大统的皇子。
应浮昇为什么没死,那人都设局杀他了,他为什么还没死?
徐家那几人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没办好,应浮昇怎么还能活着!
帐内的安静让他恍然回过神,他醍醐灌顶般顿悟,顾不得其他,忙朝徐皇后过去:“母后、母后。”
徐皇后被宫女搀扶着出来,她看着面前哭得失色的废太子,方才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被她看到。
她想着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呵护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吗?她眼神恍惚地看着,一个是她精心呵护养了数年的孩子,另一个则是出生就被人掉包走,艰难在宫中活了数年。她禁不住手抖,看着眼前陌生到认不出来的孩子。
废太子动作一顿,解释的话脱口而出:“我只是派一个人去保护八弟而已,我没想到那人会胆大包天如此,竟然谋害八弟。他肯定潜伏在我身边很久了,这件事要查,要彻查……”
话落,四周人看向他。
废太子辩解的话停住,他的脸顿时僵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慌乱之下说出了什么,“我方才,在来时的路上听说的……”
锦衣卫沉默着,没有帝王的允许,他们不会外泄。
废太子竭力辩解,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撇开话题。徐皇后养了他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态,废太子这张脸在她面前仿佛都扭曲起来,一下击溃了她内心最后防线。
他知道,也是他做的。
旁边的皇帝已然没有耐心看下去,跪在地上这个孩子曾经是他寄以厚望的储君,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别说是储君,哪还有一个皇子的模样。他看着他,冷声道:“你在路上听说的,也包括前朝?”
说到前朝奸细,废太子的脸色大变。
父皇怎么知道前朝人,他知道什么?
徐皇后身形一晃,被宫女扶住才得以站住。
她看向皇帝,什么前朝?
看到废太子这副模样,皇帝了然于心:“勾结奸人,谋害手足,把废太子带下去。”
“父皇,冤枉啊——”
废太子的声音在拖拽走远离。
……
这一夜直到天明,整个营帐内都陷入死寂。
废太子被锦衣卫带走,营帐内换子的秘闻几乎被堵住了嘴,没一个太医敢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六皇子身上。
营帐内条件有限,太医们只能想办法把六殿下送回皇宫。
临走时,戚寒舟与陈序秋相看一眼。
陈序秋知道他想问什么,但现阶段,得等应浮昇熬过这两日。
叶玄九领队护送太医与六皇子回去,戚寒舟目送他们回去,垂眼时看向自己手间,方才触碰时那人弱不可闻的呼吸,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他敛去心绪,看向营帐之外,春猎聚集在此的文武百官以及潜藏在其中的暗线,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一网打尽。
营帐外,春猎场上其余官员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皇帝针对徐家乃至旧东宫的彻查开始了,不由分说地,猎场内所有与徐家、旧东宫甚至旧工部有关的官员都被锦衣卫带走问询。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新工部尚书刘大人崩溃喊道。
不止是他,连其余皇子党阀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那夜营帐内的事,成为了短暂的秘密,而锦衣卫的行动雷厉风行地进行了。
一日一夜的彻查,原先还是受害者的徐家被彻底通查,徐阁老不得不出来为徐家揽烂摊子,然而这件事已经非口舌之便能揽住消息的,这次参与春猎设计的两位徐家官员,其中一位涉嫌御前谋杀,被压入锦衣卫诏狱,了无音讯。
当徐阁老知道有人借用他的名义行谋害之事时,他知道这件事彻底完了,徐家里有暗线一事他知道,但未等他将所有暗线揪出,此人就借着徐家名义办事,悄无声息将徐家置于此境地。
原先皇帝扶持八皇子,徐家还有机会,但与奸人勾结谋害皇子,那几乎是死罪。
“阁老。”心腹焦急道。
徐阁老一下老了好几岁,神色间全是颓败之色:“罢了。”
锦衣卫顺着徐家官员的线以及皇帝事先在猎场的布局,藏在搜山队伍里通风报信的人,猎场里调换引路人的官员,几乎是一条线地被锦衣卫一锅端了。
在这其中,最脱不开关系的是东宫。
被抓的徐家人口径不一,对东宫的事情毫不知情,而能调动身周护卫深入猎场谋杀兄弟的只有那位废太子。这场猎场针对皇子的事端,通通指向了东宫,伴随着先前工部案,东宫与前朝奸细的关系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调查结果一出来,满朝皆惊,这场谋害皇子的阴谋竟然是那早已废黜的太子所为。
一时间,徐家因纵容废太子行凶,徐阁老被带入诏狱,相关官员待审查后处置,人人自危。
皇帝回宫第一件事去了梧桐殿,诱物对宁妃没有反应,而宁妃在听到废太子谋害手足时脸色大变,她像是疯了地想要为废太子辩解,昔日废太子荣登帝位救她出去的美梦一下破碎。
宁妃彻底疯了。
而她对废太子的反应异于常人,仿佛早就知道废太子的真实身份。
两位皇子送回宫内没三日,八皇子先醒过来,而应浮昇始终未醒。
送回宫后,他险些没从鬼门关回来,高烧未止,有一夜呼吸差点停了。当夜褚太医跟其余太医连夜救人,硬生生地把六皇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导致他情况反复的是他体内未除尽的毒素。
胎毒与碎红子,几乎亏空了他所有底子。
冬去春来,六皇子没在他十四岁生辰这一日醒来。
万春殿的灯彻夜通明,太后日日都来,也包括徐皇后。
没人看得出徐皇后她在想什么,但是自回宫那夜她的头发一夜变白。
徐家与废太子出事,牵连到的事情绝非小事。
知情人都不敢多言,皇帝没有下令废后,恐怕也与这宗皇室秘闻相关。
太医日日都来,陈序秋几乎片刻不离地守着。戚寒舟夜探时能看到他身边不灭的灯,灯火摇曳着,微弱伶仃的火,连着棋盘上那乱棋,都隐隐积了些灰。
有夜,他坐在万春殿的檐顶,看着那人一夜。
四月的某日,窗外风徐徐吹来。
躺在床上的人手指微动,久睡僵硬的身体好像终于复苏。
应浮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透进来,他见到了新日的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