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王清醒的消息传开不到半日,留在江陵府的人就坐不住了。
朝廷来的钦差,江南官场的官员,还有至今江陵未处理的烂摊子,因着朝中一旨封王,全都只能等着晏王定夺。
“各位随意,只是殿下尚未恢复,若是……”翁严清说道。
晏王那稍不留神就病倒的身子,这刚清醒不到半日,你们这些人就急着上前去让人定夺,到时候有个好歹,不用他们江陵府上报,那群随军而来的太医率先参在座各位一本。翁严清说到一半没说完,他看向朝廷中官位最大的吏部尚书孟晋源。
孟晋源听完颔首,“下官先行告退,改日再来。”
连吏部尚书都这么说,其他官员面面相觑,私下都有了主意。
吴老妙方把应浮昇救醒后,太医们没少打探治疗之法,而在其中便有暗地里打探的人。这次来江陵宣旨的钦差里可是塞了不少朝廷那边的眼线,因着应浮昇事先交代,再加上吴老是个倔脾气,整日摆着张臭脸,某次失口说出的短寿二字,很快就落入有心人的耳中。
太医跟民间名医都束手无策,这晏王的身体就能缓过来,也不是劳神的命。
这一定论,足以让朝中党阀暂时放下针对的想法,眼下朝中储君之位空悬,江陵这一功绩让晏王的声望一下跃至如此境地,若他有夺嫡之姿,那必然是他们的头号大敌。可若是这身体孱弱到劳神不得,就凭这身体,就无封储的可能。
孟晋源听着属下的禀告,走在江陵的街上,若非现在城外流民营还留着,谁能看出此地两月前遭遇过天灾,他掩去观察之色,停步驻足许久,“朝中其他皇子,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哪怕是沈长存,也难给他出这个主意。”
“殿下身边并无他人,倒是有几个聪明的幕僚,如今暂代公务的人姓翁。”属下道:“是否顺着他往下查?”
孟晋源摇了摇头。
“行为果敢,手段雷厉。”
孟晋源负手而立,他心想这位皇子虽非武人,但处处皆有先皇的风范。
不远处,轻衣卫悄声跟在孟晋源身后,叶玄七转身回到江陵府内。
他寻不到少将军,到后院厢房时见到少将军正坐在内院内,不远处,晏王殿下正坐在一处轮椅上晒太阳,那把轮椅是王观致带着工匠三日赶工赶出来的,还顺路把这边的门槛都推平了,方便他来往各处。
应浮昇觉得这些人有点过于夸张,但他确实没什么力气,吴老让他每日多晒些日光,颂安力气小,每次都是戚寒舟来抱他,他不知道这半月间戚寒舟又怎了,以往每每与他谈论事情他都如实告知,可最近这几日,他每到要问江南的事,他就闭口不谈,连颂安都被他策反,说是不让他劳神。
自清醒后,应浮昇知道自己被封王。
封王,应浮昇上辈子也被封王,那时候是京城一无权王爷。
若按前世,封王其实早该在几年前就定下,那时候皇帝为了制衡先帝时期分封王侯留下的隐患,曾将几位皇子分别派往大渊各处,而这辈子因为太子与徐家屡犯错误,皇帝没有早早定下培养储君的决定,留大皇子与三皇子在朝至今。
而兜兜转转晚了好几年,他成为兄弟当中最早封王的一位。
有些事,戚寒舟不说,他休息这几日来从他人的变化里也能看到问题,江南与朝廷的官员不走,恐怕这些人在等的是他拿主意。
“晏王殿下。”叶玄七行礼。
应浮昇看着这面孔与叶玄九有几分相似的人,这几日来被人喊晏王他还有点不太适应。
他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微微颔首,叶玄七才当着面把跟踪孟晋源的事说出。
二皇子如今在吏部,这位吏部尚书的立场模糊不清,幕后人在朝廷损失徐家后没了太多暗桩,二皇子比废太子城府更深,以前的事全归在徐家跟废太子身上,他一身清白,在官员里颇有美名。
探查至今,吏部除了几个明牌可归为他党阀,此外没有其他人,也没做出过什么大事。
包括这位孟尚书,论行迹,他事事都为朝廷。
可二皇子能在吏部行事,操控官员来往,他不可能没发现。
来江陵后,他每日会出门巡视江陵,除此之外,他比任一官员都要安分。
“有些人安分不住。”
应浮昇小口喝着药,轻声道:“不论这孟尚书心里想什么,钦差不能在江陵留太长时间。”
在晾了两地官员快七日后,病后的晏王召见官员。
所有人齐聚江陵府正堂,众人一来,就看到坐着轮椅出现在人前的应浮昇。
他满脸病容,坐在轮椅里面色困倦,可当人来时,他微微抬眼看来,眼中带着笑意:“各位,坐。”
推着晏王进来的是锦衣卫副使戚寒舟,这把帝王的刃出现在这,朝中官员安分片刻,而江南官场的官员这段时间事事被锦衣卫阻拦,如今已无寒暄的打算,他整理措辞,直入正题:“殿下,眼下江陵周围灾县凭江陵行事,自江陵府出事以来,数多事务停摆多日,殿下如今暂理江陵事务,那有些事情便必须定主意了。江陵知府等十九位官员犯下大罪,该按大渊律处理。若殿下病体未康,下官愿为殿下效劳。”
“是啊,该处理了。”应浮昇笑笑,然后道:“按大渊律法,孟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
他没有直说,而是把事情丢给了孟晋源。
“按大渊律,柳知府等人其罪当诛,与他相关者皆不可饶恕。”孟晋源道。
江南官员听到这,神色微动,柳知府为江陵知府,若要并罪论处,这整个江陵府官员都脱不开罪。现今对他们而言,处理掉柳知府等人反倒是好事,“下官无异议,还请殿下按律处理。”
应浮昇看向他们,见到江南官员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
就听到江南为首官员说道:“据下官暗查得知,与柳知府来往甚密官员当中还有几位未曾按律处理。”他说出几个人,正是现今江陵府内还在任职的官员,包括许同知等人。
江南巴蜀属南境,与京城相距甚远,当年先帝分封王侯的时候,因大渊时逢战争时期,曾放权给地方王侯。现在大渊兵权大部分在皇帝手中,可唯独南境这地方,因地方官场复杂,不好动。江南官场的官员一部分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另一部分是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世家乡绅举荐的地方官。
江陵在西蜀与江南边界,位置特殊,盯着这块地方的人不少。
皇帝下令封王,还将这块地意义不明地暂给了晏王,没明面上说这是晏王的属地,江南王侯就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位殿下先前下狱了大半官员,还有些官员乃是戴罪之身,如此一来江陵府某些职位就空缺出来了,江南官场不想放过这块地,朝廷也有人想塞人进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晏王无人可用。
哪怕晏王有代理权,涉及到官员调动,也无法全权处理。
戚寒舟何尝不知,这些老狐狸一方面想试探应浮昇,另一方面想借柳知府的罪架空江陵府。他微微低头,见到坐在轮椅中的人神色自然,似乎很乐意听这些官员们掰扯,他知道对于应浮昇而言,早在知道孟晋源来时,就做好准备。
许同知等人被带上来,跪在地上时他们就知道这日子会到。
哪怕他们这段时间为民做事,但在过去,他们曾在许知府强权下办过不少错误事,这些东西难辞其咎。
江南官员顺势递上柳知府罪责,这些罪责被归在许同知等人身上:“殿下请看。”
只是整理的卷宗往上递到应浮昇面前时,应浮昇没有接。
江南官员脸色尴尬,应浮昇微微侧身向前,他声音很轻,可落在周围旁人眼里完全不一样:“忘了问,大人办事确实稳妥,我来江陵这么久都没查清的事,大人就这么查清了。”
江南官员道:“江陵出事后,应天府尤其重视,令下官彻查。”
“尤其重视啊。”应浮昇笑笑:“如此重视,那不若让百姓们评评理。”
应浮昇话落时,在场官员一惊,就见江陵府衙门口大开,放进来了不少百姓。江陵的百姓听到要处理贪官时早就聚集在衙门口,现今被放进来,见许同知等人跪在地上,有情绪激动者已然大喊:“大人!许大人他们是无辜的!”
府衙大堂,按律行事,哪有让百姓评理的道理。
江南官员正欲提醒:“殿下,这是大事。”
“与民相关,确实是大事。只不过,我信不过大人手中的证据。”
应浮昇看着他,外面是百姓们的喧闹,他病了数日,先前没清理的事,现在该处理了,他像是闲聊地开口:“我来江陵时,朝中已传令应天府救灾江陵,后来流民齐聚此地,一个江陵府承接了南境大半的灾民,应天府的人拖了六日才到,还有反贼夜间烧山,敢问应天府不查粮仓,不查反贼,反倒来查江陵府几个官员,是什么意思?他们才是反贼?”
“山火的时候是许大人跟王大人带着我们救火的!”
“对啊!”
卷轴上,并未提烧山一事,或者说根本没有反贼烧山,就是起火。
江南官场要把所有事按死在柳知府及其所属官员上,就是想让江陵的事到此为止,这位殿下初来南境,竟然冒着得罪江南官场的风险,把这件事当着百姓们当面说起,“殿下!援军来迟是因为江南三州受难,应天府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还分得出手查江陵府官员的事?”应浮昇又道:“看来在应天府那,灾民百姓不如几个官员重要。”
江南官员听出来了,这六殿下分明就不想处理这些官员,且想保他们。
他正欲解释,应浮昇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堵死。
应浮昇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应天府早就知道江陵府所为,但奇怪了,既然早知道却迟迟不上报,莫非江陵决堤也有隐情?”
“还请大人一一为我解惑。”
府衙外是江陵百姓,正堂内有朝廷钦差,更有主理官员选拔的吏部尚书在。
应天府只想让这件事安定下来,这位病秧子王爷反倒是不嫌事大,就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闹。
“我还听闻,此地粮仓……”应浮昇说到为止。
江南官员当即有些坐不住了,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站出来,他站在江南官员当中,地位明显与他人不同,他出来说话时其他都安静下来:“殿下所言甚是。”
“应天府所行皆为百姓,此文书是下官等人来此之后调查得知,应天府在江陵决堤后分身乏术,当得知流民聚集后派人来往,然路上因水灾官道受损,才来迟一步。”他说得条条在理,解释了应天府拖延的原因,尽可能地撇清关系:“至于山火,是该调查,还请殿下给应天府时间。”
短短几句话,让在场的人脸色微变。
他说完后,其余江南官员没有回话,似乎以他为主。
江南官员退让了。
“各位也是有心。”应浮昇摆手,就有人送来公务文册,“罪该罚,功该赏,这些应当按照律法来。”
呈上来的是这段时间内许同知等江陵官员为百姓做的条条总总,大到告发柳知府私藏赈灾粮的罪责,小到每日奔波为百姓做事。翁严清把这些事情说出来时,跪在地上的许同知等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但每一条如今被带到公堂上,是殿下在为他们请功。
“孟大人,您为朝中钦差,这事要如何判,该由您定夺。”
应浮昇轻声道:“父皇派您来,想来是有所考虑。”
孟晋源在旁候着,他为吏部尚书,如今殿下把这事丢给他,无疑是把他架起来。柳知府强权之下他们这些官员又能做到什么,现在全江陵的百姓都愿为许同知等人求情,无疑是民心所向,他但凡在这定下罪名,民意最先不满。
应浮昇身边是戚寒舟,天子的眼睛在这里。
祭天大典的事情后,皇帝尤其在意民意,六皇子下江南救灾所累积的民意几乎冲散先前南境百姓对朝廷的不满,现在民间处处都在说朝廷的好,若在这时候把民心所向的官员下罪,那无疑会导致民生怨气。
江南官场与朝廷,当然是朝廷为大。
况且江南官场里还有说不清的关系,这点朝廷也明白。
这位刚刚封王的晏王,看似处处在问他们的意见,实则上在强调一个点。
今天这事,他就是按着百姓的意愿来的,百姓民意就是皇帝所需,该赏该罚掂量着行事,不然事后民间生怨,皇帝降罪就是你们的问题。
孟晋源看着这位皇子殿下,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大渊律法中,为民行大事者有大功,下官奉命前来,江陵官府许同知等十余人按律法论功论罚,罚半年俸禄,由地方御史监督,若行事有违,则按罪处,若诚心为民,则罪为功盖。”
“江陵如今由殿下代理公务,此为吏部所判,定夺由殿下来。不过柳知府等人罪大恶极,下官需带回京城,由大理寺与陛下定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向戚寒舟,这话是跟锦衣卫说的。
皇帝要查什么事,锦衣卫知道。
应浮昇笑着看他,暗道老狐狸,“那就按孟大人的话来吧。”
外面百姓互相询问什么意思,有书生解答——
“就是不处置许大人他们了,让他们为民办事,要是办不好我们可以跟御史反馈,到时候再降罪。”
“好啊!居然可以这样吗?”
“英名!大官们英名啊!”
堂下许同知等人愣然,呆呆地看向一群大官。
外面的百姓们欢呼,江南官员冷着张脸离开,应浮昇打着哈欠,微微瞥了他们一眼,很快就由戚寒舟推走了。几个江南官员见此只好撤退,递交证据的人见其他人都退了,愤愤地问道:“这晏王未免……”
话没说完,遭到另一人冷眼。
“你险些误事,你以为他年轻,可你有没有想能定江陵的人会让你轻易架空?”
江南官员中有一人脸色深沉,此时还有朝廷钦差在,若是在此事上辩驳,一旦把粮仓的事情闹到明面上,追溯来往整个江南官场都坐不住。
外面是民众,这件事可以是朝廷与地方间的博弈,就不能是闹到百姓面前的大事,若成民生关注大事,皇帝就有理由大查特查,那到时候就不止是江陵,殃及到的还有应天府。
“你若再与他辩下去,他只要说出粮仓的事,那就火烧到应天府。”方才在公堂上主动退让的官员知道,哪怕这位殿下在病中,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在江陵的动静都落在这位殿下的眼中,“江陵流民、民间声望……哪怕他今日在这说粮仓是应天府有人属意贪污,你觉得百姓信他还是信我们。”
以如今这位殿下的名望,他无凭无据说出来的话,百姓也信。
几个官员意识到严重性,都不说话了。
等人都散后,在公堂上为江南官场解围的人低声吩咐道:“传令给大人,这次事后,江陵就有理由追问粮仓的事了。”
今日这六殿下放他们一马,大概还有其他考量,但不代表他就不会查江南,如今最好只止步粮仓,不能让他继续再查江南官场。
他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
江南官员散去,应浮昇倚在轮椅上,睡眼惺忪,与戚寒舟道:“刚刚那人,盯紧点。”
“少将军?”应浮昇见人没回应,抬头看。
他微微仰头,与后方推轮椅的戚寒舟目光相视。
戚寒舟见他刚刚在公堂上怼了一群人,现在又慢悠悠无辜的模样,他倒是没说是谁,就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一副熟稔交代的面孔。病中的熟稔到现在,他好似与京城不一样,却还坚固着一层心防,“殿下今日不直呼名讳了吗?”
应浮昇稍顿,想到自己似乎有几次失言:“病中糊涂,少将军见谅。”
另一声音同时出现:“无妨。”
两人同时说话,声音顿住,应浮昇止不住转身,他这几日来觉得戚寒舟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他以为对方生气了,却没感觉到哪里生气。
未等他琢磨出一二,这时戚寒舟往下道:“你同意孟晋源带走姓柳的,是想试探。”
孟晋源跟二皇子什么关系,看这人送到京城如何了。
远处落叶瑟瑟,没有雪,江陵快入冬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了,应浮昇还没怎么恢复,来抢修堤坝的时候还是秋日,一转头到了难熬的冬日,而在南边,冬日好像也没以前那么难熬,太医们说还好来了南方,江陵离江南不远,也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风吹过来时,他竟然感觉到了舒服,一时间忘了与戚寒舟往下说。
这时,后方传来脚步声,应浮昇一回头,就看到许同知等人过来。
见到他,一群人齐齐跪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许同知等人跪着,应浮昇皱眉:“起来。”
“为你们请功的是百姓,事在人为……”他话还没说完,因话太急咳出声来,一群官员见状个个围过来,那边有官员要去喊太医,这边许同知忙喊着要熬药,他们一下就不顾着跪了,个个围过来嘘寒问暖。
“殿下你别说请长生牌是有用的,下官上次请了,隔日殿下就醒了,我回头多请几个。”
“吴老头说……”
可能是因为热闹,或者是院中传过来一点凉风。
应浮昇到口的话突然停住,见到一群相识时间不长的官员,里面有几个的名字他记得,此时凑到跟前,他微微有点不适应。
戚寒舟忽然将轮椅推前了一步。
应浮昇稍顿,一个锦囊就被许同知递过来:“内子求的平安符,江陵本地很灵的庙,殿下早日康复。”
一群人围在面前,远处太医吼声传来:“干什么啊你们!别离殿下太近!今日去流民营没有,那都是病气!退退退!”
一群人赶忙往后退。
热热闹闹的声音里,应浮昇听到身后戚寒舟道——
“人情非止于利,只不过是诚心谢意,欣然接受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