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病过后的人还在休息,他每次大病过后就要睡很长时间,先前情况特殊没能多睡,退烧后得知南境大胜,他每次喝完药一沾枕头,没半会就睡过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间他回来时,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戚寒舟走近,轻手拿起他放在旁的杂书。
应浮昇很爱看杂书,病中不让他劳神,颂安就不知从哪给他翻来的民间杂书,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药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间志怪……戚寒舟将书收走放在旁,伸手试探他的额间温度,确定没反复烧起来,见他额发凌乱,忍不住拨开他那两缕发丝。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从未有这般感觉,每日忙碌过后回营,营帐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温柔乡流连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后睡眠比病中安稳,戚寒舟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没见他因梦魇辗转反侧。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应该能安安稳稳养身体。
“上来。”
床榻上的人眼都没睁开,只是轻声呢喃两句。
戚寒舟见人从被褥里伸出手,够到他手腕后便轻轻地拽人,那力气根本拉不动人,但他每次拽这么一两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愿地上榻,然后将人揽在怀中休憩。
营帐另一处的卧榻无人问津,随意散放着戚寒舟的佩剑与外衣,戚寒舟把灯吹灭了,应浮昇靠过来贴着他的脖颈,病中的时候他会拒绝戚寒舟的靠近,那会怕疫病传染,什么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绝对强硬的戚寒舟而言并无作用,到最后挣扎累了就在人怀里睡着了。
身子弱的人不觉得哪有不对,肆无忌惮地四处点火,哪里舒服便窝在哪,应浮昇尤其喜欢将额头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后额间容易抽痛,额头抵着能缓解疼痛,以前喜欢让戚寒舟捂着他的头,后来就变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会伸手顺着他的背。
安抚动作像是能驱散迷离间的魑魅魍魉,驱除那些不该有的晦气,应浮昇每次都感觉很舒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仰头去,得来对方称心如意的亲吻。
几次之后,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每次都顺着他来,应浮昇舒心之后,也发现戚寒舟喜欢吻他的耳朵,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最后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应浮昇的身体不合适。
只是难免惹火,彼此间的热意,在碰触中隐没在熄灭烛火后的余香里,碎在茫茫夜色间。
……
身负重任的褚太医远赴千里赶到江城营帐,刚到时都以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赶路连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赶到江城营间,面对着那群起早练兵的武夫们,他更是半步没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营帐走。
“太医,这边请。”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听闻病得很重,这耽搁不得啊!”
守夜后的营帐外,轻衣卫们眼睛熬红,刚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一灵活的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他们,两个轻衣卫伸手还没拦住,被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愣头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医,错过了的时机。
褚太医已经掀开了营帐。
晚来一步的叶玄九两眼一黑,褚太医掀开营帐迎面就是一股药气,瞥见远处身影刚想来个大礼,“老臣来迟了,殿下——”
话未说完,就看到戚寒舟站在跟前,他不由刹住脚步,瞥见面前一身便装的戚寒舟,其姿态尚未收敛,衣着上有几分凌乱,佩剑还放在榻上。他如常地理好腕扣,拎起佩剑,面对投来眼神的褚太医。
“指挥使也在啊。”褚太医改口。
戚寒舟微微颔首,褚太医尚未说几句寒暄的话,便听到里帐传来咳嗽声,随后太子的声音传来,这才让褚太医想到要事,忙拎着医箱就往里赶。
一大清早,褚太医的到来,让药房吴老跟陈姑娘也赶过来。
到时,褚太医刚开始给太子殿下掌脉了,太子殿下似乎刚睡醒,倚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听褚太医问诊。
刚搭上脉,他的视线就忍不住瞥向太子,望闻问切,一望就看到太子脖颈间冒起的红点。太子皮肤本就白皙,面相易看,脖颈处那点红微妙地出现在那,突兀得有些过分明显,让身经百战的褚太医一下就别不开神。
半晌,褚太医感慨一句:“你们这江城的蚊虫可真多。”
陈姑娘:“……”
吴老皱眉,暗道胡说八道,哪来的蚊虫,半只蚊子都进不了殿下的帐!只是他顺着看去时,突然间就失了语。
全天下最擅长调理身体的人,一是梁州老军医吴老,二是京城名医褚太医,再加上一位能祛百毒的陈姑娘,三大名医坐镇,最后却被太子殿下脖颈间那点红,分走了神。
“如何?”应浮昇。
褚太医:“老臣再看看。”
应浮昇看着太医,也没说话。
掌脉的过程突然间变得漫长,直至后面三位大夫出去会谈,对上营帐外瞪着好奇眼神的轻衣卫,三位大夫转头去了药帐。
戚寒舟与太子殿下关系好,那是江城军营都知道的事,更别提京城还下过命令,让锦衣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因此戚寒舟守夜的事情,在军营并非秘密。可当有层关系没有收敛亦或者过分之后,瞒不过在深宫多年的褚太医。
吴老瞥了眼褚太医:“大惊小怪。”
在他们南境,契兄弟是常有的事情。
两人负责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戚寒舟跟太子那点事,瞒不过他们。可这误打误撞的褚太医,像是突然间撬开这层秘密的关口,褚太医天人交战半天,最后道:“鲁莽,老夫实在鲁莽!”
“您只是太医。”陈姑娘提醒。
“殿下的脉象……”褚太医欲言又止:“这次伤了根基。”
脉弱无力,那是后继无力之症。
在药房会谈许久,褚太医午间送药过去时,眼神已经不往他脖颈瞄了。只是他刚放下药,太子便在旁问起。
“我身体如何了?”应浮昇问。
吴老跟陈姑娘,以及他身边的人都喜欢挑好话说。
褚太医不一样,一旦问了,便会如实说。
褚太医简单说了脉象,而后略有踌躇,还是道:“只是……”
应浮昇:“但言无妨。”
“只是殿下身体根基如此反复,少年沉疴多年,再接连大病,此等消耗长久以来,老臣怕往后怕是会子嗣艰难。”褚太医压低声音,有些事脉象看出来,便只能如实禀告:“不瞒您说,这次过来,朝中已有提议太子婚配一事……”
这次南境大捷,太子殿下的声望已起,朝中皇帝的态度更表明对东宫满意。朝中那群重臣世家,谁没几个眼尖的,几日见皇帝没否之意,已经在提为东宫添人的准备。论年纪,朝中许多皇子早有婚配,太子少年时情况特殊,这些年更是常务繁忙,太后没提,朝间也没多少人提。
宁家早废了,太子身后是萧家,其后更有无数文臣支持。
可再巩固的关系,哪有联姻之盟来得坚固,提此事者不少。
这次褚太医来,除了太子身体安康一事,还有替太后传话。
若应浮昇无意,太后便为他挡上一二,若有意,属意哪家闺秀,太后替他参详。
可这些话,在对上太子之后,便成了难言之隐。
“婚配的事,替我回绝祖母,我并无此意。再言脉象一事,无论结果,在父皇那边如实禀告。”应浮昇说道。
褚太医一惊,这可如何是好!
皇储已定,子孙便是大渊应氏的延续,自古朝间此事都至关重要。若子嗣一事被朝中他人提及,可能会沦为其他党争攻讦的点。褚太医是一大夫,可他切切实实看到这些年大渊的变化,从京城到江南,再到如今西蜀,太子殿下种种举措带来的是民间太平。
如此储君,继任大统,那是大渊之福。
若是因为子嗣……褚太医还想再说,抬眼时却看到太子眼中的锐光,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只好休止,“老臣明白了。”
褚太医一走,翁严清从侧帐走出。
白日里戚寒舟不在,翁严清会带来南境其余消息,褚太医的话太子没让他回避,便是要他听进去。戚少将军与殿下的关系,自始发以来,殿下没想过瞒着其他人,可戚少将军毕竟是男子,更是戚家人,此等关系再无芥蒂,也难见大统。
翁严清道:“殿下所想,严清明白。”
应浮昇自幼被困宫墙时便知道,有些东西,只有站到足够的高位才能得到。子嗣与他而言并无所谓,流着应氏血脉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百年之后从旁系过继,有的是人选。
但隐瞒身体之故,在如此时局,便是对皇帝的欺骗。
于利不合适,如今境地,他从不需要去说服朝臣,他需要的是帝王的信任。
这件事被朝中政党攻讦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便要牢牢地在手中。
坐上帝王之位凭的是后续子嗣吗?
并非,凭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这广袤的天下,也想要戚寒舟。
应浮昇知道,贪心,便要有与之相匹的能力。
营帐外,戚寒舟未掀开营帐,他自幼五感异于常人,营帐内那点声音瞒不过他。他看向远处赶往药房的褚太医,余光落在营帐间隙里偷摸摸与翁严清商议要事的人,微垂的目光下掩去其他情愫。
“太医刚说完事,少将军不进去吗?”叶玄七问。
叶玄九忙给使眼色,这些年来他越发看不懂少将军,也正是如此,他隐隐在少将军身上看到年轻时戚将军的模样。
戚寒舟摇头,转身往先锋营去。
若想与之相匹,他需要成为护在他身侧,无往不利的刀。
……
南境的好消息每日都传到营间,太子殿下看似没甚表现,但暗中观察的众人发现。
每次听到好消息,太子总会比平时多吃半碗粥,也因此,营帐里掌勺的厨子每当那会,就会铆足劲去做点好吃的。
南境的好消息让整座军营的将士心情都变好了,每日除了清剿暗党,剩下的就是忙粮草的事。西蜀北部的百姓安定下来,今年又有瑞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推进,也是自西蜀战乱以来,南境第一次迎来了安稳。
只有经历过战乱,才知道如今的稳定多么难得可贵。
应浮昇半个月后才第一次出营帐,山间清新的气息与袅袅炊烟混在一起,带来一种平静又安和的感觉。江城这半月来修缮好,已恢复往日坚固城防的模样,粮草送上山来,又经由戚寒舟新规划的粮道,送往梁州。
一切越来越好,只是戚寒舟回营的时间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应浮昇偶尔没等到他,人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夜里只察觉有人抱着他入眠,却困得睁不开眼了。
白日起来,身边的位置已空,只残存对方留宿的气息。唯独营帐里余留的痕迹,让他发现另一人常来的痕迹,比如他案桌前摆着的几朵清新白花,亦或者从山间摘来的清甜果子……那是戚寒舟留下的。
先锋营一万兵交由戚寒舟带,皇帝旨意随褚太医来,令戚寒舟兼顾西蜀江城之防。先锋营跟戚寒舟打过围攻平南王府的突袭战,现如今被划归在他麾下,便成了戚寒舟的兵。
不止这些兵,还有江城原有的兵,自愿入伍的百姓。
林林总总下来,有两万多兵。
戚寒舟用在北境带轻衣卫的法子,训练这群人。
他的带兵之法与常人不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曾是戚家少将军。多年下来,他虽年轻,可阅历已与常人不同,知将士的破绽,也知敌人的谨慎。
先锋营每日早出晚归,戚寒舟也随之。
南境虽平,北境还未结束,一旦北蛮冲破沙岩,西蜀北就会再次陷入战乱。
为此,朝廷军不敢松懈。
而在此期间,应浮昇也没停下,病好后,他要忙西蜀州府的事。
整治了大批贪官,可西蜀还需要百姓官,什么人合适,这是东宫需要做的事情。
当年科举舞弊事后,那群入朝的学子,曾在应浮昇入朝时递上投名状,后来这些人有的进了东宫,有的还在朝中深耕。这次朝间针对西蜀州府新官一事时,应浮昇举荐了他们,数年观察,当年能给百姓写状书的人,其心关系着众生。
西蜀州府不需要多大的官,需要能为百姓办事的人。
病后他在意自己的身体,这几次劳神后没病后那么昏沉,他把这事告诉几位大夫,几人说是研究了新的调理法子。
药房里,每日都萦绕着药气。
这次疫病突然,病后太子身体状况缓了下来,得亏先前在江南在京城,大补大药都下了,才打下根基。陈序秋跟吴老这段时间为应浮昇调理身体,且不知是疫病之故还是其他,太子殿下身体根基虽差,但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很多。
以往大病,没个半年缓不过来。
这次病后,才过半月,身体恢复速度超乎意料。
褚太医一来,二人便拉上对方,研究合适的法子。
“这次殿下病了,用不上名药,都是西蜀的土方。”陈序秋对西蜀不熟,只能靠吴老辨认:“吴老说西蜀深山间有百年份的好药,您来了正好,若能辨认良药,日后为殿下调理也有方寸。”
褚太医意外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吴老看向帐外绵延的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若非这次情况紧急,他们也不会到动用土方的时候。
伤了根基,可又因祸得福。
前朝秘药所用的毒物都来自深山老林,或者是出自同源,或者是药性相合,西蜀某些土药效力比京城名药更好,若能摸清其药理,研究及其他调理之法,便可减少殿下平日用药,殿下的身体是无法恢复跟常人无异了,但行此法,延续阳寿不成问题,这些就是他们大夫的职责了。
三位大夫何尝不想此事,他们比谁都更想给太子殿下续命。
大渊还没迎来真正的盛世,而大渊现如今,也离不开太子。
往营帐送的药变少了,颂安跟翁严清来问情况。
某日三位大夫从药房里钻出来,还见到戚少将军两位副将往门口杵着,就是两位门神。
关心殿下的人每日层出不穷,时不时冒出来一两个,后来大夫们解释都解释乏了,只是偶尔还有人往药房门口送药,哪怕他们说了数遍,也无济于事。
但药能减少,对太子的身体来说,就是好事。
江城的日子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平南王府后,先锋营派人去追查平南王世子逃窜的踪迹,确定其踪迹往北,斥候也勉强跟上其步伐。能在南境筹谋多年,幕后暗党留了逃走的后手。
但他们没能支援江南的岑安侯,陈老将军攻破序州后,江南反叛的侯爵有部分向锦王倒戈,妄图将功补过,岑安侯一众叛党彻底势弱,传闻岑安侯已在准备逃命。
以陈老将军之能,不会让岑安侯逃出江南,已无费家替他周旋,落网是迟早的事情。
“循着黑石,我们发现了死尸。”禀告的信使说着时,微微看向戚寒舟,确定太子同意对方旁听,才说道:“暗党在清理我们的暗棋了。”
平南王世子清理了几个身边人,平南王没死的消息传开,坏了他一盘大棋,幕后人将尸体就留在路边,像是特意留给尾随的朝廷军看的。
应浮昇沉默稍许,才道:“替他们收敛尸骨,往后为他们立碑留名。”
但可以确定的是,经由岑安侯的情况,幕后暗党在南境的布局恐怕已废,否则也不会放弃岑安侯这一兵力,选择北上。
往北,那就是北蛮。
幕后暗党还有后手在北蛮,此举不过是挑衅。
幽州城的仇,死一个裴易远远不够。
有些的人命,就该留在大渊这片土地上,永世不得轮回。
送信的斥候明了,他们会派人去攸州,也关注沙岩关的动向。这次幕后暗党潜逃是从更西的深山走,恐怕已经走出了大渊的疆域,也因此,任何动静都需格外关注,免得卷土重来。
“留意西蜀北的消息,攸州离得最近,若北境有消息,第一时间禀告。”戚寒舟交代。
帅帐众将议论一二,这时咳嗽声打破氛围。
应浮昇稍一咳嗽,翁严清上前,众将见到天色已黑,就知道今日到时候了。
众人刚准备离开帅帐,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间瞥见药房营那跑来几人,神色匆匆,一句话打破了平静:“殿下——”
“平南王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