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宽仁有度,忠孝两全,所有人都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满意。
晏王之功绩,除贪官、救江陵、镇南境。
如今旨意已下,支持晏王的大臣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朝间陆家云家没有再提,皇帝态度之坚决前所罕见,这些老狐狸们都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属意晏王,没人敢在这时候忤逆帝意。
未等下朝,诏令就已经传到礼部官署,礼部尚书带着宫中诏令,礼数周全地踏上晏王府。晏王府间,颂安看到礼部官员上门时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赶往书房去通知其他人。
应浮昇来到正堂时,礼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了。礼部尚书恭敬地行了礼,当着晏王府上下宣读圣意。
那一声册封太子的旨意下来时,晏王府内诸多人眼眶泛红,翁严清俯身颤动,身旁的颂安听着圣旨,内心早已颤动不已,数年前殿下在未央宫饱受苦难,那时候殿下身后连个支持他的人都没有,直到后来才逐渐有了关心冷暖的人。
诏令不短,礼部尚书念了很久,可晏王府的人恍然隔世。
直至一声“钦此”落下。
应浮昇郑重地接过旨意。
随后起身,身周官员皆俯身称贺:“太子殿下!”
大渊朝自废太子之后,再一次册封储君,而这次储君的册立极为不凡,当诏令传遍京城的时候,民间百姓欢呼雀跃。贺喜的百姓涌向晏王府外,称贺的声音越过晏王府的院墙涌入其间。
藏匿在暗处的轻衣卫们看着眼前的境况,百姓聚集,恐有人对殿下不利。他们纷纷看向叶玄七,沉默寡言的轻衣卫首领看着百姓们欣喜的表情,“不用了。”
他们常居北境,却是在南境阴差阳错跟在应浮昇身边。
起初叶玄七以为的只是一位病弱皇子,因少将军特意交代,他们才事事谨慎。可真正与这人相处后,发现智者至上,他虽手无寸铁之力,却能次次施以妙计化险为夷。不动兵卒却能致胜,次次为百姓赴汤蹈火,如今京城盛况,是这位殿下应得的。
百姓呼声渐起,轻衣卫们隐匿在茫茫众生里,眺望着这一幕盛况。
不止是他们以及京城诸多百姓,朝间官员在深感其中。一众官员下朝走在官道上,哪怕知道这次册封乃是时运所迫,大渊朝也该迎来东宫正位,但陛下真正属意晏王时,有些人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该是如此。
慈宁宫、坤宁宫内,朝野间的喜讯迅速传去,太后听完于姑姑所言,手中的佛珠多次未曾拨动,她站定起来想亲自去一趟晏王府。
坤宁宫内,徐皇后静静听完所有。
应浮昇身份的特殊,她的孩子本该早是太子,却在命运转圜间数次错乱。
还好徐家没有拖累他,也还好,她还有为他打算的机会。最终,她没有踏出坤宁宫一步,只是在这满京城的喜讯当中,遣人送去一份礼。
太子册封当选良辰吉日,诏令到晏王府后,礼部就全数准备册封仪式。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朝中官员对册封仪式十分看重。太子殿下年近十八,册封仪式一概不能马虎,不到三日就有人亲自上门量体裁衣,册封仪式定在最近的一个吉日。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快的册封仪式。
在皇帝默许中,太子的授意下一切从简,加冕仪式定在了曾经的凌霄台。曾经是应浮昇一手监督操持的凌霄台,现今成为他被册封成为太子的仪式之地。
礼部官员宣读册命诏书,应浮昇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中起身走向高台。
高处皇帝站在那,应浮昇行过拜礼,仰头看到高处的皇帝,刹那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当时他从冬夜濒死挣扎而生,在宫宴场合上也曾这样走到皇帝身边,一步步的高阶堆砌着权力高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应浮昇想过很多次的权柄,如今真正地出现在他面前。
某些权力亦或者期许早在这些年的变化中淡化,可从前世被囚禁在荒芜殿宇的不甘与屈辱,到如今真正站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一时间竟然有些迷茫与怔愣。他走上高阶,离皇帝越来越近,代表权柄册书宝玺就在面前。
“殿下。”旁侧官员提醒。
应浮昇眸光微愣,就在这时,他看到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戚寒舟。
戚寒舟身着朝服,他就那么站着抬首看来,一低一高目光相及,在那一刻应浮昇感觉到对方是在看他的。四周的风与声音渐渐退去,这好像是第一次两人在这样的景况中见面,戚寒舟站在那,就好像驱散了无数次梦魇中的困象,站在了真实的人世间前。
前世纠缠的梦魇苦楚像是被顿然清除,眼前人影清晰,他定神伸手,从皇帝的手中接过册书。
“既位东宫,那便该行太子之责。”皇帝说道。
应浮昇注意到皇帝语气中的重视,他抬眼见到皇帝鬓角白丝,郑重行礼:“儿臣明白。”
礼部官员高呼礼成,身后文武百官浩浩汤汤的声音传来。
四周目光投来,应浮昇循着声浪往下看,居高临下看到昔日这些官员,无形的权柄已然掌握到他身上。这些人的目光里有肯定、有尊敬……在这些官员里,有自幼年起就在他身边的沈长存,暗盟胡不遇,到后来的刘云师、孟晋源……除这些人外,还有暗处的翁严清等人。
权柄在握,除了能把控朝堂,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有能力。
不再被动看着百姓亦或者身边人受难,而是真正拥有了左右的能力。
一声声太子殿下,冥冥之中像是命运归拢,少年身着太子官服,站在百官面前。
数年前那掩饰野心的少年人,那份野心化作了实质。
戚寒舟站在他身侧不远,他知道若无那诡谲阴谋,他本该有康健的体魄,自出生就该是大渊的太子。只是兜兜转转数年,他一步步走到如今,不受脏水污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到这个位置。
凌霄台礼毕,太子迁居东宫,率身后官吏入宫面见太后与皇后。
入宫时,太后与徐皇后已然在殿间等候。
太后见这孩子长大成人,如今身负东宫正位,与几年前那怯懦依偎她的皇子已然不同。她看着太子在面前行礼,比之其他,她心中更多的是感慨,往后在人前,他要面对的事情就比预想中要多得多,朝中党阀的谋算,高位皇权的压力。
应浮昇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更难。
太后侧身,看着身边不发一言的徐皇后。
应浮昇走到她面前行礼。
徐皇后面若镇定地站着,其实在他人看不到的暗处她藏于袖中的手止不住颤动,但她没有将这些示于人前,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在这孩子面前其实微不足道,可还是会为到他躬身在前时动容。
应浮昇尚未抬头,就听到她道:“为太子,正位东宫,往后要修身立德,以大渊为继任。”
这本该是她在这孩子幼年时,在很早很早之前叮嘱的话,可如今再说这话时已是时过境迁,处境不同,身份不同……说到话末,她的尾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最后被她克制下来。
“儿臣明白。”应浮昇道。
礼毕,徐皇后迈步时不小心触碰台阶。
这时,旁边一只手扶过来。
“母后,当心。”应浮昇扶着她。
徐皇后感受到应浮昇身上微弱力道,对方仅仅是扶住她的手,她也知道这是皇后与太子间寻常的礼仪。可子女承欢膝下,他扶着这么一下,于她而言是数日午夜梦回时期盼许久的慰藉。
礼拜面见太后皇后后,昭告天下,太子入主东宫。
时过多日,应浮昇出宫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又重新回到宫中。
东宫初立,其中官员与各项机构还需皇帝与内阁商讨,但这些对于朝中的重臣而言,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应浮昇在朝时没明确的党羽,几乎所有人与他只是明面的关系,却很多人被他的能力折服,这些事情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会处理好。
等到应浮昇回到属于太子的东宫寝殿时,一日仪式的疲乏早就涌上来,宽大的寝殿内少了晏王府那股热闹的感觉,只是他刚走进去时,瞥见熟悉的人。
叶玄七木着脸与叶玄九掰扯,翁严清与颂安正在宫人协助下接受东宫的事务,连沈云飞都特意请假过来,再往远点是叨叨絮絮的吴老以及正在搬弄药材的陈序秋,两人得了医官之名,东宫内有特意开辟出来调理太子身体的医阁。
热闹的境况,让应浮昇神情微怔。
他在人群之外,寝殿当中见到了戚寒舟。
几乎没有犹豫地,他朝戚寒舟的方向走。
戚寒舟刚刚检查完寝殿内的情况,未往外走,就见到应浮昇。
“陛下有令,让锦衣卫组建东宫府卫。”戚寒舟说道。
应浮昇看着他,一日的疲乏像是被吹散了,他逐渐朝对方走近,在靠近对方时他骤然卸力。在他未曾踉跄倒下时,戚寒舟的手更快地伸过来,悄然扶住了他,就跟过往无数次两人见面那样,这人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异样。
戚寒舟扶住人时,对方已经借势靠过来。
他身上太子的朝服未卸下,以往的药香味被一股檀木香取代,虚虚靠在他身上时那副威严散去大半,明晃晃的朝服提醒着两人的身份之别,可怀中人却无半点介意,一如往常地倚靠在他身上。
戚寒舟见寝殿外还有人来往,他想提醒对方,换来是应浮昇轻声的一句——
“这是孤的东宫了。”
那是轻声的炫耀,又像是一种孩子气的邀功。
“戚寒舟,你以后要称呼我为太子了。”应浮昇仰头来看他,眼睛里淬着光。
戚寒舟声音微哑:“知道。”
两人都知道,这是乱局当中少有的相处时间。
应浮昇见着他一如既往的模样,疲乏化作轻声的呢喃,最终重重抵在他胸前。
“但我允许你喊我名字。”
寝殿外,颂安默默地带上殿门,满东宫的热闹最终隔绝在一墙之外。
满朝与京城百姓陷入册封太子的喜气当中,六部尚书从乾清宫离开,皇帝最终的叮嘱静在面前。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册立太子不止是意味着大渊有了储君,更重要的是朝中有了另一位话事人。
“孟大人,这大概是时候了。”胡不遇道。
孟晋源点头,如此快的册封仪式以及镇压逆党,皇帝已经忍不下去了。
无论是朝中依旧潜伏的暗党,还是蠢蠢欲动的西蜀。
册封消息昭告天下时,大渊朝堂必须稳定下来。
这并非以往尚未获权的废太子,晏王虽无明面党羽,但朝中愿为他做事的人只多不少。他镇得住满朝文武,那皇帝的手段就可以彻底放开了。
针对西蜀。
封晏王为太子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江南官场连忙道贺,江陵府的柳同知及王观致等人更是传信来京。但未等贺喜的信件到京,西蜀先一步有了动静。
西蜀深山当中,册封太子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深山腹地之内,无数匪兵潜藏其中,在这段时间来朝中接连的试探导致他们无处可逃,二皇子更是被皇帝下令斩首,匪兵的野心几乎蠢蠢欲动。
“王爷。”
秦王看着这逃难而来的娴嫔,在她的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她身着朴素的衣裳,无半点宫妃的模样,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她能数次从朝廷的追捕中外逃,“二殿下的事,本王很遗憾。”
娴嫔冷静地看向他,她敛去眼中深意,随后轻声说道:“我儿为王爷筹谋多时,还望王爷莫忘了。”
秦王目露笑意,他摆手让其他人护卫在旁,做足了保护娴嫔的姿态。只是等到转身出去时,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旁边的军师低声开口:“这位前朝公主,图的什么?”
“她假意为我传递消息,利用费家与我筹谋,躲在暗地里这么久,本王还以为是谁在费家后面筹谋。原来这番作为,只是暗地里想要扶持她的儿子上位而已。不过现在计划未成,反倒被我那好侄儿反将一军,损了儿子。”秦王先前与这伙人合作,是没想到背后还有二皇子这一遭,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这群前朝余孽心里另有打算,他并不意外,“她从京城逃命出来还知道来我这,便是还想利用我。”
军师诧异道:“那王爷……”
“我还担心这些人没有图谋,原来心思都摆在里面。”秦王冷眼看着娴嫔被其他人护着进了深山,“既然有野心,那就能利用。”
孤身一人来这里,二皇子妃却下落不明。
这个女人不愧是能蛰伏在深宫中的人,想利用他西蜀光复前朝,现在计划失败了想反过来求他庇护,为儿子报仇,那就落入他手掌心了。
“暗地里找二皇子妃的下落并且控制住她。”
秦王冷声吩咐道:“既然是互相利用,那就要拿捏她的软肋。”
前朝余孽还是有点用处,至少在这短短几年,让他秦王军扩大到如此规模。
“一个体弱不善武的太子,本王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