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宫城戒严。
东宫内灯烛秉亮,宫人垂首静立。忽然间,灯影间残影掠过,一道寒光倏然撕裂寂静,匕首刺破帷帐,凛冽匕光直逼案前身影。
“来人啊!护驾!!!”
太子惊得后退数步,刀刃已割破宫人喉间,惊声划破寂静,门外东宫府卫惊动!
快马疾驰,戚寒舟驾马至城门外才换车舆,他翻身下马,伸手朝向应浮昇时见到他面色苍白,而应浮昇未多说什么,搭着他的手下马,落地时脚步微微虚浮。
他没多说其他,只是道:“你先进宫,我们不便一起。”
戚寒舟颔首,草屋的事涉及宫内秘闻,远处沈长存安排的车马已经到了。
未等二人分开,远处有一锦衣卫竟然快马纵驰而来,应浮昇刚进车舆,就听到急报:“指挥使,宫中出事了——”
慈宁宫!?应浮昇顿然抓紧了窗沿,就听到锦衣卫接着说道:“是东宫遇袭,太子受伤,陛下命您尽快入宫!”
声音一落,两人脸色骤变。
宫内,一众人奔走,太医、护卫纷纷赶往东宫。
东宫惊变,刺客袭击太子殿下,幸好被府卫及时发现制服,然太子殿下受轻伤,帝王闻之震怒,宫中顿时陷入紧张之态。
东宫戒备森严,禁卫已然将东宫团团围住,戚寒舟一到就看到殿内一片混乱,死士已然伏诛,尸体被拖到殿外,禁卫与锦衣卫正在排查现场。
皇帝顿然看向他,神色间一片沉色。
戚寒舟行过礼后,快速走到宫外查看尸体,目光微沉。
有人派刺客暗杀太子失利,这与先前医童刺杀不同,尸体身上有练武的痕迹,一经察觉受俘,立刻自杀,俨然是有备而来的手段。
东宫为储君之地,先有慈宁宫遇袭,再是东宫遇袭。
今日胆敢冒犯东宫,来日这刀就会袭至乾清宫。
这一点,直接触碰皇帝的逆鳞,竟然有刺客可越过皇宫层层戒备,直入东宫刺杀。戚寒舟看到的便是今夜执勤的锦衣卫与禁卫被单独问责,禁军统领更是面色凝重,自叶玄九报备过东宫死士后戚寒舟对东宫便留心了,可今夜的事突发,说明是临时决定,锦衣卫甚至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到他这。
东宫内宫人伏地,很快宫外传来声音——
“太后驾到。”
应浮昇赶到宫中,随同太后过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殿中还残留血痕,相关人等已经被拖走,殿内只剩下皇帝等人。太医守在寝殿内,太子半褪衣裳,似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其臂间呈现一道刀伤,太医正在为其包扎。而太子依偎在徐皇后臂弯里,似是惊吓未定。
寝宫外一片混乱,太后出声询问,旁边其余太医解释情况。
刀口微深,好在没伤到其他,需处理静养。
应浮昇跟在她身边,视线微微看去。
徐皇后刚回宫就收到太子遇袭的消息,匆忙赶来时见到太子受伤,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她紧紧抱着太子,目光紧张地听着太医诊断。在她身边,女官霜月半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神色,站在徐皇后身边时细声安慰。
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异常。
应浮昇凝目,可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刺杀就发生在皇后回宫。死士前脚去草屋杀人灭口,转眼东宫出事,精妙地卡在每个关键节点上。
这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谋划的一次“刺杀”。
太子半倚着徐皇后,看不清其表情,直至太医包扎完毕,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那张脸全是受伤之后的表现,徐皇后见其站起,神色微动想去扶住他,太子强撑镇定,站起来朝向皇帝太后行礼。
见他这情况,皇帝眉间沉郁散去一些,“受伤就好好休息。”
这时,外边锦衣卫匆匆进来,走上前来禀告道:“陛下,膳食中验出毒物。”
徐皇后听到毒时脸色微变,“什么毒?!”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引得周围人侧目,旁人以为徐皇后关心过度,唯有她身侧的女官注意到她反应时眸光骤沉。
皇帝没顾皇后的失态,看向锦衣卫,沉声道:“说。”
“此毒避开了银针检验,目前毒性未知,还需让医官辨认。”锦衣卫说完,不止是刺客暗杀,这膳食中竟然还有银针未曾验出的毒物。
几个太医忙跟过去,各个愁眉凝目,很是凝重。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紧紧盯着太医熬制送到面前的药,太医见状忙说:“娘娘放心,这药没问题。”
太医再三确认,徐皇后才允许他人喂药。
应浮昇没说话,跟在太后身边静看着事态发展。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太子身上,在所有人为膳食毒物震惊时,太子的反应比其他慢了一遭,仿佛早就知道膳食中的毒物。
皇帝看到徐皇后苍白的脸色,让太医彻查所有,令禁卫行动,今夜负责太子膳食的所有宫人都不能放过,“戚寒舟,这事交由你锦衣卫去办。”
戚寒舟从殿外进来,“是。”
皇帝说完目光稍沉,看向禁军统领,再道:“这几日为东宫增设府卫,若再出事,你这统领也不用当了!”
一群宫人吓得伏地跪饶,太后交代两句后,令宫人好生处理其他事,送膳食的宫人已然全被拉走……
应浮昇随同太后离开时看到地上的尸体,尸体腰间部分衣物被撕开,没有任何图腾,显然被戚寒舟检查过了。这是一个被伪装成死士的尸体,死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是要让皇帝看到。
戚寒舟刚刚查出东宫死士,转眼间就有死士死在东宫内,这并不是巧合。如此一来,东宫若再有任何死士的证据,都可辩解成刺客。
幕后人注意到戚寒舟了吗?还是为了布局什么?
应浮昇沉思间,见到东宫外的防备,刺杀的事太大了,不比慈宁宫医童,这是死士。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一朝储君,这件事足以让他父皇重新重视起来。
太子因朝间差事没办好受到责罚,在他父皇心中地位有所动摇,恰好借由此事冲缓他父皇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将事情拉到宫中戒备上……这是明里暗里推了太子一手。
应浮昇想到最后离开时太子看向霜月的表情,这些事,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一招险招,即刻清洗身边人,又可借此让东宫府卫增加……太子出事,坤宁宫不可能不管,如此一来权利会很快交汇在坤宁宫手中,那就是霜月。
“怕了吗?”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神色稍紧,见到太后慈目看他,对上那双眼睛时,他心中思索的那些阴私仿佛无处遁形。
太后认真地看着他,应浮昇避开太后的目光,“我有些累。”
“莫怕,慈宁宫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太后说。
应浮昇微怔,自从去年医童事后,太后为他做了很多。
他没说话,太后当他受惊,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转眼已经到了慈宁宫。
幕后人对后宫的动作加剧,坤宁宫在收权,以霜月的地位,手再次伸到慈宁宫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宫中恐不止霜月一枚暗棋,幕后人想要彻底踏足宫中,就会像前世那样,解决太后。
应浮昇看着她的手,想到草屋时陈序秋所说及的子母蛊,能栖居母蛊的作物长信存在于宫中,但太后是去年才发病,这母蛊恐被藏在很深的地方,一时半会很难发现,这就完全落于后手。
太后不可能离开皇宫,母蛊难以发现。
草屋死士失败的事很快就会传到宫中,后手就是被动。
如此一来,只能先手破局……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陡然回神,见太后眼中的担忧。
自被她接到慈宁宫后,她对自己从不设防,他掩去上涌的思绪,“我只是走神了。”
兴许是他脸色过于苍白了,见他频繁走神,太后目光里多了几分思虑,以为应浮昇被吓到。
东宫一片血腥,这孩子今日刚从宫外散心回来,看到这场面难免不适。她想到这孩子这么久来遭遇的事情,不由心软,让于姑姑去安排:“今夜就留在这,莫怕。”
六殿下留在慈宁宫主殿休息,于姑姑去安排,很快拿来他的东西。
“在宫外办的差事不错,你让富商下江南的事,祖母有所耳闻。”太后轻声道:“但此事稍有鲁莽,这次机缘巧合有沈长存帮你,可运气的事,便在天为。”
“凡事三思而后行,赤诚可取,莽撞不可为。”
应浮昇微微看向她。
太后说这话时未曾避讳,也不戳破应浮昇的心思,只是道:“若有不懂的,可来问祖母,知道吗?”
应浮昇心绪稍动,太后的声音和缓,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担忧,难得话多与他多叨絮了些。
“娘娘,您待六殿下态度变了。”于姑姑道。
太后见应浮昇闭眼休息,伸手拂开他额间碎发,依稀察觉到温热。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哀家年纪大了,留在身边的孩子不多。他母家不护他,总要有人护一护,力所能及而已。”
于姑姑伺候太后休息。
夜深人静,应浮昇睁开眼,下塌走向已睡熟的太后。
远处伺候的颂安走过来,应浮昇道:“安排了?”
其余的宫人都睡得很沉,太后的呼吸渐渐缓了,平稳如常。远处的安眠香燃着,非大动静慈宁宫这些守夜的人不会醒过来。颂安悄声走过来,递给应浮昇一套针包,应浮昇熟练地接过,伸手探向太后的脉间,银针平稳扎入。
颂安微惊,应浮昇却转手用刀划破自己掌心,陡然放血——
“今夜的事,谁也不知道。”
……
东宫,宫外跪了一地,杖毙的人被拖了下去。徐皇后看着那送膳食的宫人,跪在地上的人双手已被折断,她平静地看着,四周宫人都未说话,求饶的声音逐渐微弱,她微微看向他:“你接着说。”
她声音温和,却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宫间宫人伏首不言,送膳食的宫人哭饶道:“娘娘饶命啊!奴只是送膳食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徐皇后看着他,女官霜月摆手,那求饶的宫人已经被拖出去,拖出一地的血。
远处又有一宫人匆匆来报,说是徐阁老传话。
“娘娘,徐阁老那边说让您保持现状,这次殿下虽意外遇险,却也转危为安,若利用刺杀一事,可为殿下再作筹谋。”
保持现状……?徐皇后抬眼,一双眼睛毫无波澜,看向宫人:“父亲是这么说的?”
前朝秘药,先是碎红子再是子母蛊,有些人的手都伸到后宫来,如今连太后之命都可染指,那就会指向她的孩子。
当年难产时,皇帝保她,连徐家也暗中知会太医,必要时留母不留子。
几乎差点,她就保不住这孩子,哪怕现在,徐家也让她以大局为重。
想到此处,徐皇后似乎又看到了自己难产的那个夜晚,意识昏沉间,她听到孱弱的声音。
时到今日她仍觉颤栗,哪怕后来清醒见到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孩,她仍然忘不了那时心被牵动的瞬间。
霜月静看着皇后,见她平静冷漠的神色,唯独在听到太子时动容,“是,阁老说一切为了太子。”
没过多久,一宫人走进来,禀告道:“娘娘,人死了。”
“但断气前说了一人。”
徐皇后转头看他。
霜月看向他,宫人才道:“说了……”
徐皇后直直地看他,“谁?”
宫人跪地发抖,徐皇后一直看着他。
“六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