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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4963 2026-06-16 07:53:10

“是太子亲临了!城墙上!”

听到太子亲自到战场,梁州叛军先是不信,后不住看向城门的方向。

军营中叛军的情绪已被影响,费询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超出意料,他余光扫向人群中,最后落在被挟持的裴易身上。

在见到裴易表情时,费询暗道不好,裴易在这梁州城多年竟然不知道早点把一些知情人处理掉,给他处理伤势的老军医竟然还在!

军医就在梁州军营内,朝廷军团团包围着军营,老军医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脚步颤颤巍巍,当年就是他救下了逃难流落到梁州的裴易,可当他被人搀扶出来,看到那地面上的死尸时,这位年迈的老者手不住颤动。

老军医走到众人面前,“当年是老夫救下了他。”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从北境逃下来,九死一生才到梁州。”老军医说的时候,目光不离裴易:“我认得他,当年裴家一支随同戚家北上,裴易那会还是个年轻人,他本不姓裴,是在战乱中受梁州军所救,后来参军入裴家营,成裴将军的家将,一路跟着北上。”

那时候西蜀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战乱让太多的孩童无家可归。

有的被迫参军,有的活不过战乱。老军医在梁州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也见过裴易,所以当裴易逃难来到西蜀时,彼时西蜀遭受秦王压迫,驻军分离,朝中又是新帝登基不久,很多事碰到一起,就好像冥冥中铸就了那个时期。

梁州军信的是先帝,皇帝病变上位再加上内忧外患,秦王想要扩充权势,南境天灾人祸接连。裴易那时候没说,直至梁州军遭秦王分辨,幽州城被屠的惨案从北境传到南境,裴易才告知彼时同病相怜的梁州老兵们,幽州城被屠有内幕,朝廷的不作为导致幽州覆灭,西蜀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对于叛军们而言,幽州城的覆灭是朝廷的不作为,是他们仇恨的激发点,有些事,起初他们半信半疑,可随之西蜀连年遭受不公,地方政权腐败……有些事情渐渐也就成了真。

连他们西蜀的事都是真的,那北境幽州城,北境的戚家又有几人信得过。现在全大渊的人都知道,戚家是力挺皇帝上位的人,也是皇权的一把刀。

“他说他是幽州唯一的活口……”老军医看着裴易,到现在他们都愿意相信对方。

朝廷军听到这猛然看向戚寒舟,这裴易是活口,那戚寒舟又是什么!但凡这些梁州军走出西蜀,到京城到北境去,都不会听到这几乎荒谬的说辞。但是西蜀这些人,被困在西蜀太久,被州府压迫太久了,有些真相早就在扭曲的认知中变成另一个他们能接受的答案。

“他是活口,那我们少将军算什么?”叶玄九听到这愤怒至极,“当年的幽州,分明就是暗党与北蛮勾结,才导致一夜间覆灭!全北境的兵都知道,或者你们去调北境州府的卷宗!”

好几个叛军老将在这时候动容,幽州城的事本来就只是裴易一人说辞,他们信得过裴易,所以对他的话百信不疑。

“裴将军,你说啊!”叛军们喊道。

裴易没说话,他面露冷笑,“说再多,朝廷军什么都扭曲,我说了有什么用吗?”

“你当然不敢说,当年幽州城上几千裴家军,你的腿早在战乱前就受伤残疾,主将裴追云信任你,你为军帐中军师统筹后勤。”戚寒舟看着他,“幽州前线还有戚家守着,北蛮如何突袭,才能让幽州城被屠?密报送不及时,情报有误,求援不及时,朝廷没去援军……”

裴易没回答,周围的叛军目光已经变了,若当时的情况真这般严峻,裴易是军师,还是残疾……

老军医愕然道:“你明明说你是被同僚所救才得以九死一生逃下来,还有人暗中追杀你,追杀你的人是朝廷的……”

“你为军师,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吗?”

戚寒舟说这话时,剑在颤动,他目不转睛地问:“因为当年幽州城内出现了内应,那些人身上有着与这群死士相同的花图腾。那夜幽州城防守本在所有裴家军的预料当中,结果城内出现内应袭击裴家军,又有人替北蛮人开城门,内忧外患,满城的百姓都陷入烈狱。”

“这城门,谁开的?谁能取得裴家军的信任,谁现在又跟这些人来往……”

叛军们听到这已经毛骨悚然了,若眼前这群死士真如老军医说的那样是前朝的人,那裴易跟费询这么亲近的关系,费询这些年接济梁州都由裴易经手。这两人的关系在所有梁州军里几乎都是明面上了,如果真如朝廷军说的那样,那当年的幽州城惨案,是裴易跟前朝余孽勾结所成!?

那是一城的百姓,而且敌人还是北蛮。

梁州的老人们永远记得前朝的欺压,也记得北蛮如何践踏西蜀百姓的尸骨。年轻的叛军恐怕不理解这其中的血海深仇,但是经历过从前的梁州老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们忘不了。

裴易目光渐渐冷了,戚寒舟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中多,如今越是辩解越容易成为他的话柄,“都是狡辩,朝廷什么证据都能伪造,你们还信他?”

他比朝廷军都清楚在这些人软肋,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别忘了,今夜夜袭的人是他们……”

“南山烧山!”一个叛军颤声问:“你知道吗!南山里有我们的人,一万多人,烧山的事是真的吗?”

裴易顿住,烧山的事不在他计划中,是费询独自行动。

他看向费询,对方却没有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先前南山被埋伏的时候,号角战令被误导,若不出意外,他本该随军去查看南山的情况,后来是因为朝廷军放空营帐,他才留下守城。

费询想要制造惨案,激起西蜀的民愤进攻江陵关。

戚寒舟率兵来此,费询不可能不知道,幽州城的事,一旦对峙就是错漏百出,可若是他死了,无人对峙,哪怕戚寒舟临到阵前,梁州百姓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在费询的计划里,他根本就没想让幽州城的对峙发生,他裴易在梁州这一战中,就不能活下去。

裴易模棱两可的辩解,与南山那被困山中生死不明的叛军,让梁州军中几个老兵态度微变。戚寒舟却在裴易的态度中,印证自己的猜测,“……为什么?”

满幽州城人,裴易与他们朝夕相处。

这样朝夕相处的人,他怎么下得了手。

裴易依旧选择沉默。

天堑关那名老将知道裴家的事,哪怕现在梁州所剩的老兵老将已经不多了,但这些人对当年裴家必然清楚。裴家随同先帝前往北境讨伐北蛮,尘埃落定时留守北境,直至最后幽州城覆灭,裴家只剩下一个裴易逃到梁州。

裴易知道,在两军对垒面前,朝廷这点花言巧语无人会相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不可能与朝廷军有这般安静对峙的时候。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陷入死战,鲜血筑就的沙场,人命的仇恨累在上方,过往的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可现在不一样,向来主战的朝廷,态度竟然能缓和到这个程度,让陆家军为首的这伙朝廷军,想方设法地避战、选择招安。今夜的梁州城,南山被困,军营被围,大部队被隔绝在梁州城外,朝廷那位皇帝打北蛮时,北境的军队打北蛮时哪曾有这等手段。

偏偏就是这样,造就了一个能谈和的局面。

而且还有戚寒舟,这个活口,就是当年那场屠城计谋里唯一的意外。

就在这时候,军营内出现了一声哨声,那哨声来得突然,几乎在那哨声骤起时,本来安静下来的梁州叛军中,竟然有人反手反抗!

“小心!梁州军里不止是梁州人!”急速赶来的陆将军喊道。

这一骤起,让裴易跟费询瞬间就找到机会。朝廷军的话只是让梁州叛军动摇,现在就不能让他们有谈和的机会,刚刚响起的是他们军中的兵哨,能听到这些声音的兵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梁州本来就他们一个弃子,朝廷在西蜀北部招安叛军,安抚百姓。

这些举动会让叛军里某些老兵老将不坚定,与其让这些人成为隐患,不如用他们的命来祭旗!哨声传出去,城外那些自己人立刻就会反!

这一变动,让梁州叛军中的老将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自己人里先出现了内讧!有老兵还想上前去阻拦,而那新叛起的真正叛军在这时候瞬间倒戈,反手就挥刀朝向老兵!

叶玄七在这时候反应过来,“拦住!!梁州军有暗党!”

费询见状想逃,潜藏在他身边的护卫在这时行动,裴易跟死士的情况暴露,也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已经在动摇这群梁州叛军。

事至如此,不能让梁州城的事坏了他们的大业!

只要死了该死的人,今夜梁州的事,就不会传出去!

众人没想到军营中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愤起,朝廷军们知道梁州叛党中不止是被利用的梁州驻军,更还有被暗党洗脑多年的军队。

可他们没想到这群人疯起来,竟然连老兵都杀。

“快散开!”

“镇压住那些人!”

“城外也有兵反了!”

裴易在这时候陡然从袖中甩出东西,烟雾散开,他猛地挣扎,竟然趁乱冲进了叛军里。

“裴易跑了!”

军营中顿然起了混乱,费询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在其他护卫掩护下外撤,只是他还未跑出数步,身后顿然袭来一股巨力。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竟然还隐藏着其他轻衣卫,这群轻衣卫早就盯着费询,在他行动时立刻就上前阻截那群叛军!

费询乍一回头,戚寒舟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他身后,削铁如泥的剑上鲜血犹存。

费询神色僵硬,下一刻脚部的剧痛袭来,整个人顿时摔到在地,他一回头,原先站在他身边的梁州叛军们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有几个受伤的梁州叛军面色愕然。

见他们挡住去路,费询顾不及受伤。

“被朝廷几句花言巧语就给骗了,这些年我等为西蜀做这么多,就因为一个裴易,你们质疑……”他话还没说完,脸色骤变,急剧的痛苦涌上心头,他猛地看向脚边,脚伤在跌倒间碰到了死士的尸体,染上了毒物。

解药、得用解药!

费询呼吸顿然变得困难,他伸手摸进袖间慌不择路地寻找解药,然而他仅有单手,动作慌乱间越来越慢,心脏与皮肤的灼痛翻涌上来。四周的人都被他这突发的状况惊吓到了,朝廷军跟军医都说那是前朝剧毒,眼下他们才真正看到这毒的凶猛。

“给我!把瓶子递给我啊!”费询跌倒在地,他拼命地往前爬,然而四周的叛军无人出手,他们不知道是在看那前朝的毒物,还在看眼前这位昔日的恩人,一时间周围竟然无人行动。

若先前他们还迟疑这其中朝廷军是否有其他轨迹,如今看到毒跟解药,有些答案突然间就摆在他们面前,那群死士、那些毒都是出自费询之手。

这些人,想放火烧南山,想让南山里那些叛军随同朝廷军共同覆灭。

就跟当年的幽州城那样……

在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年轻人站出来。

费询面前近在咫尺的药,就这么被踢飞出去了。

那是个年轻的叛军,做此举动的时浑身颤动,“南山里有我家人,你们根本没想救他们。”

费询感觉到无比荒唐,他费家筹谋至今,不计代价在西蜀替那位大人豢养军队,“你们这些年能活下来,有多少是我费家的功劳!”

朝廷军围上来,军营里叛起的叛军被早有防备的轻衣卫按住。梁州叛军没想到自己军队里出现想杀自己人,这惊悚的画面让他们一下想起刚刚朝廷军口中所说的幽州城……

新死的死士尸体没有经由陈序秋处理,恰是毒性最猛的时候。

附近都已经被朝廷军围住,其他的暗党趁乱往城门处逃离。

费询四周已经皆是朝廷军。

费询只能往前爬,此时他已经没有半分文人的素雅,皮肤上出现腐化的迹象,等他爬到解药旁边的时候,身体已无半分知觉,碰到药瓶,拿起药瓶时陡然失力,药丸散落一地。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那药丸,结果连一颗药丸都捡不起来。

费询脑中空白,他不能死在这,他不能死在这,他还有大业,他要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视野逐渐黑白时,他看到四周的人似乎散开,有一人走到他面前。

那是应浮昇。

他不是在城墙上吗——

“最初引诱陆将军入梁州不成,你们废了一个能起兵的借口。”应浮昇停在他面前几步外,“数万大军齐聚梁州,里面多少是梁州人,多少是暗党,你以为朝廷不会提防吗?”

见到应浮昇时,费询脑间掠过一丝清明,他想到南山的火,以及突然出现在这的应浮昇。朝廷军的目的从不止是招安,他们早就提防着藏在梁州军里的暗党,恐怕在他准备放火烧山的时候,应浮昇就注意到这一步了。

该死的,那群废物,朝廷军还藏着多少兵?!

“你是在想,我从攸州带来多少兵吗?”应浮昇蹲下来,看着面前这个苟延残喘的人,四周的叛军逐渐被蛰伏的朝廷军镇压,“这些人有北境轻衣卫,有朝廷军,有江南的兵,还有西蜀的人。”

费询被洞悉所想,不甘的情绪涌起。

应浮昇冷眼看着他,“毒的滋味怎样?你知道当时还有个人跟你一样,被自己豢养的毒虫反噬。这些毒你们用在多少人身上,太后,皇后,兵部尚书……还是平南王?”

费询瞳孔微睁,立刻呕出一口黑血。

眼前的少年早就跟在江南时见到不一样,他站在朝廷军前没有半分弱态,同样是一张苍白的脸,说话时在烽火亮光的照映下,那双眼睛无澜的眼睛里像是映着跃动的火光。

陈序秋跟吴老赶来时,见到此情况神情微动。

周围的朝廷军早在毒波及到太后等人时就被震慑住了。

“北境幽州城、江陵州府、江南三州……如今你还想动梁州。”应浮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千百遍,都不足以还那些血债。”

他看向旁边的人,“废了他的腿,舌头拔了,吊着他的命。”

这样的人,永远都不能得到解脱。

“还有一人。”应浮昇转身看向远处。

军营里因兵哨叛乱的“梁州叛军”只冲城门,裴易趁乱夺马前行,利用费询制造的混乱外逃。费询要杀他的点已经成为一根刺,他替平南王妃办事的时候,费询不过是个毛头小儿……只要到城外与费询手下那伙叛军集合,他就能趁乱外逃,再想办法杀光那些梁州老兵,梁州的事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裴易这么想着,脚下的马不断加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看到梁州城门近在眼前。

忽然间他察觉到背后有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他一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戚寒舟,那瞬间他脸色微紧,他恨不得手刃这个小崽子,可现在大业更重要。

戚寒舟看着远处逃窜的裴易,松开缰绳,三支箭矢撘在了弓箭上。

弦动声起,箭矢破空而去,箭羽震动时,血箭喷出。疾驰的马迸发出哀嚎,两道箭矢命中裴易的腰背,他顿然从马上摔落,跌在了地上。

周围朝廷军赶来,陆将军拦住身后的朝廷军。

裴易落马后正欲爬起,戚寒舟再次拉弓。

又一道箭矢冲去,射中了裴易的腿。

再一箭,射中了手。

每一箭都避开要害,但每一箭都精准地留在裴易的身上。

一箭又一箭,直至地上爬行的人,再也爬不动。

周围的朝廷军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阻止,幽州城无数条人命,此人万箭穿心、死上千百回都不为过。

众人以为戚少将军会到他面前,但戚寒舟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马越过地上的裴易,径直走向了城门,在他身后跟着的人,随他一同出城。

城外,是无数被兵哨引出的暗党。

有些血海深仇,还有该报的人。除了清除城内暗党的朝廷军,其他朝廷军不由分说跟着戚寒舟出城,裴易的尸体被无数战马踏过,无声无息地留在梁州城门前的上。

陆将军看着地上几乎不成型的尸体,吩咐道——

“将他挂在梁州城上,面向漠北。”

梁州城外,天间吐白,朝晖间号角再次响起。

声音远扬,像是随着梁州今夜的风,一路吹向了北境,吹向漠北。

作者感言

李温酒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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