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另一侧,夜色已黑。
鹰隼越过山林,在茫茫雨幕里寻到了人。
叶玄九已经在让人寻开路的办法,但先锋营人数有限,西蜀军不止把路断了,甚至还让人在沿路阻拦。那些人全是擅长游击的山地军,不跟他们硬碰硬。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就极大地拖慢了他们回防的时间。所有先锋营的将士都在等着戚少将军拿主意,戚寒舟说道:“一营的人继续留在山里,寻开路方式。”
“剩下的人改路,不回江城。”
众将愣住,不回江城!
那太子怎么办?!
“江陵外情况如何,陈守德进军宁江了吗?”戚寒舟问。
“信鹰来报,陈将军已经东去围剿岑安侯军,陆将军两万军能挡江陵之危。”先锋营的将领道:“少将军,我们能支援江城。”
叶玄九见到少将军驻马在前,那只胖乎乎的鹰隼落在少将军臂上,是来自江城殿下身边的鹰隼。戚寒舟的神色隐没在雨幕里,唯有离得近的叶玄九,看见少将军的手搭在剑鞘上,手背上陡起的青筋,那是一种克制。
好似在那茫茫的山林另一边,江城里的某人,告知了他什么。
先锋营将近一万精兵,不该回城。
戚寒舟将信纸捏在掌心,那纸上寥寥几句交代。
最后是应浮昇留给他一个字——“将。”
……
江城外,兵临城下。
雨天急军,西蜀军抵达江城附近时看到便是远处城防加固的景况,高处的瞭望塔上兵士警惕,西蜀军的独眼将军只是多看一眼,就知道此地是有意为之的加固,正如那位大人急信中所说,大渊太子留在江城是故意为之。
“大人,打听完情况了,留在江城的无名将,都是原先梁州守备军与朝廷军后备军。”打探消息的斥候过来,“江陵面有朝廷军正在迅速回援,由此可见,江城的兵力如世子所料。”
他们知道大渊太子在南境局势中的重要性,有些暗桩来报,南境腹地之所以这么团结,全靠的是太子东宫这条线在维系,他们屡次试图瓦解内部,但只要太子一封印信到,江南应天府与朝廷六部,就无条件选择相信,根本动摇不了。
“太子一旦落入我们手里,再出现大量太子印信,你觉得朝廷内部还能这么团结吗?”独眼将军道:“大人的斥候已经北上,只要江城败的消息传出,东宫在南境的关系网就全废。届时我们才能动手脚。”
“既然情况明了,那就动手。”独眼听完随即下令,早有准备的西蜀军顿然攻去。
与此同时,瞭望塔观察的劣势,让处在江城的朝廷军失去了判断敌军的距离,等到他们观测到敌军位置时,他们已经临近城下。西蜀军行动的瞬间,夜间异样的变动让他们所有人顿然发现异样。
独眼将军抬头看去,“所有人撤开距离!”
城防上的投石机等军械备好巨石,在西蜀军冲来的那一瞬间,高处砸落的巨石沿着山城特有的优势下滚,坡度带来冲击力沿着山道一路往下,当即就先打了敌军正面!
西蜀军这才发现,江城不知何时竟然在城外做过准备,天然形成的坡度再加上有意处理,竟然形成一条天然的滚石路。
冲在最前面的西蜀军始料未及,有不少人被滚石推落山间,独眼将军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来时,他何尝没有了解过江城的地形,“让所有人贴山走,江城山道坡度往悬崖倾斜,山侧安全!”
“大渊太子做足准备了。”军师道。
独眼将军:“无妨,我已提前派人断他们后路了。”
大渊太子引他们从隐蔽的山里出来,他们当然也要借用太子这步棋去引剩下的西蜀朝廷军。西蜀朝廷军现在就是要合围救江南,但只要捏住江城这个命脉,就可以逼迫那些本该按照原计划行动的朝廷军被迫回援救太子。
“江城易守难攻的优势,我们也能用上。”独眼将军道:“给江城施压,同时解决掉来救援的人。”
谁说他们的目的仅有江城,他们也要利用太子,钓出那些企图来救援的朝廷军。
太子利用他们诱敌深入,他们何尝不是利用太子,引诱他们自己人。
西蜀军围攻江城的第一日,江城通往各处的路都被断绝,天然的地势让江城易守难攻,同时也变成西蜀山间一座孤城。雨歇的半会,铺天盖地的火箭从外面袭入,江城内的百姓躲在房子里,城内所有易燃的草料全都被转移到另一处。
攻防压迫时,帅帐内所有将士都没有歇息,“殿下,敌军火攻了。”
“江城最难防守的是山面,但最好防守的也是山面。”应浮昇明白,这场雨给敌人带来好处的同时,也给江城守备军减少了一个隐患,敌人无法使用火箭强攻江城,原先对江城最为威胁的火攻,只要有意控制,就能避免灾祸。
敌军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动作迅猛,说明对面的将领对西蜀的地形比他们预想中了解更透彻。
展开在众人面前的地图上,各个标记的地方已清晰明确,他们即将面临敌军三万大军的冲锋。
所有人都明白,从现在开始他们只有一条路了。
谁都知道三万大军围攻江城,想要守住的难度极大,可从攻城那一刻开始,城防分两班人轮守,所有将领待命,城中水源仅用不涉外源的地下井水,食物是整个朝廷守备军能撑多日的储粮,从城防到城内,几乎每一步都提前做好准备。
只要江城撑得住,那就能为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祛毒丹分给将士了吗?”应浮昇再问。
翁严清明白他担忧什么:“吴老跟陈姑娘在办,入城内那些箭矢残骸全都处理掉了。”
暗党常用的手段还有毒攻,水粮警惕的同时他们还得提防从外面送进来的任何东西,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点。早先就有将士发现箭矢涂毒,对方发觉他们兵力少,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进攻方式。
帅帐里的将领来来去去,每个人禀告完情况,又快速离开。
应浮昇与翁严清站在一起,他已经一日没休息了,翁严清想劝他去歇息,但他依旧交代:“切记,投石机的石料必须充足,箭矢依况而用。”
投石机防的是对方军械上山,箭矢防的是快袭队,对方数攻不下,必然会着急,大概率会使用强攻!
应浮昇睡不到两个时辰,帅帐外的声音起伏不断。
他预料的情况发生了,敌军一日没攻下后,竟然在夜间强攻了。
毒烟顺着箭矢落在城防各处,让人头晕目眩的烟雾弥漫在外,所有守在城防上的将士哪怕身备祛毒丹,却也感到生理性的恶心。应浮昇尚未出去,就看到陈序秋急匆匆赶来:“是东风。”
今夜很不幸吹的东风。
应浮昇知道自己的运气很不好,本以为雨能抵挡住火攻,却未曾想来了场不合时宜的东风。江城恰恰就在下风口,这烟哪怕被拦在城防上,也会顺着风吹过整座城。
“他们用的烟加了点毒草,非昂贵的毒药,却能让人晕眩,所以能大批使用。”陈序秋道:“祛毒丹能抗住,可抵不过这样连番的偷袭。”
应浮昇问:“毒能解吗?”
“能。”陈序秋皱眉,“可祛毒丹再管用,将士们也不能一直站在毒雾里。”
“让将士湿巾掩鼻,避开。”应浮昇被烟呛到,翁严清扶住他,他仰头看向高处道:“热烟上浮,城防上的人伏低身体躲避,他们自己人也不会冒险入烟,撑过去后换人上防。”
这场风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城内药草充足,更有神医坐镇。
只要城防上的人能撑过去,城内的人就能换值轮守,大规模使用毒烟,敌军手中的烟种有限,他们耗不起大规模的使用。
“叶玄七在城防上,他昨夜潜行回来的,路上带来了敌军的消息。”叶玄七先去领命去毁山,前线的军队已经跟陆将军汇合,而他带着两人翻山越岭奔波赶回。
翁严清道:“他在北境打过仗,知道怎么规避这些手段。”
翁严清感受到应浮昇手上的热意,他知道持续的劳神,对殿下的身体不好,可若是让殿下在这时候不顾一切去休息,殿下本身也不想如此。江城内所有城防后备都是他们所有文官在准备,武将们负责对付城外的敌军,而他们不能让武将有后顾之忧。
吴老担忧地走上前,“至少休息一个时辰。”
其他人尚且能挡毒烟,可殿下的身体较弱,寻常毒烟对他也有影响。应浮昇无所谓地摆开手,他接过陈序秋递来的避毒丹,“你们莫要担心,我对自己身子有数,今天两个时辰已经睡够了。”
他传信给戚寒舟那一刻,他就做好独自应对的准备,“我们没有援军,如今守的每一日,都是在给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这场战争越早获得优势,南境的死伤才能减少。
西蜀军内,毒烟没有让江城城防上的将士退却,反倒在风歇后,江城城防军换了一批人。他们的兵力不多,却轮值巡防,就用着江城那易守难攻的优势,扛过一轮又一轮的强攻。这大渊太子没打过仗,城内也无名将,就靠着死撑,竟然熬过了数次强攻。
“朝廷军其他动向呢?”独眼将军皱眉。
“我们在偏东的山间发现朝廷先锋营的踪迹,但是他们没有冒险进攻。”军师道:“而江陵前线,姓陆的没有回防,他们还守在江陵外!”
军师担忧:“若不能拿下大渊太子,我们就成被动了。”
三万大军被拖延在此地,他们放弃江陵来这,没能拿下太子,无法与那位大人交代。
独眼将军知道,大渊太子这是妄图用江城来死守,但他们已经到这里,再外撤去驰援江陵已经晚了,“王府那边呢,大人可有新的指示?”
军师说到这皱眉:“说来奇怪,我们的信使出发三日,都没有消息。”
独眼将军陡然停住,猛地回头:“江陵那朝廷军多少人?”
“数万计。”军师道:“陆家军狡诈,数次都是分兵前进,我们难以判断虚实,但兵力绝对不少。”
“他们先锋营根本没回去。”
独眼将军脸色微变,“我们中计了。”
江陵河畔地势平缓,那是陆家军擅长的战场,他们分兵是为了掩盖兵力数目。朝廷军竟然是一兵不派来太子身边,他们就那么笃定大渊太子能守住江城吗!
独眼将军内心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不计一切代价,三日内要拿下江城!”
江城,瞭望台上,西蜀叛军的涌动第一时间引起守城的叶玄七警觉,他立刻回城赶往帅帐,城内的轻衣卫已经分散到各处。城外敌军意图强攻的消息送到帅帐时,坐在帅帐中央的人身披大氅,案前点着能缓解头疾的宁神香。
明明是夏日,他却重新披起了厚衣。常年留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殿下少年时的常态,可这几年身体好转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畏寒的症状。
“人急了?”应浮昇问。
叶玄七点头:“敌营有急况。”
“急攻避势,投石机有限,布防在东面。”
应浮昇道:“若他不选择正面进攻,会从山上来,我会让军匠准备足够多的箭矢。”
案上,江城的地图已经密密麻麻批注好了一切,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办法。
而在旁,另一张位于更南部的地图上,特意标注的几处暗点,像是早已锁定的目标。
他独自坐在那,分明没上过战场,但好似他什么都知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结果,在殿下棋盘上早已演算过无数遍。
孰胜孰败,好似早有结果。
“殿下若能上战场,定扬名天下”叶玄七认真道。
何需向任何人证明,朝中皇子,无人能及他。
应浮昇目光微垂,看向地图上西南腹地的一处。
他没有对自己体魄孱弱的无奈,道:“将局在眼前沙场,谋局则在天下。”
他不甘于宫城一隅,也不甘于天下一地。
应浮昇想要的是,是天下辽阔自在掌心。
“我有利刃,便可破万军。”
山林间,西蜀军在静默潜行时,一支无声无息的军队越过山间偷袭,轻巧的军队宛若山间游匪,潜行无声地绕在西蜀南部的要地。所有人身披隐没在夜色的黑衣,灵巧的蛰伏在这,而当敌军吹哨骤鸣的那一刻,身姿利落的年轻将领跃入其中,长剑宛若游蛇,瞬间就夺走了吹哨人的性命。
西蜀军约莫八万军,一部分在江陵外,一部分在江城。
那剩下的兵力可能把手的地方就只有平南王府,现如今在兵力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江陵与江城两地的守军选择以少制多,那朝廷军的先锋营,就成了游走在西蜀南部无人把控的军队。
轻衣营是北境戚家军最擅隐匿的军队,现如今这支朝廷军先锋营抛却辎重,轻装上阵,学着北境轻衣营的方式游走在西蜀山间。
西蜀的山能成为叛军的掩护,也能成为戚寒舟的掩护。
“禀少将军,第五个暗哨点拔除!”叶玄九来报。
戚寒舟勒马而立,回头看向早已遥远的江城。
他如今能清剿的每一个暗点,都是另一人冒险带来的。
“拔掉平南王府外所有哨点。”
戚寒舟目光凛冽,他要让暗党耳目尽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