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舟见应浮昇缩着手,他似乎惯用此姿势暖手,缓解寒意。碎红子给他落下体寒之症,夏日未见缓解,冬日恐更严重,即便如此,他最多也只是多几件衣裳或者带个暖炉,私下从不谈病症。
以他的野心,往后若得太后喜爱,得其协助,萧家迟早也会站到他身后。
可他现如今得罪萧尧,得罪的是萧家那一众族老,与其扶持他这样一个刺头,不如物色朝中其他皇子,更可培养傀儡皇帝。这也是近几年来,徐家与云家争得热烈,他们始终不站队,却与其维持较好关系的原因。
“谁说我得罪萧家了?”应浮昇挑眉,“今日不是来了两个萧家人吗?”
“你说萧砚?”戚寒舟看他,见他眼底狡黠,似有算计。
萧砚此人在朝中,为人处世的态度很奇怪。
说他无作为,他却能年纪轻轻成为右副都御史,办事利落,甚得圣心。
说他作为,他今日所行之事是顺着萧尧来的,用着一模一样的理由,只添了个酒楼,那是给萧家台阶,也圆了萧尧的谎,让萧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萧砚这人有野心。”应浮昇若有所思道:“但他目前掌控不了萧家,得看那些族老的脸色。”
此时此刻,萧家与党阀有暗地合作,无意间成为他人后手。皇帝对萧家下手,朝野就会乱,而幕后人巴不得朝野乱起来,这样他父皇的注意力就会落在朝间,反而后宫亦或者太后小病小灾,可嫁祸,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去。
一步棋,多个后手,此人城府极深。
萧家早就不是先帝还在时的萧家,他父皇上位,萧家有些人的野心也增长了。父皇忙于征战,朝中文臣的心思在这些年权利的熏陶中早就变了,萧家或许曾是清廉,现如今不过是他父皇眼中一根刺。
都察院,曾是皇家盯着文武百官的眼睛。
若这双眼还算清明,朝间如何变成这份模样,被幕后人稍一挑拨,人人可成为他搅弄朝野的棋。
“萧家两次给慈宁宫递拜帖,我祖母皆是不见。”应浮昇声音轻缓,他在慈宁宫这段时间,可没见半个萧家人进过宫,“这双眼睛半残,可也不一定残了,与其让我父皇废了这双眼睛,不如稍微治一治。”
说话间,马车到了。
到的地方是处装扮极为奢华的酒楼。
见戚寒舟皱眉,应浮昇搭着颂安的手下车,回头道:“我买的,少将军不必顾虑。”
他可不能天天去大皇子门下的酒楼,前几次议事方便,经过舞弊案后他那位皇兄也会留心他的举动,所以提前置办自己的产业,尤其重要。
“总不能让叶副官天天挂房梁,废手,”应浮昇目光下移,“也废腿。”
叶玄九察觉到少将军投来目光,忙小声道:“殿下利用大皇子送的几间铺子,私下置办的,经手人是那群纨绔。”
换句话说,就是利用大皇子在京的人脉,悄无声息地安插自己的眼线,并且置办产业,扎根在京城里。京中富庶子弟甚多,过了大皇子的途径安插自己的产业,到头来其余人查也只会查到大皇子的人身上。
戚寒舟目不转睛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年,借着与纨绔玩闹,却一声不响地办了一堆事。他摆手,潜伏在远处的下属们纷纷隐去,他这才敛去目光,跟上应浮昇。
入雅间时,其内已经候着一人。
那人见应浮昇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此人是翁严清。
翁严清与先前所见已截然不同,他换了一身妥帖的常服,面容也在锦衣卫的帮忙下稍作修改,如今已能自由出入太仆寺,成为沈长存名义上的下属,不入朝中编制,却有实权。
戚寒舟道:“锦衣卫入大理寺府库时,名单上多了几人。”
朝野查贪开始,锦衣卫已经盯紧那些可疑人等。
皇帝只是留他们性命,不代表锦衣卫不会查。可应浮昇递上来的这份名单,除了锦衣卫查的人,还有一些是在查贪名单上从未出现过的,也就是说这是额外的消息途径。
颂安送来今日的汤药,应浮昇喝了两口,“他办的。”
翁严清行礼:“见过副指挥使,在下不才,这不过是分内之劳。”
戚寒舟:“如何查?”
“草民梳理百姓的诉状,且递给大理寺的诉状经过草民。”翁严清回身看应浮昇,得应浮昇准许,他回复道:“太仆寺掌握京城内外车马行走,这段时间何人出入哪处驿站,皆记录在案,稍作筛选,便可得出可疑人等。”
“这其中,便有刑部与都察院的人。”
叶玄九讶异,这翁严清这才去往沈长存手下多久,就能在短短时间内理出这样一份名单来,最关键还没出错……这人脑子怎么做的?
戚寒舟侧目,看向正在喝汤药的人:“这件事你不该说,沈长存是你的眼睛。”
应浮昇垂眸,小口喝着汤药,得空道:“我知一个叶玄九,少将军该知沈长存,如此我们合作才能长久,不是吗?”
互知底细,才不会猜忌。
戚寒舟敛目,这人把事情算得一清二楚,哪怕合作多次。
“你如今想做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道:“我父皇想查,锦衣卫跟大理寺就要查……那我自然查贪官。”
话说快了,应浮昇忍不住咳嗽,戚寒舟皱眉上前,搭上他的脉象时察觉其中跳动虚浮,且手腕温热。常人温热乃正常,可戚寒舟摸过他的手,温热对这人而言,是低热,“你烧起来了。”
“殿下,慧极必伤。”戚寒舟沉声道。
“这不是在喝药吗?小问题。”应浮昇收回手,藏于袖中,且慧极必伤,这词与他有何关系?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么多细节,锦衣卫要查也需要一定时日,可应浮昇经常半日或者一日就提出计谋,亦或者将事情办完了。这些细节,非一时半刻能确定的,可见此人时刻都做着准备,恐怕现在已经在算计萧家了。
戚寒舟见他还想咳嗽,随手递给他一瓶丹药,“殿下往后要是身体不适,可用这个,不与太医所开之药冲突。”
应浮昇好奇:“这是什么?”
“止咳,军中秘药。”
戚寒舟起身告辞:“今日殿下需要休息,大理寺与萧家的事,锦衣卫会处理,殿下不必忧心。”
应浮昇稍顿,他现在觉得自己状况还好啊。
戚寒舟已起身告退,关上门时,叶玄九在后面说道:“少将军,那瓶药不是……”
“指挥使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是翁严清跟上,喊住了他。
叶玄九的话止住。
“递给草民的诉状出自哪位学子之手,这名学子是何底细,所参之人是谁,又是替哪个学子伸冤,皆在此卷当中。”翁严清递给他,道:“殿下交代,这个要交给副指挥使。”
前段时间,百姓伸冤,学子代笔,朝中现在的所有诉状都出自这。
可这么多人伸冤,其中难免有各家党阀的暗手,为的就是把其他人参下台来,但翁严清这份名单交给锦衣卫,那锦衣卫就可以分清哪份诉状是百姓交的,哪份是党阀攻讦的产物……哪份是幕后之手推动。
戚寒舟接过,转身走了,“替我谢过六殿下。”
高处,应浮昇见戚寒舟远去,神色间有几分迟疑:“戚寒舟是不是生气了?”
还给他送助眠的药,那药分明不是止咳,前世他见过的。
他喃喃道:“不对……他这人闷,不会生气。”
“少将军不是一贯如此吗?”颂安不解,朝中人人知道,少将军是不好说话的主儿。
“是吗?”应浮昇略有迟疑,前世他就没揣摩清楚戚寒舟此人,有的时候感觉他格外好懂,有时候又觉得他心里有事。他这一世为了与戚寒舟合作,从头到尾可是按着他的脾性来的,可是方才有一瞬间,他没弄明白戚寒舟在想什么。
忽然间,他想起来这种感觉了,前世有一次他利用锦衣卫算计朝中人,遭到暗手。那人的毒药他没分清,险些就入了口,戚寒舟赶来处理宫人,当时有一瞬的表情,就与刚刚一模一样。
后来是怎么了……应浮昇正欲再想,额间开始泛疼,人恍惚地往前倒去。
颂安吓了一跳,忙扶住人,“殿下?”
刚刚殿下险些失手,这可是二楼!
“风吹久了,手软。”应浮昇回神,远处戚寒舟已不见身影。
算了,反正摸不清的事情多了是。
凭前世自己那已被毒废的脑子,很多事他还得在这一世摸清,才能知道幕后人如何布局。废了个陈元礼,只是废了幕后人在礼部的布局,在这之后还有其他五部乃至内阁。锦衣卫是皇家的刀,所向之处无所不及,可有些事,以锦衣卫的身份很难得知。
戚家是刀……萧家是眼。
幕后人既然动太后,除了想在宫闱惹事,更想在萧家中动手。戚家如铜墙铁壁,无法安插人,那他们只能蒙蔽父皇的眼睛。
“让你去盯着萧家,你办了吗?”应浮昇见翁严清回来,问道。
“沈大人已在安排,随时等殿下吩咐。”翁严清说:“殿下想要做什么?草民可为殿下分忧。”
应浮昇闻言看向翁严清,他方才确实与戚寒舟说少了,他不止要查这些,还要知道朝中官职变动后,哪个位置坐上哪个人,如何坐上的,他的背后是何人?
这些,光靠一个沈长存很难办到。
都察院这双眼睛,他也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