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覆没四个字太重了,让江城帅帐内一众将领脸色大变,应浮昇瞳孔微动,很快反应过来遣人去找翁严清,“问题应该没那么严峻,兵部有急信来吗?”
“没有,只是攸州来的急报,您让攸州盯着北境,斥候发现运粮队出事后立刻传信来报。”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是三日前的消息了。”
“朝廷为了驰援各地战场,谨防北蛮突袭,这次送粮的队伍是往西北的方向走,正好经过攸州地界。”叶玄九接着往下说道:“经过攸州地界入北境没几日,粮队包括官员在内一共五千人皆无幸存,攸州没收到斥候每日回信才察觉出事,他们是被北蛮军埋伏了。”
戚家鹰隼在西蜀传信的速度很快,攸州目前代理的文官是东宫的人,每日都会与粮队斥候互通信件以便知悉情况,这是戚寒舟交代的,以便随时观测粮草的动向,一旦发现出事,也能及时策应。
翁严清很快赶来,把这段时间攸州的消息汇总,包括这支粮队的动向。
“我们准备得这么周密,怎么会被北蛮察觉埋伏?”
“那肯定是幕后暗党那群反贼告知的消息!该死的,早知道攸州就派人跟上了。”
北蛮这次袭击是有意为之的,能截住北境境内的粮队,且还能让粮队无一存活,他们出动的兵力不少,哪怕攸州派兵过去,也无法抵御敌军的有备而来。
“我们的粮线暴露了。”应浮昇道。
朝廷送往北境的粮是从南境调取的,期间经由兵部在南境的粮道往上送,这条精密规划的粮道在当时西蜀之乱刚发生时未曾出错,筹备粮道是兵部胡不遇跟沈长存,这二人的能力摆在那,应浮昇自然是信得过。
他不觉得兵部会在这么重要的环节出错,哪怕中途遇上敌军,他们也能凭借提前准备的路线分开走,保留大部分粮草护送到目的地。
全军覆没,那仅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们护粮的路线暴露了。
戚寒舟:“谁出问题了?”
“不一定是我们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若是六部其他部,应浮昇可能怀疑一二,可运粮的事是应浮昇交由最信任的人去办。如果这些人出问题,幕后暗党根本不用走到北逃这一步。
朝廷里重要的暗桩已经被他们清洗了一遍,况且这次粮队路线知道的人仅有少部分,重点就在兵部工部。全朝的人都知道这两部与东宫来往甚密,现如今粮队出事,事情传到朝廷,必然会引起朝廷热议,那就要动兵部工部。
“如此一来,胡尚书跟刘尚书在朝中恐怕……”翁严清微微蹙眉,兵部跟工部在朝内太顺了,极大地限制了暗党想动手脚的打算,这波不止是冲着北境来的,还冲着东宫。
“兵部不能把运粮的权交出去。”戚寒舟道。
团灭一次粮队,足以让朝廷对稳定的东宫产生怀疑,这时候一旦产生漏洞,才会给幕后暗党有机可乘的机会。兵部工部没问题,可一旦太多的人去干涉护粮的事,暴露的面就更广了,从而让情况陷入更难的境地。
“你得让锦衣卫回程,给纪无名传信。”应浮昇道。
说到纪无名,两人都知道,最担忧的地方在何处。
戚寒舟看到他眼中的认真,“玄七已经去了。”
江城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朝廷内的事波诡云谲,非他们武官能摸清的,可北境放在表面的问题他们能看得到:“朝廷的事我们不清楚,但从北境的战报来看,西北的粮被断了。”
北境漠北地处西北,他们最关注的沙岩关就在那。
西北要是出事,暗党跟北蛮就能长驱直入,重新侵略西蜀北。
军队没粮,问题就大了。
“北境运粮的路线不可取了,在没确定朝廷谁出问题前,那就换人。”应浮昇当机立断,他令翁严清起草密信随同锦衣卫送到京城给皇帝,“粮草不经过京城,让南境的人送。”
京城的路线不能用了,那就让这局势之外的人去送。
幕后人在南境棋盘全废,他能探听到北境兵部路线,但他探不到南境。
将领一惊:“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能走北境路的,不只是朝廷兵部的人。
江南陈家军,那可是当年从北境调派下来守南境的驻军,陈老将军麾下那群将领,何人不能当运粮官?南境的运粮路线已经成熟,兵部绝大部分能信得过的官员还在南境没回去,恰巧在这时能协同陈老将军办事。
翁严清道:“先前殿下吩咐过,攸州城有粮草囤积,可快马行军到攸州,路上无需辎重。”
“这次西蜀境内没有叛军,我们可畅通无阻。”
将士微惊,太子殿下竟然早有留了后手。
“陈家军可以送北境东部的粮,而西北……”应浮昇回头看向戚寒舟,后者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北境地图,话没说出,彼此都知道真正的用意,送粮是其一,怕的是粮草之后,幕后暗党真正的用意。
戚寒舟闻声看他,有些事无需言说,从当年的幽州城到如今,北境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哪怕没有朝廷的调兵令,没有兵部的军令,应浮昇却敢把太子印压在此事之上。
“我该回北境了。”戚寒舟道。
声落,营帐内众人看向他。
戚寒舟接过军令状,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江城军送西北的粮。”
“而且此行,不止送粮。”
茫茫北境,漠北归处。
他们谁都不会让幕后暗党的手,再次染指那片故土。
-*
江城的急信,戚家鹰与斥候八百里加急往南境及京城去。
江南陈家军收到消息时,锦王与陈老将军同坐,他见状就知道这几日眼皮狂跳是有原因的:“张无庸那防着呢,江南这次大丰收,送京城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应天府那可以通过河道送到北境码头,减少陆路,随后交由你陈家军。”
不能怪张无庸留心眼,毕竟如今时局多变,多个心眼总归是好事。
陈老将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就唤来了陈守德,他得坐镇江南,南境稳定不代表后面不会出事,送粮的事,他只能寻合适的人来:“王观致借我们用,再跟你要一人。”
锦王:“谁?”
“兵部侍郎之子,沈云飞。”陈老将军道。
从南境送粮,最重要的就是速度,不走京城兵部的路线,且不能延误军机,他们只能赶路赢得时间。江南境内最快的人是王观致,北境是陈家军,但还需要一个对兵部以及京城路段熟悉的人,兵部沈侍郎的儿子就最合适。
陈老将军看向北方,“但愿戚老弟,能撑到来援吧。”
沙岩关外黄沙飞天,往北远望去无际荒漠,那是北境人常说的漠北。
此时,沙岩关外兵刃交接,铁骑重重地踏在黄土上,大渊军旗在其间扬着,试图入侵的北蛮人数攻不成,被大渊军坚固的阵型抵挡,尘沙遮住了天光,铮铮的交锋声接连不断,铁蹄砸进土里,照面间血肉飞溅。
三皇子回营后下马,身后将领纷纷跟上,这几日北蛮派兵入侵的速度加剧了,短短两日接连突袭三次,每次的兵力都比往日不一样,守沙岩关的将士早已累得睁不开眼。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朝廷那边有消息来,说西蜀的叛军北移了,跟北蛮合谋。”
沙岩关守将道:“恐怕也带去了不少情报,我们好几处布防都被攻破,难说了。”
北蛮新来的将领比以往对阵的北蛮部落行军行事不太一样,多了点中原的圆滑,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转成试探与突袭,对沙岩守军不太友好。
沙岩关不好守,四周空阔,若是正面对抗还好,若是这种试探偷袭,对沙岩关而言,他们要防守的面也会增大,这样下来,兵力调配就是大问题。
沙岩关一共三万守军,过去一个月防守不出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敌方明显兵力增加了,粮草却断了。
沙岩位置特殊,无自我供给的粮草,往年是靠西蜀,后来西蜀粮荒了,便改由朝廷运送。
朝廷说好送来沙岩的粮草迟迟未到,沙岩关将士苦熬数日,始终等不到消息。
西蜀大乱后,沙岩关更是紧着粮食用,好不容易说朝廷那边有充足的粮草送来,结果等了数日,都没等到,连信鹰都无人回应。
三皇子看向旁边愁绪挂脸的老将,“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用,大概还能撑个六七日。”老将道:“几日前就与大营那边求援了,戚将军送粮过来也需时日,但这北境的道……”
漠北太广了,城与城间有距离,战时北蛮侵入大渊的领土防不胜防。
戚家大营正在抵挡北蛮大军,但长臂难掩北境防线,北蛮灵活的游牧部落能寻到契机潜入,一般只要不冲破大渊几个重要守关,那不会危及北境百姓的安危。现如今重要守关里都有兵力安排,镇北将军戚慎早就做好准备,唯独粮草,是难点。
一旦要从戚家大营调粮来,那戚家就要分散兵力去护粮,送粮的时日慢且风险高。最好的方式是通过中原来,可中原的粮草没来啊……
“人能省着用,马省不了。”三皇子看向马厩里的马匹,北境作战最重要的就是骑兵,马没吃饱,气势就弱了,“这情况顶多三日。”
老将道:“也能撑。”
三皇子闻言沉默,他以前在京城,见的是京城的马与将,来到北境才知道,戚家军这些年做了什么。
当年他父皇出征,北境军屯里的粮,彻底耗尽了,后来才有了军饷案。
战后他父皇归京,便开始彻查大渊根基里的蛀虫。战时大军冲锋陷阵,无战事时养这群戚家大军就要靠戚家,消耗的军屯没那么快能填补回来,将士只好解甲归田,勉勉强强填补空缺,而南境连年天灾,朝中党争严峻,文臣挤压武臣,哪怕这样,戚家军都没向朝廷求援,抵御北蛮的同时,养精蓄锐。
戚家能撑这么久,可这次北蛮入侵的势力前所未闻。
十几万大军说来就来,一有当年入侵前朝的姿态,戚家已经撑了数月,各地军屯告急,正是最需要粮草的时候。
“您放心吧,将军会做好准备的,只要……”
老将话还没说完,身后顿然响起彻耳的号角。
号角声的出现让一众疲惫的将领陡然警觉,一群人立刻赶往城防上查看情况,一到时就看到北面方向出现大量北蛮军旗,不久前北蛮人刚刚结束突袭,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卷土重来?
三皇子皱眉:“不对。”
“备马,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他们要攻!”
声音刚落下没多久,远处北蛮大军已经拉满弓,随后铺天盖地的箭矢冲向城墙。三皇子接连躲避,拿过铁盾立起城防,刹那听到箭矢碰撞的铮鸣。
这时,城防下一受伤的斥候摔下马,忙冲着城墙上喊,“将军!北蛮六万大军正在往这行军!”
六万大军?整个沙岩关最多也就三万军,如何抵挡大军入侵?
“这怎么可能!这么些大军入境,戚将军肯定知道。”一将士道。
“还有一个方向来的军队难以提防”
守城的将军厉声道:“这是西蜀叛军跟北蛮联合进攻!”
守城的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大军恐怕不是临时起意,朝廷的粮草没来,接着大军压进,他们的目标在沙岩!
戚家大营派兵过来这边需要四日,只要攻不下来,他们就会被戚家包抄。
所以要先断粮,因为他们知道对戚家军而言,哪怕是难守的沙岩,只要能撑,那就能撑到来援……北境戚家军的弱点,是粮草。
只能死守!
“城内死守,另外派兵突围。”老将说道:“要最快速度到附近哨点求援,通知戚将军敌方阴谋,只要撑住四日,将军一定会到。”
三皇子扫过老将饱经风霜的脸,这群老将从节粮开始就做好把粮草让给年轻人的准备,他们有守城的经验,更是大渊壁垒的砥柱。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准备。
三皇子扫视城中布防,连日突袭以至老将的脸上都已有疲态,他掩护着两位将领后撤到安全的范围,余光扫向远处大军,毫不犹豫地纵马而起。
鹰可能飞不出去,得派斥候。
“殿下不可!”
见到三皇子上马,四周将领微愣,三皇子来北境已有几年,多次随同戚家军上过战场,可这次不一样,敌方有六万军,他们不能让三殿下往前面冒险。
这时,城防上传来异声:“南面有兵来了!”
众将士微惊,老将脸色骤变,“他们还有兵力?!”
城防上将士竭力望远看,在扫见军旗时瞳孔微颤,“不,不是,是大渊的军旗!!”
三皇子陡然回头,远远看到那是自西蜀方向而来的兵。
无人事先告知,无兵部调令,此军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危机抵达之前。
是援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