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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677 2026-06-16 07:53:09

“快!快看,揭榜了!”

京城各处,热闹非凡。

数日前,文华殿阅卷结果贴出,与其同出还有舞弊案。

随着朝间轰轰烈烈的舞弊案结案,牵出官员甚多,而最出乎他人意料的是陈元礼。半个月前,这位陈郎中是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揭发者,春闱结束,摇身一变他也成为其中一员。

国子监学子们闻言惧惊,不敢相信那位清正廉洁的陈大人竟然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直至看到那些确凿的证据才接受事实。

若无罪证,谁能想到曾经为民着想的好官竟然是朝野的蛀虫之一。

贪官被抄家,舞弊罪魁祸首皆已入狱,那舞弊昭告令下来的同时,科举名榜也张贴而出。这大抵是大渊朝间最隆重的一次揭榜,仿佛要盖去那舞弊的荒唐,国子监大儒亲自现身贴榜。

酒楼高处,街上的热闹传来。

翁严清站在窗前,看到沿街上学子的欢呼。在见到国子监名榜上方出现他熟悉的几人姓名后,他心中的负担终于放下,仿佛也被街上的热闹所感染。

远处鼓乐奏起,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喜庆迎面而来,翁严清心跳如擂,目不转睛地看着,直至状元在下方经过,在百姓的吹捧中走向远处。

雅间内,声音传来,“若你能进考场,现今打马游街的人该是你。”

文华殿阅卷,策论上那治国治民之策,早被无数大儒翻阅过,更是呈到帝前。

其中举措,颇受帝赏,可惜笔者因涉嫌舞弊臭名昭著。

“骂名也好,读书人记住我也好。”翁严清说时,眸光里有朝向远处跨马游街的向往,“草民不遗憾,那篇策论能呈到大儒面前,呈到陛下面前,这便足以。”

他何尝不是走了一遍考场,写了一遍策论,也天下闻名。

屏风后声音稍停,又问他:“你不觉得可惜?”

翁严清哪会这般觉得,比起横死街头,他已经做到很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官员贪污被查,科举舞弊落幕,百姓学子各有所得。

现今能走在街上的,皆是真才实学,是未来朝中砥柱。

屏风后的那人再次说道:“锦衣卫会重新为你做路引,给你新姓名,往后你去其他地方,亦可平安度过余生。”

翁严清知道,一旦他的文章在科举考场出现,那他就再无回头路可走,只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哪怕他这篇策论写得再出彩,署名永远只能是那位黑市买卖考题的敛财书生,且也没办法真正走到堂前。

哪怕他是为科举所做,但此等忤逆之举,会被朝野所不容。

远处案桌上还放着干涸的纸墨,只是他的心绪随着热闹远去渐渐平复下来。

从殿下将那份考题放在他面前时,他写下的每个字,字字如钉,将他余生牢牢楔进这场朝局棋局之中。

想到此处,他赫然跪下,俯首道:“六殿下。”

隔着屏风,应浮昇过半会,从屏风后走出。

他特意掩过声音,遮去稚嫩,也与他平日声线不同:“何时认出我?”

只是翁严清猜出他,他并不意外。

“国子监集会,是您的主意,非陈元礼。”翁严清说道:“我曾在他座下学习,明白他的秉性,往日他虽表现清廉,却也圆滑谨慎。这样的人哪怕接到帝令,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应浮昇垂眼,见到俯首跪在地上的翁严清,他俯身虚扶,指尖未触其衣袖,却似有千钧之力托起那低垂的脊梁:“你早知我是谁,却仍写那份策论?”

翁严清抬头,见到面前年幼的六殿下,他喉间微动,声音沉稳:“殿下以稚龄执局,为天下学子,草民甘愿为之。”

应浮昇神色平静,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冷,“你怎知?我不是为了自己?”

他笑笑:“你策论出色,大儒夸赞,我不过是借你之力成就,利用你达成目的而已。”

翁严清神色微怔,与其对视时,落入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中。

那双眼里没有少年人的稚气,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

不过半晌,翁严清再度俯首:“草民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应浮昇看着眼前人,眸光微垂,也未再扶起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只是道:“太仆寺少卿那缺个洒扫书童,云飞,你之后领他去。”

门外,沈云飞进来应是,忙将翁严清扶起来。

翁严清起身时袖口微颤,他望着已经走远的应浮昇,见着那道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雅间尽头,他俯身郑重地鞠了个躬。

“你若隐姓埋名去往他处,待风声渐过,也有机会入朝为官。”沈云飞道。

翁严清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明明他只是十六岁举人,只写过几篇文章,并无其他长处。那位殿下却愿意将考卷给他,以殿下的能力,想要几篇夺人耳目的策论文章,可以寻到更稳妥的人来写,何必在意他这一刺头书生。

国子监集会,读书人入朝,为天下人择主而栖。

为臣,为幕僚,并无差别。

况且,那位殿下与其他人不一样。

……

酒楼暗处,马车已在等候。

叶玄九策车,几名护卫随行。

戚寒舟看到应浮昇掀帘进来,见到他时,少年微微摆手让身后的人暂留,独身进入车内。

车帘垂下,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京城各处都是春闱名榜的热闹,唯有他二人清楚,从几月前这便是有意为之的谋算。应浮昇坐在戚寒舟的对面,“翁严清会留在京城内,还请少将军给他一个合适的身份。”

翁严清在那些官员里就是个递诉状的刺头,查贪至春闱舞弊,那些官员自顾不及哪会注意到一个连科举都没去过的书生。戚寒舟道:“他的诉状递交上去时,叶玄九替他模了字迹。”

意思是,往后若有人通过黑市字迹查到大理寺,也对不上人。

应浮昇勾起一笑,“谢谢少将军。”

戚寒舟看他,他这是明知故问,“你是要留他?”

“我是利用他。”应浮昇纠正他的说法,他从不觉得有什么是绝对信任,合作不过是利益往来。他语气平淡:“他有能力,我用他完成我的计划,他自然可借我实现他的抱负。”

人之往来,平等交换而已。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仿若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但就是这种平静,他把朝中每个人所思所想摸得一清二楚,算无遗策。

数月前二人在慈宁宫密谈提到陈元礼至今,京城接连爆出两宗大案,大理寺等三司忙得脚不着地,贪官污吏尽数下马。

帝王看似震怒,实则龙心甚悦。

早在战乱时,蛀虫便是帝王大患。

能对帝王心的揣摩细到极致,应浮昇谋算极深,否则这其中哪一环走错,皇帝最先怀疑的就会是他或者是锦衣卫。

“礼部在朝中的地位很特殊,前礼部尚书侍郎下台,新来的尚书熟悉时间不够,若不干预,以陈元礼在朝中立忠诚的形象,他会获得新尚书的信任,继而成为他的心腹。”

应浮昇冷笑,陈元礼在各个党阀都有自己的人,若是他成为新尚书的心腹,与礼部落入他手中无疑,“到时候就不止一个科举,凡礼部能及的地方,陈元礼都有办法做局。”

戚寒舟道:“大皇子党的人被拔,陈元礼作为看似太子党的钉子,会给人错觉。”

徐家会以为礼部是他的人,实则礼部是在陈元礼幕后那位真正操局人的手中。若数月前应浮昇没点到陈元礼,那此时春闱科举落幕,各个党阀都以为自己安插的人成功入朝,实则是幕后人的棋遍布朝中各处。

礼部会成为幕后之人操持朝政的暗手。

“所以你一开始算计对付的就是他。”戚寒舟道:“一旦事发,陈元礼就会成为废棋,没有任何价值了,被党阀联手推出来当替罪羊。”

能在朝中做到为官清廉,且能安插其他暗子去往其余党阀势力,陈元礼这个人干净不到哪里去,但他隐藏得太好了,锦衣卫原先难以注意到他。

“没有弄死陈元礼的直接证据,我没有,但徐家有。”马车走起来摇摇晃晃,应浮昇压制着喉间的痒意,他闷咳两声,“陈元礼有把柄在其余党阀手中,其余人才能信他。”

只是这些秘事,若等陈元礼被提拔到更高的位置,这些就可以成为朝中党阀要挟或者与陈元礼合作的筹码,毕竟一个深受帝王信任且前途无量的礼部郎中在将来可以合作的地方太多了,这也为什么陈元礼成为诸多党阀眼中钉后还能屹立不倒的原因。

所以只能,借刀杀人。

泄题是咬不死陈元礼的,应浮昇想要的是朝中党阀出手对付陈元礼,这么大的科举舞弊案,需要有一位份量足够且能镇住民间怨言的替死鬼,作为引导国子监机会舆论的陈元礼是不二之选。

比起其他暗桩,陈元礼一个在国子监集会背叛过一次的人,老狐狸们对他的信任几乎没有,不若趁此机会,拿陈元礼来掩盖是非。

“你盯着的那个人,动了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颔首,国子监那个伪徐家人谨慎了几日,“已经让人跟着了。”

应浮昇心想,唯有陈元礼没了,才能把幕后人在礼部布局连根拔起。那人谋划这么久,把陈元礼这种暗棋都推出来用,显然对礼部乃至春闱势在必得,这次春闱舞弊不止废了个陈元礼,还将那些原本意欲塞进朝中的棋子废掉……无疑直接废掉那人几年的布局。

那他会干什么?

其他人看不出来,这个能敏锐捕捉到他落水变化的幕后人,猜得出来这些与他相关……如果是幕后人,那现在就该有后手了。

他想着,思绪渐渐走远。

数日的疲倦倾袭而来,应浮昇忽然感觉到冷,未等他将脑中思绪敛清,阵阵困意袭来。

马车内安静下来时,戚寒舟看到对面的少年倚在窗沿,他合衣拢手,不知不觉间阖上眼,呼吸平缓。

“殿下?”戚寒舟问。

对方没回应。

窗外马道上热闹传来,应浮昇眉间微蹙,似是畏寒地缩了缩。

马车周遭已换成了叶玄九的人随行,戚寒舟正欲起身去唤他的随身宫人,刚动作时马车忽地一颠,他眼疾手快地扶着将要往前倒的少年,余光往外看去。

确定只是路程颠簸,戚寒舟才回神。

而倚在他臂间的人,半分未醒,反倒因为窗外的风寒,而往他的方向倾靠取暖。戚寒舟身形微顿,人已经靠向臂弯,微微蜷缩着。

马车是叶玄九备的,其中并无御寒之物。

戚寒舟巡视四周,最终单膝跪地,轻声扶着他坐稳,另一只手解开身上的披风,轻轻地覆在他身上,只是触及到他指尖的冰凉时神情稍停。

论年纪,这位殿下不过小他四岁,却一点也看不见年龄的痕迹,举止谈吐,魄力胆气,不输朝间任一皇子。

若他的身体再康健些,此人能做到的事情更多,而非现在,连一点寒风对他而言仿佛都是侵入骨髓的威胁。

五月,已快入夏。

应浮昇的身体还是冰的,数日相处,这人运筹帷幄算计众人,让他快忘了这人的身体早就被碎红子荼毒至深,经不得疲劳。

戚寒舟将披风裹得更紧些,遮住他半张清瘦的脸。

正欲收手时,他眸光微顿,瞥见少年颈侧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那是护国寺时他刀刃所伤。

已过数月,依旧留痕。

马车碾过青石板,咯吱作响,而应浮昇眉心却未舒展,仿佛梦中并不安稳。

戚寒舟敛目,伸手为其敛衣避寒。

忽然间,少年微微睁开眼。

这一动静,戚寒舟替其敛衣的手停下,“醒了?”

应浮昇未回应,少年眼皮半敛,眼神幽静,微微看向他来。

那眼睛静若寒潭,带着三分倦意与审视。

只是掠过他的面孔时微微停留,似在确认眼前人是否可信,又似乎在透过他脸仔细辨认着什么。

“戚寒舟。”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呢喃。

戚寒舟骤然回神。

“是你啊……”应浮昇悄然垂眸,眼下浅淡阴影,呼吸又缓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马车颠簸时错觉。

唯有戚寒舟目光晦暗,看向陷入沉眠的他。

那声称呼,不像往日那般客气喊着少将军,仿佛念着不一般的名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熟稔的确认,又像是许久不见的问候。

仿佛两人,早已认识很久很久。

作者感言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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