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亲临江陵决堤前线,令官兵将主事官员抓起来的消息传开,江陵附近官员大惊,立刻遣人来问。那可是江陵通判,堤坝的主事者,信使进了六皇子的营帐又出去,然而六皇子说无证据证明他们无辜,在这事未毕前,劳烦这几位受难几日,丝毫没有放人的打算。
六皇子到的第一天,先是在营帐里立威,抓了江陵通判等官员,又让王观致临危受命担任领事。
在场的工匠见过朝廷官差来此虚与委蛇的,从未见过这一到就把地方官抓起来的,偏偏六皇子雷厉风行,未等其余工匠反应过来,与六皇子同来的工部工匠已加入抢修工程。
“这六皇子说能给钱跟人,是真的吗?”
在营帐里顶撞过六皇子的工匠被放出来,周围的工匠都说朝廷带钱来,工匠是不信那位开口得罪工匠的皇子能办这种事实:“你等着吧,他连那群官都敢抓,知府的信使都不管用,谁给他送钱跟石料来?”
王观致看着朝廷送来的图纸,旁听着工匠们的议论,这纸勘验图虽没亲至江陵,但上面所注所画都是下过功夫的,这次工部看起来不全是饭桶。
隔日清晨,营帐外闹哄哄的。
工匠们起来赶工,就看到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
人群最前面的是位书生,而他身后带着的正是江陵的难民。上百个难民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一脸懵,路上他们遇到这位官老爷拦路,先给了他们一点银钱,说是有地方干活有工钱拿,难民们听说过被强征去修堤坝,没听过还给钱让他们修堤坝的。
这场灾祸已经毁了不少庄稼,若无银钱冬日难过,有些难民一咬牙就来了。
“你们跟着此地工匠办事,多劳多得,工头会给你们算钱。”翁严清交代,看到王观致站在门口观望,随后走近将一纸契书递给他,“王大人,殿下交代采购的石料,这是第一批,往后还会送来,请您不要耽误工时。”
王观致还没说什么,翁严清已经掀开帐帘走进六皇子的帐内。
“殿下,您抓江陵官员的事已经传开,江陵知府那边应该很快收到消息了。”翁严清特意赶回来,“萧御史调银钱的事被人拖了,怕不好推进。”
应浮昇坐在帐前,江陵地方官不干净这点他来之前就清楚,他抓这边官员,江陵就有人送信来旁敲侧击,信上说少了这些官员要乱事,其实就是借事来施压的,“难民没问题吧?”
“没有,给钱就愿意干,就是石料不方便,我们从京中带来的石料有限,撑不过三日。”翁严清说完,旁边一位工部的工匠说道:“您让我们按官员所报的石料价去收,那些石料商卖是卖,但是卖完就说没石料了。”
话里话外说往日来交接的不是这位官差,说着工匠不懂行规。这很明显就是故意拖延工期,官府与商贾勾结垄断石料,他这边抓官员,那边就想给应浮昇一个下马威。
应浮昇闻言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照常行事,留人探访,哪些商人哪些官员,都记下。”
翁严清点头:“您放心,都记下了。”
接下来两日,堤坝抢修给钱的事在难民群中传开,不少人为了赚着工钱纷纷赶来。
王观致看着每日越来越多的人,送来的石料却没有前两日多,他身边一个官员说道:“六殿下糊涂啊,银钱足够的话,就算要立威,也得留些人。他如今把江陵官员得罪遍了,这群人没油水捞,哪会给殿下行便利。”
从其他地方运送石料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王观致看了几日,忍不住问道:“石料够吗?”
营帐内,应浮昇几日没出营帐,面对王观致的询问却忽然坦然道:“不够。”
王观致皱眉,他对朝廷官员确实不满,但自从这位六殿下把那群添乱的官员抓起来后,在场主持工作的人全是常年驻守河道的官员与工匠,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懂抢修,他们无需考虑什么,只需要抢修而已……
“您刚来江陵,不宜得罪太多官员。”王观致沉思后开口。
“原来王大人也懂圆滑,我以为你每年骂工部饭桶的时候,早把审时度势弃之脑后了。”应浮昇抬眼看去,笑道:“王大人懂河道,也懂抢修,那你应该知道现如今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石料重要?”
王观致一怔,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听到应浮昇说——
“人来了。”
帐外,一句呼声引来了不少难民,只闻京城的工匠喊道:“各位,现今抢修河道的人已经够了,殿下考虑到各位来之不易,愿向你们收购土石草料!以斤两算钱!”
江陵地势低洼,石料不够还有土料,这类黄土土料都可就地取材。若先前人不够,还没办法用这办法,然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与其花银钱去购买高额的石料,不如取黄土、芦苇混石,也能充当巩固之用。
王观致走出去,就看到不少赶来的人听闻此事,见到百姓互相打探,知道山里河道边挖的黄土、石料甚至是芦苇都能卖钱,议论声渐起。
“官老爷说这能换钱!”
“那山里不是遍地都是吗?”
王观致出来,就看到六皇子身边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操持起来。
他顿然明白,这位六皇子抓官员时,就已经预想到后果了。
六皇子大肆收石料,不过是要展现出朝廷给钱的阔绰以及对石料的急需。这位六皇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实则上他知道真正抢修需要什么,是人工。
石料、芦苇、黄土等这些抢修需要的材料,从商贾那采买是图个及时与代工费,可若是有足够多人的,以江陵的地势条件完全可自取。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去大肆购买石料,他为的是声势浩大,引来更多的难民。
“管够!”
“各位乡亲们莫耽搁了,朝廷有钱,你们放心来。”
王观致往回看,见着官员搬来一些银两摆在面前,这些百姓才信了。路过的工匠们频频看来,这些朝廷命官当真一分不贪,先前有工匠头目试图贪难民的银钱,结果官兵就直接把人抓走了。
“二队那工头跟县里的老爷有关系,往日他都贪工匠们的钱,我们是跟官老爷举报,没想到真拿到银钱,那柳工头也被抓了去。”工匠这几天看下来,已经改观了,道:“王大人,这皇子,当真是来修堤坝的。”
王观致回头看向营帐,里面的人没出来。
他带上几个工匠,头也不回直接去堤坝上,“走了,去修,人皇子把事都做到这了,堤坝要修给他看。”
不到半日,陆陆续续有人送黄土草料来,其中还有大块的碎石。
这些东西刚到,便被官兵工匠们不停地送往堤坝上。
应浮昇走出营帐时,就见到整个营帐外工匠流民们都在干活,他只是多看一眼,很快转身入帐内。营帐临时搭起的案桌上,正摆着这几日翁严清与几个官员收集而来的信息,江陵府不干净,幕后人能动堤坝,那个管江陵水利的通判就不无辜。
他低咳一声,指尖掠过其上的字,眼底渐渐冷下来。
想动江南,得先动了江陵。
河道上抢修的官兵工匠们回来时,临时搭建的营帐周遭,朝廷来的官员登记着账目,送来的东西理好又被送往堤坝抢修的前线,驻地守将见到聚集而来的难民微微动容,每年灾情爆发最难的就是抢修与安置难民,江陵地段的百姓临江而渔,又开垦良田以农耕为生,一场水冲过去,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六殿下,是在赈灾啊。”有个官兵说道:“这些流民本该往北跑的,现在全都回来了,眼下离冬季还有好些日子,有银钱在,这群流民也不难熬了。”
如此以工代赈,也只能是皇子,才无人敢违逆。
可一个皇子,能周密到这步,这绝非一时之计,他不止是冲着江陵堤坝来……守将微微动容,“可流民太多了,这江陵恐承受不住,江陵知府太安静了。”
六皇子能召集这么多流民来,消息必然会传到附近受灾县,江陵下游受灾的可不只是江南三州,这些流民此时无处可去,若此地收纳流民的消息出去,那就会有大量流民聚集而来。
忽然间,身后传来声音,守将一回头,看到那位经常跟在六殿下身边的书生,似乎姓翁。
“大人,殿下想见你,说过几日有事需要您帮忙。”翁严清道。
这时高处一只鹰隼疾驰下来,越过守将身侧,直入营帐。
守将一惊,这戚家的传信隼,仅有特殊时期才会传信,他抬眼看去,见那隼老实落在六皇子的臂上。
六皇子神色淡漠,拆下信筒,抬眼朝他看来。
……
十日一天天过去,王观致日夜不休地停在堤坝上,原先不断往外扩的溃口在第十日时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从上游倾泄下来的水势暂缓,控制住水势时,堤坝上爆发出欢呼声。
“快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
他看着这一处堤坝,如今能抢修下来是因为人多且朝廷支持,可江陵每年承受的水患太多了……但能修下来,那江南三州的水患就可控。
他长长松了口气,往营地走去,就看到不少流民围在一起,聚集来的流民变多了。
“怎么回事?”王观致问道。
工匠们刚刚挡住不少流民,“王大人,是附近州县的灾民,都听说江陵这能工劳换银钱,全都跑来了。”
眼下溃口抢修已成,哪还有多余的银钱雇这么多劳工。
王观致听闻此事,立刻往六皇子的营帐赶,只是刚到门口,被告知六皇子不在此地。
“他人呢?”王观致皱眉。
留守的官员道:“六殿下让您守在这,安顿流民,其他的事情殿下让您不必担心。”
江陵府内,江陵知府收到大量流民聚集而来的消息,他让人吩咐下去,“这六皇子来我这大刀阔斧,真当江陵是他一言堂?”
一来就大动堤坝,绑了官员,这一朝皇子哪了解地方情况。
这么多流民聚集而来,江陵哪能承受周围那么多流民百姓,大水冲毁良田,江南那边受灾,这些流民只多不少,到时候流民聚集却不能平息民怨,那这群暴民最先发难的就是这位六皇子。
“若是六皇子在我们这出事,会不会出大问题?”下属问。
江陵知府道:“再过几日,那些流民该闹事了,我们派人护住六皇子便是,只要事情安在六皇子身上,朝廷会给六皇子收拾烂摊子的。”
他说完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人:“你吩咐下去,粮仓那看着点,流民一多必然开仓放粮,六皇子说起,就说我们无粮,需往附近州县调,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江陵府许同知看着知府的打算,他知道这附近流民有多少。朝廷能送来的赈银有限,不然那六皇子也不会派人到知府调银。流民聚集必定出暴民,到时候江陵就要乱了,这知府明知皇子亲临,还敢这么做……他沉声应是,准备下去办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报——
“知府大人!堤坝那传来消息,堵住了!”
许同知闻言一顿,堤坝修下来了?
“十日就修下来了!?”江陵知府哪能想到那么大的溃口,往年一月都未必能修下来,这六皇子一来,竟然缩减这么多工时,十日就抢修下来了。他这边才收到流民的消息,那群刁民还来得不多,这堤坝就提前修下来了,于他计划有碍。
“这,赶紧传消息去——”江陵知府意识到问题严重。
禀告的衙役说道:“门外……六皇子到了?还有陈老将军麾下的兵将,约莫百人,将整个衙门都围住了!”
比起六皇子先到,陈将军留在江陵的官兵先一步到了,一下就将整个官署围住,不等江陵知府出去打探情况,六皇子进来时,身后带着的是那先前被关在江陵堤坝官员,江陵知府见到这状况腿都软了。
这群官员在堤坝边上关了数日,各个形容憔悴。
江陵知府迎上前去:“殿下,这是——”
“江陵堤坝一事,这些人耽误抢修,有的与石料商勾结,有的连同工匠私吞救灾银……”
翁严清代替应浮昇说话,将一本账目甩在江陵知府的身边,从应浮昇下令大肆收购石料开始,翁严清就已经带着人四处走访,萧御史伴随,打探着一些官商勾当,甚至不用走太远,抢修前线那些江陵当地的工匠就能吐露不少线索来,“人证物证皆在此。”
“这账册上所提及的官员与其勾结的乡坤富商,克扣石料,瞒报物价,何人延误堤坝工程,何人便违了大渊律法。”应浮昇看着他,唇角微勾,“柳知府,按大渊律法,延误朝廷急报需论罪处理,你江陵这群官差,本事可不小啊。”
“你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