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甚久,应浮昇骤然惊醒时,身边只剩下颂安一人。梦里的虚无与昏暗逐渐消散,变成眼前摇晃的光影,马车外日光撒进,似是驱散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光景。
他稍一动作,身上披风垂落。
应浮昇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上的披风,梦魇从他身上退去。他摸着盖在身上的披风上,似乎还残存着另一人的气息,带着一丝锐利……那是很淡的血腥味。
兵戈刃血,戚寒舟身上总有血味,他从不收敛这些。
他摩挲着披风,方才久违地梦见了从前的戚寒舟。
“殿下醒了?”颂安问。
应浮昇嗯了一声,他稍稍蜷缩着身体,察觉到外面马车车夫已经换成自己人了:“人走了?”
“副指挥使已经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颂安说着,见应浮昇一脸倦容:“殿下,快到宫门口,回去后沐浴更衣,好好歇息。”
今日回宫的时辰尚早,应浮昇微微坐直身体,动作时感觉骨痛酸软,他稍稍碰了下自己的额间,察觉不到温度,但他估计体热是爬上来了。
未等应浮昇换步舆,马车外传来一唤声——“殿下。”
应浮昇掀起车帘,见到驻留在宫门处的荣公公。
目光相及,荣公公道:“陛下猜您差不多也回宫了,令老奴来接您。”
应浮昇颔首,指尖松开车帘边缘,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倦意与警觉。
荣公公笑意未达眼底,在他身后步舆已经备好,正如他所言那般等候多时。
“与祖母说一声。”应浮昇低声吩咐。
荣公公道:“陛下已遣人去慈宁宫知会太后娘娘了。”
应浮昇指尖微顿,眸色一沉,却只垂睫轻应:“劳烦公公。”
说话时,不经意将身上的披风往车舆深处藏。
颂安立刻明白殿下的意思,这件披风不该出现在皇子的车舆上,“奴去一趟慈宁宫,殿下给太后娘娘带的糕点也一并带去。”
应浮昇点头,随后下车换步舆。
荣公公躬身引路,步舆轻晃入宫门。
应浮昇微微看向这位跟在他父皇身边多年的荣公公,若说锦衣卫后来彻底为戚寒舟所控,成为悬在朝间百官头顶的一把刀。那宫廷中还有一重要人物,便是这位荣公公——他掌着内廷司礼监,执掌印信、通传诏谕,是他父皇洞悉一切动静的耳目。
锦衣卫乃他父皇亲卫,未设立缉事厂,宫中宦官由司礼监管理。
荣公公是自他父皇少年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备受信任。前世,在他父皇病重驾崩时,守在他父皇身边的似乎就是这位荣公公。若说太后离世对后宫权柄有所影响,导致有眼线潜入乾清宫,安插到他父皇身边。
这位久伴帝驾多年的亲信……脱得开干系吗?
荣公公步履无声,应浮昇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前世等新帝宫变时,被幽禁冷宫的应浮昇已经被断耳目,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得御前消息。他父皇过世前身边有谁,新皇又如何绕过层层戒备的宫廷发动宫变,这其间越过的不止是宫中禁卫,更有戚寒舟去北境前留在宫中的耳目。
“殿下?”荣公公道。
应浮昇暗道此人目光毒辣,佯装有些苦恼的样子,应道:“荣公公,你可知父皇找我什么事啊?”
荣公公看向他。
“我最近功课不太行。”应浮昇有些忐忑。
荣公公见其苦恼的模样,笑道:“陛下未提前告知,殿下去了便知,不必担忧。”
很快,乾清宫到了。
宫内安静,应浮昇还没进去就注意到地面擦干的茶渍,他脚步微滞,装作没看见地往里走。而他往里走时,皇帝已经微微看过来,见他面露忐忑的模样,轻声道:“宫外玩得尽兴吗?”
应浮昇闻言脸色微白。
皇帝见到他这一举动,不由失笑:“朕还未说你什么,怎就这副脸色?”
“儿臣近几日功课没做好,又出宫耽于享乐。”应浮昇垂着头,事无巨细地回顾着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仿若怕自己哪里说不到位被责罚。
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他微颤的肩头:“国子监说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吗?”
应浮昇抬眼,恰撞上皇帝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喉头微动,“那是陈大人的意思,儿臣说得不好。”
“你两位皇兄想着自己的私事,你倒是胆子大,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查贪。”皇帝走近他,“那会胆子大,这会在朕面前如何胆怯成这样?”
应浮昇指尖微蜷,垂眸道:“那时……儿臣有私心。国子监那么多学子在议论,儿臣想到父皇布置的课业,赋税政论我不懂,恰逢那会云飞与其他学子谈及吏治,我听了好一会。陈大人不敢细谈,儿臣想着为何区区贪污不敢谈,分明在场那么多大人在,大家集思广益不就可以解决吗?”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集思广益?你倒把国子监当议事堂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可知道陈元礼已自戕于诏狱?”
应浮昇脊背一僵,顿然下跪。
脑中思绪陡转,陈元礼自杀了……?
戚寒舟在马车里没提到这点,那就是今早发生的事。
诏狱非常人能及,进诏狱基本上是进锦衣卫的地盘了,陈元礼舞弊案后待审决,有机会入狱见他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自戕也非易事,谁给他递令自戕?!
沉思间,他指尖骤然掐进掌心,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皇帝见他仓皇的模样,看来初听陈元礼自缢的状况不似作假,“你慌什么?朕没怪你。”
应浮昇佯装神色,不敢抬头:“儿臣以为他是好人。”
陈元礼走到如今地步,其中推手与暗桩皇帝自然一清二楚,其余人都在忙着与陈元礼撇清关系,唯有他这个儿子,还在这时候辩解几句陈元礼曾为好人。他没有再问,几月前这孩子也是这般跪着给他母亲求情,现今看着,比之前多了几分胆魄。
倒是与那群纨绔混迹,口齿伶俐了些许,不乏是件好事。
“陈元礼自戕的事还未传出,国子监近日学子情绪高涨,国子监那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皇帝视线掠过面前的孩子,他神色间意味未明,似是随口提起:“想安定情绪,唯有天家。你两位皇兄最近分身乏术,这件事,倒是得交由你合适……”
“儿臣领命。”应浮昇道。
应浮昇答应得快,皇帝眼中掠过一分诧异。
应浮昇应完似有些慌乱,很快他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儿臣能办好。”
他敛去观察之色,犹豫稍许,道:“父皇近日,要多注意休息。”
皇帝眼底微深,看向眼前这孩子,见他毫不犹豫的应下了差事,但应下了之后又担心能力不足而有些恐慌。
他近日确实因为朝中党阀的事休息不佳,这孩子一向怯懦,却在这时候应下这差事,他掩去眸中深意,“起来吧。”
“过来,与为父下两盘棋。”
应浮昇愣住,下棋?
宫人将棋盘摆好,应浮昇还杵在原地,看起来像是茫然无措。
“陈老说你棋艺都不会,课堂论棋道的时候,你与沈云飞玩跳棋?”皇帝抬眼看他,见到面前孩子垂头不语,“现在学,也为时不晚。”
“坐。”
应浮昇只好老实坐下,不知他父皇为何突然留他下棋,斟酌着如何表现才符合帝心。他沉心下棋,内心揣摩着父皇的用意,试探他?试探他藏拙,还是疑心国子监与舞弊案两事过于巧合?应是后者,不然不会特意拿陈元礼的事来敲打试探。
思绪间,应浮昇已经落了几子。
皇帝在他落子时,眼角余光落在他下子手势与途经上,“心莫乱。”
应浮昇稍顿。
不知不觉间,他姿态放松,着眼于棋局。
一盘本该碾压的棋局,在皇帝的有意为之中,逐渐下到天色见晚。
皇帝留应浮昇用过晚膳,才见那孩子渐渐离去。
荣公公见状道:“六殿下聪慧,必定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有点小聪明在,陈元礼非朕的旨意,往日在朝圆滑,有些事他办不出来。”皇帝表情逐渐趋向平淡,案上被反盖着的奏折是参皇子的。科举舞弊案中牵连出来的是他那两个在朝间斗得不可开交的好儿子,“那时,陈元礼或有引导,但有些东西怕是这小子的主意。”
“倒是我那两个好儿子,笼络权贵结交寒门,朕还在位,他们倒是想着够远。”
皇帝无心再去看那些奏折,有时候势头过旺,就得敲打:“小六在国子监学子间有耿直赤诚的名声,这事该给他办,也好让那两个清醒清醒。”
荣公公明白,陛下这是想借六殿下敲打那两位……
皇帝回身,余光瞥见棋桌上的棋,观棋如观人,应浮昇的棋乱中有序,他确实对棋艺一窍不通,却会在不经意时落子出奇。
“不过这孩子,倒是让朕有几分意外了。”
虽然能力尚浅,胜在有赤子之心。
太子和大皇子笼络朝臣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还在担心他的身体。
关于应浮昇,锦衣卫早将去年始末查得清清楚楚,能在望月庭时出声为母辩解解围,仅凭赤诚之心不够。皇帝早就留意过他,可惜幼年时被宁婉养成那般性子,若是早日培养,未必不能担起其余职责。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国子监那些老东西,近日状态如何?若无事,让他们进宫来吧。”
荣公公垂眼时眸中掠过惊色,陛下这是要为六殿下择师。
……
入夜,应浮昇出来时,乾清宫的宫人跑来,说是步舆备好。
宫人替他备好了外衣与暖汤,应浮昇谢过圣意,扫见眼前准备妥帖的步舆,明白这些准备有何用意。
一路到了慈宁宫外围,应浮昇下轿,颂安已经迎上来。
见他人走远,应浮昇轻声问:“我去之前,乾清宫去过人是吗?”
颂安在这期间已经探听清楚:“是,陛下召见两位殿下,大发雷霆。太子殿下闭宫不出,大殿下出宫时脸色不虞。”
应浮昇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在等您,说今日宫中做了几样甜点。”
颂安道:“听闻您回来,已经让人热上了。”
应浮昇听到太后,步伐不禁快了些:“我这就过去。”
他往里走,内心揣摩另一件事。
戚寒舟匆匆离去,恐怕与陈元礼自戕一事有关。如此匆忙,便不是帝令,而是有人越过权限,买通诏狱间的办事人。他父皇认为此事与两位皇兄有关,毕竟陈元礼是被老狐狸们推上去当替死鬼,他死得越快,越不能翻案。
那些人自然迫不及待……可他知道,陈元礼背后另有他人。
如此暗手,且敢在帝前行事,不会是徐家或者云家,只能是那个人。
春闱的挑衅几乎让那人功亏一篑,如此重创,还损失陈元礼。
那这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再动太子党间的棋子吗?会是谁?
思索间,他已经走进慈宁宫。
就在这时候,宫间突然一阵骚动,突发的动静拉回应浮昇的思绪,只闻几个宫人跑出,高声喊着什么传太医。颂安一顿正打算问清楚,身边的殿下早已快步跑去。
殿内,佛珠散落一地,檀香萦绕。
太后紧闭双目,神色苍白,被几位宫人扶着坐在榻上,身边于姑姑一脸凝重。地上还残留碎开的药碗,应浮昇疾步上前,余光扫向殿内跪伏在侧的宫人们,几个服侍太后的女官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看到此景,应浮昇指尖嵌入掌心,脸色陡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