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山林间,滚木礌石破坏了林间山道截停了叛军的行军。
西蜀南部不缺雨,夏初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朝廷军前军攻至河道,如利刃强势劈开西蜀叛军与江陵间的间隙,这一支援不止缓解了江陵两面受敌的局面,同时还将江陵通往西蜀一面的路打通。
落石隔断的另一面,平南王府的暗信随同斥候抵达了前线,眼前落石截断了路,朝廷军疾行破局,对意图拿江陵的西蜀军而言,这几乎是一道立在江陵关外的防线。
叛军们仰头看向被截断的山路,其中一随行的军师道:“将军,江陵关系到大人的布局,不拿下就难以撼动大渊根基。”
朝廷军这招疾行确实打了他们西蜀军背面一个措手不及,使他们折损兵将,还错失从西蜀南打向江陵的好机会。只要截断西蜀南面,那他们就很难与岑安侯的军队合围攻打江陵,如此以江陵剩余的兵力,必然能守住另一道。
在场将士熟悉南境局势,他们何尝不知道朝廷军这手就是要将江陵纳入保护范围,一旦朝廷军在西蜀江南两地的军队通过江陵关汇合,那他们就能形成一条从西北到东南的防护线,将整个南境腹地死死护在内。
为首将领一脸刀痕,左眼横着一道疤,他是原来西蜀驻军的独眼将军,也是如今平南王府麾下大将,身后跟着的是三万西蜀精兵,是世子大人留在此处的援军。
“对面有擅防守的陆家军,原来梁州军对山林熟悉,这两支军队合围能攻能受,如果与他们在这作战,无疑是把我们主要的兵力留在江陵关外。”独眼扫完信上所写,而这些全在世子预料当中,“朝廷军南下是对我们最差的局势,但此局有解。”
朝廷军兵行险招,那现在他们就是后军空缺。
江陵关开闸放水挡住西蜀的兵,那条河道同样也拦住了朝廷军。
除非江陵关闸,短时间内西蜀梁州来的这支朝廷军无法快速与江陵汇合,而在这时间内,朝廷军只能沿江扎营,等候时机平渡河道。
他们合围,需要时间。
“大人有令,改道北上。”
独眼面色阴沉,道:“既然他们拦我们拿江陵,那就不能让他们合围。”
江陵外大捷的消息传回城间,朝廷军骤现的身影如天降神兵,让紧绷许久的江陵守军松了口气。戚寒舟截获敌军将领首级,见叛军后撤,他立刻转身看向河对岸安全的江陵城,随后招来戚家鹰。
鹰隼越江时,送来最快的急报。
陈守德收到信,就明白戚寒舟等人的想法,只要西蜀驻军越不过江陵关,岑安侯在序州那边就无援,戚寒舟这是要让他们江南拧成一股绳,先解决掉岑安侯。
江陵夹在中间太久了,他们要同时防着岑安侯与西蜀军,西蜀一面得到朝廷军的解围,就意味着江陵可以放弃对西蜀的提防,全力顾及江南面的战场。
“他们是要将西蜀叛军拦在西蜀,不让他们越过江陵来?”沈云飞初上战场,但他知道现在双边的兵力,是西蜀叛军的兵力更甚,一旦可以解放江陵的兵力回攻岑安侯,那就压宁江的局势,“以江陵为防,阻隔掉西蜀的兵力,那西蜀叛军的压力岂不是全落在戚少将军他们那边?”
陈守德从这封急信中嗅到一股不安,可越在这时候,他们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如今只能相信他们了。”
江陵军收信退守,派兵围截岑安侯军队,陈守德知道两边兵力差不多对半,但江南本身有驻军在,一旦对面承压,那戚寒舟他们就要承受更多的兵力压力。他们这么做仅有一个原因,给江陵解围,同时创造条件让江南朝廷军肃清岑安侯。
江陵河对岸,斥候看到江陵军的动静,就知道他们已经接收到消息,更改策略了。
“只要把沿江这一面守住了,梁州就能跟江陵连起来。”陆将军见戚寒舟神色凝重,“粮草你不用担心,守住江面,我们可从江陵渡粮。”
戚寒舟看向远处,雨天过后,山间已经浮现雾气,这朦胧的雾气笼罩在江陵周围,像是驱散不去的阴霾。更远的地方,叛军夺江陵失利后撤,叛军的斥候必然会发现江陵守军回防江南的动向,那按理如今该采取策略了,“敌军的动静不对。”
“他们退得太快了。”戚寒舟道。
“没可能退,他们若想进攻南境,失去西蜀北后江陵关是他们最快的选择。”陆将军想不到西蜀叛军不进攻江陵的缘由,除非他们不想要南境腹地,“那现在就应该阻止我们……”
这次朝廷军是疾行,需打通路,才能让后方守备军跟上,现如今江陵关外围危机已解,现在就只剩下与守备军汇合,离江陵最近的地方是西蜀江城,那是梁州下来最近的路,朝廷军需连同梁州、江城以及江陵三地的路,才能合围防守。
戚寒舟陡然看向后方,他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此地留军后,我们得尽快回防江城。”
而就在这时候,前去探路的叶玄九快步来报,“江城城外山体坍塌,截断了我们的回路!”
声音落下,在场众将脸色微变,回江城的路被截了。
如今守备军与太子就在江城。
戚寒舟脑海里嗡然一声,以他们的计算暗党的行军速度不可能会这么快,若能截掉他们的回路,那就说明在他们进攻江陵的时候,幕后之人留了后手在后方,这只隐藏的兵力可能早就藏在雨幕深山中,在他们回防江陵时,他们就已经往反方向走了。
“兵力判断错了,梁州收到的情报有误!”
戚寒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留在西蜀的叛军兵力远超四万!”
“他祖宗的!这也太能藏了!”一将领骂道。
远超四万什么意思?西蜀叛军可能还藏着几万兵力当后手,他们要做好西蜀叛军还要多几万的准备。
戚寒舟顾不及想其他,察觉到这个可能后他吹哨,高空的鹰隼与远处的骏马同时行来,他翻身上马,“先锋营跟我走,轻衣卫开路!”
众将立刻意识到问题,按回防的速度,他们远快于西蜀叛军,可若是回路被截,那叛党的速度就会变快!叛党会比他们先赶到江城。
太子危险了!
其他将领见状立刻想要跟着回防,陆将军在这时冷静地制止他们:“回防按照原先的计划来,不能顾此失彼。”
“太子原先的意思就在那,现在压力只能全由我们西蜀方向的朝廷军承担。”陆将军很久没遇到这种严峻情况了,“马上收成了,殿下让我们守江陵,南境腹地夏秋的收成是要撑住北方战场的,南境必须撑住。”
所以,岑安侯这个隐患必须先于北蛮解决,才能保住南境无忧。
他们必须把暗党与北蛮的合谋彻底扼死在西蜀。
先锋营拔营,陆将军看着戚寒舟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脸色是从所未有的严峻。
先锋营行军速度最快,轻衣卫必须在行军的同时找到另一条快速回防江城的山路,戚寒舟脑中思绪万千,他大意了,幕后暗党在朝廷蛰伏多年,平南王府藏这么深,这样的人准备的后手哪会仅有几手。
江城不能出事!
江城的雨越下越大,营帐间漏水进来,帅帐内其他亲卫护在周围,应浮昇看着逐渐漫进来的雨,回头看向窗外雾气弥漫的雨幕。
“雨季是瑞雨,梁州等这场雨已经等了很久了。”应浮昇道。
久旱逢甘霖,这对西蜀而言是个吉兆。
但翁严清看得到,殿下眉心的愁绪始终没散开。
“江陵捷报已经传来,一旦合围,只要剿灭岑安侯,至少江南无忧了。”翁严清轻声道:“江南的应天府与朝廷兵部的护粮道,能第一时间送粮送完北方,国库军饷充盈,北境十几万大军就能拦住北蛮。”
应浮昇垂目看向沙盘,他思考的时候不喜言语。
翁严清陪在殿下身边多年,他能揣摩殿下的用意,有时候却难以揣摩殿下的下一步。但身为谋士,他能做的便是跟在殿下身边,为殿下排忧解难:“如此一来,主战场就会落在西蜀,翁某至今觉得敌军兵力不明。”
他们不擅打仗,却明了棋局。
战场如他们所愿归在西蜀,可胜仗败仗就全凭前线将士,他们非将帅,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就是纵横之外的事情。胜败乃沙场决定胜负,他们幕后执子的人,只能尽人事。
“若西蜀叛军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计,这招救江南,却容易将西蜀朝廷军置于险地。”翁严清提出要点。
应浮昇听到他这么说,稍微回头,雨天信隼飞不快,他们得知消息要比前线晚上半日或数个时辰,“严清,你知道最快拿下南境要如何做吗?”
翁严清道:“殿下此法,已然是现有兵力下稳住南境最快的办法了。”
这杖太难打了,以大渊的兵力单独杀暗党完全没问题,偏偏暗党找了北蛮当暗盟。大渊得同时守住南北两境,才能让百姓免于灾祸,如此一来,长途调兵就是难事。暗党忌惮大渊兵权多年,在这一步上,他们准备得比其他暗桩更要充分。
“出事的偏偏是南境两地驻军。”翁严清道,若是这两地驻军尚在,大渊就能守。所以平南王府就是最好的棋,这一步棋,暗党留了多年,也是如今抵挡大渊最难的一步棋。
“兵力聚之,难以突破,可兵力散,那就看阵前将领纵横之力。”
应浮昇微微招手,在营帐内胖乎乎的隼儿靠近而来,他取下早就写好的信塞进信筒,忽然道:“你去传信吧。”
鹰隼交予翁严清。
“传信时,”应浮昇想说什么,却突然间停下:“跟戚寒舟说,行军莫急。”
“算了,他肯定会急。”
翁严清神色微怔,殿下没把这件事告诉戚少将军。
江南跟西蜀能分兵,是因为江陵这个诱饵在那,叛军若不拿下就拿不下南境腹地。而西蜀如果想分兵……拿挂在西蜀叛军面前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上钩的诱饵,仅有一个。
太子。
帅帐前,翁严清的手中的鹰隼放飞,下一刻营帐内的号角吹响,那是江城的斥候发现敌袭的征兆!留在江城的守备军应声行动,留守的将领已然赶到了帅帐,守备军将近五千的精兵沿城防备:“殿下!发现敌军往江城前进,兵力恐怕将近三万!”
“原来一个西蜀,就将近八万兵。”应浮昇喃喃道。
将领们一顿,明白太子殿下话中含义,这是除岑安侯兵力外,真正藏在西蜀的兵力。
“若对方三万兵,江城能守多久?”应浮昇问。
守城将领有梁州军也有朝廷军,他们互看彼此,很快给出结论:“江城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先前戚少将军安排时就早有安排,若遇敌袭,可凭江城靠山的优势,挡住数日。但三万兵力……若敌军将领擅战,便不好估计。”
“他们行军的速度还有多久能到?”应浮昇再问。
将领回答:“不出半日就会兵临城下。”
江陵与西蜀朝廷军的合围需要时间,同样梁州守军与戚寒舟回防也需要时间。稳定南境最快的办法,不止是铸就西蜀往江南的防线,还有的便是在满足己方的目的的情况下,消耗敌军。
那就需要诱敌深入。
应浮昇要对方,明知是饵,也要走到他的棋局里。
西蜀州府城镇多半靠山,江城就是梁州与江陵之间一座靠山的城,这个地方隐蔽,原先是为了朝廷军能奇袭江陵叛军,可它这优越的地理优势是西蜀诸多山城当中,少见的坚固城防,高处的瞭望塔更能望到更远处的行军。
这是戚寒舟曾与他提过的西蜀坚固城防,也是他特意挑选的守城地。
这可惜这场瑞雨,来得不是时候,蒙蒙雨盖住了瞭望塔的视野,仿佛昭示着一场硬仗。
众将看向太子,他们都知道在这时候袭击江城,敌军必然是得知了太子在此的消息。这一消息,对于敌军而言就是无法拒绝的诱饵,毕竟若能控制大渊太子,等于是掐住了南境除江陵外另一要脉。
可莫名的,太子在这,他们完全没有对敌的畏惧。
应浮昇垂眼,明明是孱弱的身躯,可站在魁梧众将身边,无形间已经是主心骨。
他微一摆手,一幅早就备好的江城地图展露在众将面前。人既已入局来,那他就要这江城,成为西蜀合围战场中最坚固的城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