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灾三州粮仓受损,雪道封路的消息传到京中,朝野一片黯淡。
国库确实充盈起来,这数月来朝中也减赋税来促进粮产,国库饷银能通过查贪官收缴,粮食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产出来的,原先江南各地的粮仓是足够应急,可现在一下三州粮仓被毁,其余州县一旦调度,自身可能就自顾不暇了。
朝间吵得轰轰烈烈,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京城调度过去,可清雪道送粮,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很难推进。
“陛下,工部愿竭尽全力清理雪道!”工部尚书说道。
他说时,太子在旁附和:“东宫将尽全力协助工部。”
工部官员纷纷站出来请缨,朝间官员动容,事至如今也只能指望工部尽快清理出雪道来,否则这大雪再下去,江南恐要出大事啊!
皇帝令工部尽快清理雪道,一些官员神色微动。
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动身护国寺为民祈福,太子入工部谋划赈灾,大皇子从户部调官银去民间买粮,无声息间暗地里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应浮昇病了三日,身体转安后第一次出门。
步舆出慈宁宫时,几个眼线悄悄地走,似去禀告消息。
宫闱间暗流涌动,宫墙隐蔽之处,叶玄九视线紧盯着应浮昇,直至他离开慈宁宫,叶玄九一摆手,几个宫人打扮的锦衣卫潜入其中,悄无声息地跟着走。
宫城外宫道积雪甚多,马车摇摇晃晃到沈府时,沈府众人颇惊,似乎没想到六殿下会在这时拜访。
沈云飞亲自出来接,引进沈府书房时,沈长存与翁严清都在。数日时间,翁严清已经整理出来龙去脉。应浮昇在查贪案得罪了太多人,无论是大皇子党,还是太子党,灾厄之相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都愿意推上一手。
这才会在宫中与朝间传开,引帝王芥蒂。
而其他党阀,却能踩着六殿下上位。
“急报的消息没有经过官道,下官办事不利。”沈长存愧疚道。
应浮昇伸手扶起他,“走商不走官,这消息是有备而来的。”
沈家与他有明盟关系,这消息若走官,对方就下不了这招暗棋。他早有预料,幕后人这些谋划利用的是朝中党阀的明争暗斗,因为不止是徐家,云家也不想他这样受宠的皇子出现。
翁严清压低声音:“殿下病中几日,朝局已是大变。”
沈长存递来一卷密报,上方写着,大皇子府昨夜密会户部侍郎,太子东宫先后去了几位徐府幕僚。双方党阀都有所异动,翁严清直言点出道:“各处党阀虽有动作,但应当是太子党出手。”
沈长存稍顿:“严清,此话如何得出。”
翁严清道:“赈灾离不开银粮调度,看似大皇子为扳回一成所努力,然进度如何全在工部掌控,今日朝间工部请缨,太子已领命督工,太子刚刚领职入朝,最需要声望支持,此事若能办好,便足以助他在朝野立威。”
应浮昇微微看他,徐家并未动作,翁严清却能从中看到得益者,“那你觉得,太子会如何借势?”
“朝中还有大皇子一党要翻身,太子背后是徐家,文人清流最多。”翁严清已然看清其中端倪:“办事最好的方式,是等事态严重。”
沈云飞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放任百姓受灾!?”
“那才算救人于水火。”翁严清沉声道:“对于这些党阀而言,不过死几个人,百姓在他们眼里如蝼蚁,远不及他们利益重要。”
太子党若要胜过大皇子党,唯有拖,想要救民,就得救于水火方可得民意。
仅有当雪灾持续到严重之际,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太子行实绩才可深入民心。
沈云飞觉得太荒谬了,他看向应浮昇,病了几日,六殿下似乎又瘦了些。
书房里多燃了几处碳炉,而他神色间无甚动容,仿佛那些闲言碎语未扰动他的心境。沈长存与他合作甚久,不得不暗叹这位殿下的稳重,殿下看似是大理寺监察,偏偏不能利用三司的力量,再加上灾厄之谈,现如今这种局面几乎已成死局。
“他人有势可靠,事半功倍。”沈长存叹气道。
应浮昇放下手炉,目光巡视旁人:“势是造起来的,借势而为岂不是更好?”
“户部与工部这么做,所为不过是解决赈灾难题。”
为了宣扬功劳累积政绩,他们会不择手段。
“正如严清所说,这事快不了,所以我们得让这事变快。”
二人一惊,大雪封道,人非天人神兵,如何让这件事完全快于另外两党的布局?!
沈府之外,眼线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戚寒舟没有入内,而静看着这些紧跟着应浮昇的眼线离开,分别去往大皇子府徐府等地。
戚寒舟落眼看着远处停留的车舆,摆手让锦衣卫遁入京城坊间。
就在这时候,有个马车悠悠停在沈府面前,戚寒舟看到这,目光微停,人来了。
与此同时,沈府门外传来拜访的声音——
“老爷,有一叫刘大富的富商上门拜访。”
应浮昇听到声音,微微回头:“人来了。”
刘大富,这名字陌生,但他儿子刘登科是沈云飞的狐朋狗友,先前一直跟在应浮昇身边的纨绔,花名胖子。
沈云飞闻言一愣,联系此人有何用?
“需要他做什么?”
翁严清退避屏风后,很快这刘大富就出现在书房里,刘大富见到沈长存与应浮昇便要忙着行礼问好。自从知道儿子与六殿下交好,刘大富什么事都交由儿子去办,更因为攀上六殿下的关系,在京中走得更顺风顺水了。
这听到六殿下想见他,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江南是你的地盘,这次三州雪灾,我不便离京,想请你帮个忙。”
刘大富喜出望外:“殿下只管吩咐,您帮刘家这么多,草民必将不负所托!”
应浮昇说他想要让他下江南施粥救灾,刘大富马上就答应了。
“你觉得多少合适?”应浮昇问。
刘大富琢磨道:“以草民这段时间收到的消息,以这情况,受灾三州的粮价可能到二两了。”
“那你去收粮,以六两收。”应浮昇道。
这话一出,沈长存乃至屏风后的翁严清脸色都变了。
刘大富是个商人,其余的事他不懂,可生意的事他一清二楚:“殿下,这不可为,高价收粮,在这个时候可能会出事!”
应浮昇道:“你只管下江南,其余的事,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只要你人一到江南,就按照我说的做。”
……
胡不遇下朝后回到兵部官署,就看到工部送来的调兵书,要调动部分驻军的力量去清雪道,他批复同意,余光落在外面大雪上。
工部调兵合理,但接连三日的急报传来,皆是雪道难清,进度缓慢。
“借这么多人,为何进度这么慢!”下属愤愤道:“放在我们安陇,这三天足以开出一条大道来了!”
胡不遇沉目,这些调兵书从他这签署,什么时候到赈灾前线,都未曾定数。
每个环节慢上几个时辰,累积起来,便是数日……朝间党阀为了利益为了攻讦,无所不为。偏偏这些难以追责,胡不遇垂眼,忽然间瞥见太仆寺少卿沈长存的例行报告,里面大头的不过是哪里派发官银,哪里调动粮饷,朝廷给地方官府送旨等杂乱信息。
他扫过末尾,有一单独纸张写着的消息浮现,见到那几行字时胡不遇神色一凛。
“有人在给我递话。”胡不遇道。
下属疑惑地看向胡不遇:“驿站?冬日大雪,驿站消息也停滞甚久了。”
胡不遇将这纸销毁,动墨时竟然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沈长存的字迹。
有人在告诉他,京中要有动作了,兵部要做好准备。
他动笔将消息抹去,盖上官印,随后重新放进报告当中。
胡不遇:“如是好事,值得看上一看。”
一晃过去多日,雪灾传到京中已过半月,户部因调动官银速度缓慢,而东宫从自家府库支出投入工部,才能让工部赈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帝知道此事后对大皇子狠批,罚了户部官员的俸禄,精简流程。
而在此事中,太子深受赞扬,京中传出太子贤名声望。
东宫内,太子喜形于色,与周清远共议赈灾事宜,“还是你计策妙,大哥还想从中作梗,这下他只能给钱。”
周清远:“能帮到殿下就好。”
“被大皇子这么拖,江南的灾情也就快到时候了。”幕僚道:“阁老的意思,事情适可而止,虽用计,但不可踩到陛下底线。陛下看中民意,皇后在护国寺祈福,也可为殿下累积声望,届时可做文章。”
太子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宫灯出事时他在状况之外。
结果那天夜里,那人就传来消息,说让他顺势而为,大好机会,徐家会为他筹谋。他以为以外祖的性格最多为他筹谋工部差事,没想到连灾情一事也被外祖利用上了。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急报——
“不好了殿下,江南出事了!”
“什么事情?”太子脸色微变。
传信人道:“江南粮仓出事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原先各州府还稳定的粮价顿然爆发,各处粮商抬高粮价,价格已从先前的每石二两白银,涨到四两了!”
这几乎是翻倍,数月前粮价才隐隐回调,稳定在一到二两的区间,这次筹谋前他们特意令人压住消息,为的就是稳定粮价,以免计划出现纰漏,可为何价格会突然爆发!
幕僚们脸色都变了,如果粮价爆发,那江南的局势就会加剧。
那他们现在开始加快雪道清理,远远赶不及江南的局势!
消息前脚刚到东宫,徐家就来人了,徐阁老已经想办法传递信息到江南了。
“我们是商道得知的消息,恐怕再过一日,朝间就要收到消息了。”
“阁老说,已想办法拦截官道部分消息,然官驿归兵部管,恐拦不住太长时间。”
不过一日,各个朝臣就被召集进宫,太子刚到宫内时,对上就是皇帝怒目相对,粮价爆发,引发各地恐慌,其余州府还能应对,可刚刚出事的三州就难以应对,原先官府还能维持的粮库几乎没有了。
朝廷的粮还没送出去,雪道没清完,民间就爆发问题,民怨渐起。
“工部会尽快清出雪道。”工部尚书低头道:“最多五日,一定能清出路来。”
皇帝把急报的奏折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五日,五日后三州饿死人了,你负责?”
“陛下,以如今情况,只能两线并行,从民间筹粮。”徐阁老站出来献计:“来此之前,我已让人快马通知粮库应急,若不够就调动各州府库官银买商粮,工部改道并行,送粮到其余州府。”
“现在买不到粮了,三州那有京商发难民财,竟然以六两的价格收购米粮。”驿站传信来的人说道:“这消息是经由商人间传播,消息没过官府,走的都是他们私人途径,现在商人们都把粮往他那卖了!”
六两价格!那不就是翻了三倍!如此竞争,官府得花大钱去买粮!
国库刚刚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啊!
有人道:“京商姓刘,名为刘大富,在江南发家后举家搬来京中,其子刘登科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刘登科,旁人窃窃私语,这不是与六殿下有所来往的纨绔吗?
党阀间面面相觑,太子党想到什么,工部一名官员站出来道:“陛下,这刘登科,臣等有所耳闻,是六殿下的好友。前几日殿下出宫,似乎与这纨绔来往过。”
“宣他来见!”皇帝道。
宫内的消息很快传到慈宁宫。
应浮昇来到殿中的时候,朝间各个官员都在,自从灾厄之言后官员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六殿下,他入殿就跪下,不作多言,“儿臣见过父皇。”
见到他到来,官员间隐有议论。
“刘登科你认识吧?”皇帝问。
应浮昇道:“儿臣认得。”
他忽然想到什么,“儿臣有事禀告,江南雪灾,儿臣不知道如何是好,也想尽些绵薄之力,正好刘登科在江南有所人脉,儿臣便想收些民粮缓三州之急,托刘家去办。”
官员们一听,原来这是六殿下的主意!
太子瞥了他一眼,愚昧,这时候高价收粮,无疑是影响市场!
皇帝确实偏爱这个孩子,可最近几件事下来,他对应浮昇的观感逐渐趋向平淡,“你可知你这事犯了大错!因你举动,现在各州粮价崩了。”
应浮昇脸色苍白,犹豫稍许然后道:“可儿臣刚刚收到消息……刘家已经收到米粮,现在正在三州那施粥。”
三州那么大一片地,区区一富商能救到多少百姓!?
“六殿下,刘大富能收的粮量有限,三州百姓,刘家倾家荡产也难救,况且现在因他之举,粮商全往三州去,现在想要调动其他州县府库饷银买粮,都是难事。”工部官员道。
“可是官粮不是很快就送去了吗?”应浮昇道。
“殿下,关键是官粮还送不过去啊!”有官员道。
清雪道最快需要五日,官粮就算是到,再快也到半月后了!
这又不是单人单马,可快速赶路几日就到江南。
徐阁老听到这忽然有种不好预感,他总觉得应浮昇话中有话。
说话间,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来人正是兵部官员,说是带来三州最新的消息:“陛下,三州的粮价大跌!”
这才短短一日,为何粮价会全然大跌!?
“是这样的,因为朝间的消息传到江南,那些粮商刚抵达受灾州县,就收到朝廷消息,得知朝廷有官粮马上要到了。”传信人气喘吁吁道:“官驿送消息才半日,后脚那边刘家就说粮够了不收了,那些粮商一听朝廷要送粮过去,就急于抛售手中米粮!知府才遣下官快马来报。”
民间的粮价一直很稳定,朝廷今年国库充盈,赋税之策刚刚传遍大渊各地。
只有掌控粮仓的官员才知道国库粮草储备其实不够充足,官粮可能都没有民粮多,可在大渊百姓乃至商人眼里不是这样。消息滞后,朝廷都大改赋税,江南地带的商人知道国库充盈,刘大富那句官粮要到,无疑是打了粮商们措手不及。
若是大量官粮下江南,这些粮商们走私营路高价运输到三州的粮,可能赚都没赚到,反而可能亏本!这些精明的粮商就会找出路啊!
价格被刘大富抬到六两,结果官粮消息一到,粮食已经骤降到三两,甚至因为聚集过去的粮商太多,现在还在争先降价,价格可能已经跌落二两了……可刘大富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这些消息又是如何从中流通?
太子党几个官员立刻想清其中脉络,徐阁老顿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跪在那,他看似办了一件小事,却偏偏利用了所有人!
大雪期间消息阻塞,朝中收到的消息时缓时急,民间收到的消息更多,更杂。
而刘大富作为京城富商,江南发家,江南的商人自然知道他,他受应浮昇所托下江南高价收粮本是异举,太子为民声,各州各县没少宣扬修雪路的事,这事一传,官粮的消息更真了,阴差阳错间就推动粮价暴涨暴跌!
徐阁老意识到问题,正想开口,而应浮昇的声音比他更快——
“粮跌了,那朝廷岂不是可以购入?”
一些精明的官员们闻言稍动,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救灾!
国库缺粮草,可不缺银子啊!
但还有大部分官员尚在反应,应浮昇看向皇帝,明白高位者已窥见其中端倪。
粮仓倒了,三州府库的银两还在。
送粮草之事甚难,好在国库充盈,各州刚拨下不少银子,一旦粮价大跌,根本无需送官粮,直接低价收购商粮,既可掩盖国库粮草不足的事,又可解江南之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