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的战旗冲进了天堑关的关口,朝廷军骁勇纵马跃入那茫茫雪地里,镇守天堑关多日的陆家将士心潮澎湃,那乌泱泱的大军破开天堑关数日大雪,像是一道曙光骤然冲了进来。
西蜀叛军察觉到天堑关援军抵达时下意识地后撤防守,然一路快马疾驰而来的朝廷军在路上已经憋了太久了,在见到逼近的援军时毫不迟疑地攻了上去。
戚寒舟长枪一挥扫落敌军,枪身绕边横扫,锁定了远处敌军将领。对方是个看起来已经上岁数的老将,余光瞥见戚寒舟这边时,他没有随军队退去,而是反手朝着戚寒舟的方向攻来。
沙场上,斩将如折士气,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
大刀重重地压在戚寒舟的长枪上,分明是略显笨重的兵器,可在这位老将面前却能使出如同单刀的巧劲来。这几日围攻天堑关,便是这位梁州老兵的计谋,陆家军与他交手数次,次次被他识破破解,甚至在察觉陆家军疲乏后使出连番攻关的计谋。
“裴家的路数,你与漠北裴家什么关系?”
锋芒逼至命门时,老将浑浊的眼底泛着冷光。
戚寒舟在听到裴家时目光微动,就这一瞬的时间,戚寒舟腰身放力,借力转动枪身,老将的刀被他掀了出去。老将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在爆发出这么大的气力,反旋的枪身带动一股巨力,震开时他虎口发麻,就这失神片刻,戚寒舟的枪身越过,在老将正欲反攻时捉到他的命门,瞬间缴械。
大刀轰地掉落在雪地上,枪尖压在老将的脖颈上。
老将以为死期将至,正欲闭上眼,可疼痛没有抵达。
“带走。”戚寒舟没看他。
敌方将领被俘虏,打退西蜀叛军的士气,朝廷军的抵达撑起了残军的气势,一路反打,不给敌军歇息的机会,直至将关口重新抢回来。
陆家军憋屈打了数日的守关战,终于在这一刻扬眉吐气。
欢呼声充斥在营帐外,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茫茫大雪落下,应浮昇骑马行至边缘,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目光相对。
两个月没见,戚寒舟与那日从东宫离开似乎没甚分别,但应浮昇紧绷的心却在瞬间缓解,他轻拉着缰绳往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戚寒舟翻身下马,周边的声音接连传来,他却径直地走到那人面前。
“少将军!”
“指挥使!”
最终他在他的面前停下。
四周其他人来去匆匆,处理战俘,收拾战场,无比匆忙的天堑关间久违地弥漫起一丝胜战的喜悦。可这样的喜悦对于整个南境而言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几乎谁都不敢停下来,可唯独这时候,戚寒舟却不想再往前走了。
骏马上的少年穿着绒甲,与京城间那身狐裘不同,往日披肩的长发被高高束起,一眼看去像是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将军。
可戚寒舟知道这不一样。
在计划里,他不该来,该留在那安全的皇城里。
应浮昇翻身下马,走到营帐边上,与戚寒舟四目相对。
叶玄七已经替两人掀开营帐,“少将军?”
一入营帐,再次见面时,两人久久不语。
“你不该来的。”戚寒舟道。
“我该来。”应浮昇回应他:“征战沙场的将士,怎么能没有兵。”
最开始二人筹谋算计秦王,在大渊家国大义面前,二人都没有过多的时间去理会分别与思念。
在这之前,朝廷军都做好天堑关全军覆没的打算,很有可能他这场奔忙走到最后是收敛尸骨,可从京城走到这里,他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这些,说他薄情寡义也好,说其他也罢,在大渊路途茫茫之间,他想遍无数。
可真正见到面,那股无形的担忧卸去时,那压制许久的、说不出来的情愫与雀跃,翻山倒海地来到面前。
应浮昇说不出现在的感觉,其实算起来,他与戚寒舟分开的时日比这更长的情况还有,却从未有一次如同现今这样,在抵达天堑关时他内心那股迫切化作了实质,让他禁不住想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去见他。
“你不是来接我了吗?”应浮昇再问。
戚寒舟微微张开手,应浮昇落入一个怀抱里。
盔甲甲胄僵硬冰冷,戚寒舟的动作却格外轻缓。
抱住人时,戚寒舟像是抱住等候已久的慰藉。
应浮昇眸光微定,被抱在怀里时他感受到颈侧微微洒下的热息,久违的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时,他微微仰头见到戚寒舟带血的侧脸,数日不休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戚寒舟,霎那间好似年长了几岁,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那股血腥味似乎也被风雪冲淡了,应浮昇被他揽入怀里时,才惊觉原来戚寒舟也有这般少年心气的时候,他只好伸出手去回抱他,触手冰凉的盔甲明明是刺骨的阴寒,他却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
在这时,应浮昇才感觉到了疲惫。
明明数日奔波他都没感觉到任何疲劳,偏偏在接触到戚寒舟怀抱时,那种压不住的疲劳涌了上来,他忽然不想松开手了。
营帐外。
陆家军这段时间已经与戚家这伙人熟悉了,从最开始对年轻的戚少将军有所非议,到现在已经心服口服,见叶家兄弟在营帐外守着,他们瞥向营帐内,不由说道:“你们家少将军跟太子关系不错啊!”
颂安与叶玄九在旁,听到这话顿时一激灵,先是怕这些流言蜚语传到京城皇帝面前。
下一瞬见这群武夫转身就走,仿佛在他们面前,这种举止很是平常。
“在军营,兄弟间勾肩搭背实属正常。”叶玄七不懂他们这么紧张作甚,他看着远处抱着的二人,除了久了些没甚问题,他安抚道:“你们放心,不会传到陛下那边的……”
“咳咳咳!”叶玄九在后方止不住咳嗽,拉住木头式的叶玄七疯狂暗示,“殿下从京城过来你们都不提前传信吗?”
叶玄七无语至极:“鹰都送不过来信,我怎么给你们提前支一声啊?”
他恶狠狠地瞪了兄弟一眼:“还有你们,这情况你们就派一个斥候传信吗?要是我们晚来半日,不就给你们收尸了?”
叶玄九心想这乌鸦嘴,但是看到这满营大军,他确实心缓了一下:“多亏你们赶上了。”
晚来半日,天堑关守不守得住不知道,但这群陆家军这群残军大概真的只剩下全军覆没了。
陈序秋跟吴老随行太子,吴老看到躲在雪洞里的伤兵,明明他见过更严重的伤患,可不知为何偏偏这一次,他站在雪洞口不敢进入。
陈序秋见到他停在后头,只犹豫半会,一伸手拉住了这倔老头,二话不说地将人拽进伤兵营了。
朝廷军有备而来,也带来了应急的粮草跟军需。
翁严清没来得及去见应浮昇,只能又投身到整顿军务上。天堑关难得打了胜仗,朝廷军守备,奔劳数日的陆家军得到休息的机会,然而军中将领却不敢松懈。
天堑关只是刚刚赢了胜仗,这里是南境腹地的入口,西蜀叛军被打退,不代表不会再带兵前来。将领的营帐重新支起,原本被按在病榻上的陆将军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天堑关时,顾不得满身伤势,硬撑着来到了帅帐。
“殿下。”陆将军行礼。
应浮昇已经先手扶住了他,“将军伤重,该好生休养。”
陆将军神色微动,在他身后有几位陆家将领,见到应浮昇的态度已有变化。
陆将军先前在京城对东宫有所非议,属下将领对太子更是不满。
但从出征西蜀到现在,每一次惊变他都感慨好在东宫备有后手,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直冲入梁州城,可能被秦王军利用不说,以目前的结果看来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将所有的粮草连同将士的性命,搭进梁州城内。
届时,南境的大战还没彻底打响,朝廷就先折了陆家军。
每一步都是不敢细想的结果,而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
“现在并非谈论此事的时候,天堑关为南境要地入口,今日这两万大军抵达,从现在开始到南境战争结束,这天堑关无论如何都得守下来。”应浮昇看向沙盘,帅帐内的沙盘已经标记了甚多要点,从攸州平原退居天堑关,不论是轻衣卫还是陆家斥候,都没有放弃收集西蜀战场的情报。
果然如应浮昇所料,来到这里,他就能了解整个西蜀战场的概况。
“从兵力上看,叛军兵力未知,朝廷除江南驻军外能调动的只有六万兵。”陆将军指向三处地方,六万兵看似很多,但他们需要分散到三个地方防守。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叛军兵力强盛,很容易就会被突破……
“他们不会去江陵关。”应浮昇忽然道。
一众将领看向太子,怎么会不去,眼下天堑关被朝廷军护住,这些叛军很难从天堑关突破,只能往江陵关去,他们不抢占南境腹地吗?
“来之前我不确定,但我们收到江南的急报。”应浮昇让朝廷军拿出锦王府快信去京城的密报,他说道:“造反的是西蜀南部及腹地的驻军,平南王府在西蜀驻地在南部,都在偏西南的地段。这样的兵力,为什么他们要先打攸州战场,从天堑关突入,明明直接走江陵能更快与岑安侯汇合。”
戚寒舟看完,沉思片刻接着道:“一个原因是需要重创陆家军,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只能走天堑关,他们可能要封住西蜀所有消息。”
他们只想着暗党的目的是突破天堑关入主南境腹地,却忘了反过来,一旦天堑关被封锁,那最快进入西蜀腹地的路也就断了,等同于把陆家军团灭,彻底就能折了朝廷在西蜀的眼线,同时掌控西蜀的大部分局势。
“这怎么看出来的?”有人问。
应浮昇:“因为他们来天堑关的兵不多,这段时间他们还有派兵来吗?”
“没有”戚寒舟斩钉截铁。
两人的对话云里雾里,几个将领互看彼此,是哪里的情报看漏了吗?
应浮昇无法跟他们解释过多,他跟戚寒舟与这暗党斗了数年,他们比在场任何将领都明白背后这个对手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想要包抄南境腹地,那当然是越快越好,打个朝廷措手不及。但陆家军能在天堑关撑这么久,他们始终居然没增兵,那应浮昇的猜测就对了:“那我猜对了,暗党能想要吃下秦王军没那么快。”
秦王府哪怕被暗党蚕食,最容易入手的突破口就是秦王这些年的匪兵,养这些匪兵没少利用江南贪污来的钱财,暗党必然掺手了……可原有的秦王府还有兵,这些亲兵算起来也有数万,看似是秦王军与西蜀叛军围攻了攸州战场,实际上这两党人还在内斗。
暗党太快了,快到应浮昇都没反应过来。
但这种快,不可能一出手就团灭秦王军,若真有这本事,他们就早提前布局,不需要去走部分弯路。所以他们迫切想要把陆家军覆灭的原因,一是重创、制造兵力悬殊的假象,二是拦住朝廷的大部分斥候。
趁着这段时间的时间差,暗党再彻底吞噬秦王军。
那这样的情况,他们决不能提前走江陵,因为江陵关附近正是这段时间赈灾的西蜀四州府,如果他们先大军压进迫害当地百姓,朝廷军反抗,这有悖西蜀叛军里部分人的本意,反倒容易激起百姓们的误解。
可通过天堑关压进,让南境沦为战乱之地,让百姓看见朝廷军的昏庸无能,那这些缘由就不会有人去顾及。
南境的百姓会认为这些纷争都是朝廷与秦王军引起,西蜀叛军必要时就能成为救世位置,如果暗党背后都是前朝余孽,他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可关键是西蜀叛军里有很多都是曾被保守欺压的大渊百姓。
前朝想要兵,想要服从他们的兵,谋略与计划做得更多。
如今这个局面已成,但为了制造这一局面,暗党的兵力已经彻底分成三处。
一营帐的将领听完感觉天旋地转,幕后暗党这么多事,他们知道的少之又少,这些事情他们甚至从未听闻,西蜀局势内里竟然有这么复杂吗?
“各位,若我不说这些阴私之事,你们会知道这里面有平南王府参与,暗党借秦王军的手行事吗?”应浮昇道。
因为在世人面前,秦王与梁州军就是一伙的。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连身处中心的将士都未必能理清楚,天下百姓有如何能辨认是非,谁在救世,谁在祸事,最终都是靠结果去评定的。
武夫们很少去想朝间党争那些阴谋诡计,但文臣独大蚕食武臣,留给陆家就只有争的结果。所以当东宫储君定是六皇子时,陆家人多有介怀,因为太子背后多为文臣,怕再看到一个徐党出现。
可现在他们说不出来结果,这位背后站着文臣的东宫太子,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身体孱弱,无武艺傍身,站在满营帐的武夫面前却丝毫不见势弱,从他开口的那一瞬,四周武夫不由自主地听进他的话。
“那他们要是想全力来袭,最重要得先吃了秦王军。”一将领道。
戚寒舟指着天堑关:“一旦吃了秦王军,再破天堑关就可以一路南下,与江南的岑安侯形成包抄之势。”
“但反过来,他们没吃下秦王军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朝廷军中一位老将说道:“可殿下,你确定江陵关……”
一旦他们在这时候大肆进攻西蜀,保不齐暗党气急败坏,不顾一切转攻江陵关啊!江陵关不比天堑关有着天然地势优势,易守难攻,若是对方全线进攻江陵,那江陵关可能先一步失守啊!
“各位,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沙场之下的诡计阴谋……”应浮昇看着西蜀那片广袤的疆土,“他在想要什么,我比你们清楚。”
况且他并不是没提防平南王府。
当年南境王侯他最怀疑的三位王侯,其中就有平南王府,应浮昇没预料到平南王府会从西蜀驻军这点统集兵力,以如此快势打朝廷措手不及……所以在江南那一年,他也是做过准备。
江陵堤坝曾被暗党破坏过,自那以后,应浮昇就做足了准备。
若幕后暗党再想行阴谋诡计对付江陵关,那取而代之,就会将是他们自食其果。
“要等时机。”应浮昇看向沙盘上南方一脚,那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江陵,“江陵有一道堤坝,那条堤坝是无数江陵百姓耗费数日筑成的。”
应浮昇在江南待了多日,知道南方汛期,如今转春,天堑关的雪期已经缓了下来,那南境靠南面的江陵马上就要迎来春汛了。
南境江陵州府,沈云飞一路走山林,快马抵达了江陵。
一进江陵府,王观致早早就等在那,见到沈云飞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对方递来的一封密信:“殿下说,春汛要到了。”
王观致立刻就懂了,虽然那条道暂时还不够完善,可若是单放一边河道,恰好在此刻救西蜀之急,“去寻工匠!那条道备上了!”
“等了一个冬季,春日终于要到了。”许同知道:“去发急报!”
江陵府的消息迅速扩开,快速地传往下游与周围各地。
“急报!!江陵府广告四州府,他们要开渠放水了!”
“是江南工部,他们要截断流往江陵境内的水,转流西蜀……说是为了为西蜀境内引流。”
“哪来的渠道?!”
“是两年多前江陵抢修的堤坝!这几年来,江陵的工匠们从未停下修筑堤坝!”
曾经以工代赈抢修的堤坝,在江南工部王观致的带领下,早就成为一道为后世准备的坦途。
那本是江陵为了抵挡水患特意开出来的排汛之道,应付是夏季那源源不断的汛期。
可若是在此刻截流,那春汛带来水,就会提前形成的长河,彻底成为一道分界线,特意规划的水流涌入西蜀河流,将那条河流彻底扩充成庞大的河流,如一道后天形成的河道,灌溉着侧游的田地,同时也形成了天然的沟渠。
平时,那是足以分流汛期、拯救民生的河道。
可若是战时,那条河道可以短暂地隔绝江陵与西蜀方向,为江陵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道。
这是江陵无数工匠,夜以继日,耗费无数心血,为了南境百姓而开拓的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