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翁严清在旁,听从应浮昇接下来的吩咐。
“今日三司这事,萧家于情于理需要推出贪官,才能平息卷宗带来的影响。”应浮昇站在窗边,回身看身后几人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只会揪出几个贪官。”
翁严清听着他说:“殿下的意思是?”
应浮昇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贪官是查不尽的,都察院在这,查一群,总有一半从他们手下溜走……今日我父皇能把这一批贪官查出来,那以后的贪官呢?”
翁严清沉思,其实那些贪官来往的证据,太仆寺早就从驿站中捋出蛛丝马迹,那份线索递给锦衣卫,该有的证据都能查出来,可他见殿下的意思,并不打算这件事完全交由锦衣卫暗中抄家逮捕。
或者说不止是逮捕贪官,殿下想要的是……
应浮昇道:“同一件事,反复去做,只会徒生警惕。”
“要做,便要斩草除根。”
“殿下,这会非常难办,最好的方式是通过锦衣卫去。虽不能一网打尽,却也能让漏网之鱼得到惩罚。”翁严清思考利弊,六殿下毕竟只是领的差事,查贪官他们或许可以推动,可真正拿主意的是帝座上那位,稍有不慎便是越权,那时候引来的就是帝王的猜忌。
况且都察院为萧家掌权,已屹立朝中许久,如此庞然大物想要凭他们一己之力撼动,可以说非常难。
窗外,沿街小贩吆喝着,人来人往。百姓们日复一日晨起昏去,大渊战后各地窘况早就化作一纸纸急报,抄家敛财充盈国库,缓的是一时之急。那些经由学子的诉状递交到官府,百姓鼓起勇气所述说的经历,全是贪官们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
“翁严清,你觉得百姓们会信什么?”应浮昇忽然问。
翁严清一顿,没有应话。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沉思片刻后道:“莫非是官府?”
“信朝廷官府?”沈云飞在后说道:“那百姓必然是信陛下。”
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又励精图治,在天下百姓面前早就民心所向。
应浮昇摇了摇头,余光看向天空。
日曜刺眼,宛若天光,洒洒照在人间。
“百姓最信的在那里。”
……
大理寺的事传开时,国子监的学子们奔走相告,六殿下为安抚学子情绪,亲自走一趟大理寺梳理卷宗,将尚有疑点的卷宗择出重新审查。各处茶楼酒楼议论非非,有的人说六皇子为学子为民发生,有的人说六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卷宗的问题他看得懂吗?
粗衣布履的百姓停在酒楼外,只能从民间碎言碎语中拼凑出朝间情况。
“阿爷,我们写的诉状,官看到了吗?”一个小女孩悄声问:“他们都说查封了好多贪官,可为什么我们田还没还回来。”
被询问的老者忙捂住她的嘴,带着她到暗处,面上早已心灰意冷:“查不到我们那了。”
与他们同行的学子沉默片刻,而后道:“大理寺那边还收诉状,我再去写,替你们递上去。”
“都递了好几封了。”老者拉住他,摇了摇头,“你莫耽搁自己的前程了。”
他这些天听着些许言论,抄不了的,那是朝廷要保,哪是他们这些百姓能左右的……莫要往里面填命进去了,不值当。
学子还欲再说,远处忽然有声音传来,只闻几个学子跑得飞快,传播着——“有消息了!陛下令都察院公开审理!”
“审理什么啊?”
“陈元礼啊,六皇子说的那些卷宗,都要重新审判!再过几日要在都察院办——”
老者与学子驻足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京城巷道各处,朝间的消息飞速传开。
朝间,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陛下默许了大理寺继续审查。”
“那之前顺天府尹那几桩命案不好处理啊!”
大理寺重新审理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消息传出,朝中百官的注意力落在都察院身上。朝会结束,百官看向都察院的目光,让萧尧尤其不爽。
“萧大人回来了!”
萧府内戒备森严,萧尧气急败坏地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是同从都察院回来的萧砚。仆人们见到萧尧生气的模样,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只敢往上递一杯热茶,却被萧尧随手砸在地上。
“萧砚你到底什么意思?”萧尧怒目看他:“顺天府尹的案你也要牵扯?”
萧砚垂眸没说话,余光瞥见萧家家主拄着拐走来,他转身恭敬行礼:“叔父。”
位于高处的萧家家主看向萧尧,他是都察院目前的左都御史,所有御史的顶头上官,是当今太后的弟弟,也是萧砚的叔父。萧家主年事已高,身体抱恙,近些年来都察院的事务都落在族老萧尧与小辈萧砚的身上,也得陛下准许不上早朝。
“你去见过太后了吗?”萧家主看向旁边的萧老夫人:“六殿下这事,该与她说一声。”
萧老夫人何尝没往宫中递过帖子,只是太后数次不接,现如今这事他们确实也需要通过太后摸清陛下的态度,“六殿下此举确实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已修书一封递去宫里,遣人拿到太后面前。”
这话一出,萧家主说道:“太后也是糊涂了。”
他看向萧尧,“族老这次确实疏忽。”
“谁知道那六皇子巧舌如簧,将两件无关的事硬是说到一起。”萧尧不满说道:“你放心,剩下的事情老夫自会处理,不会让火烧到都察院。”
“如今陛下回朝,对朝中早有非议,已比不上几年前。”萧家主提醒他,“凡事谨慎为之,莫让猜忌落到我们身上。”
“这次你做得不错,为你族老解围,但顺天府尹一事应该交由他处理。”萧家主看向旁边恭敬的萧砚,不由分说吩咐道:“都是萧家人,所做的事情不过为了萧家,都互相体谅,莫生事端。”
轻飘飘一句话,承了萧砚的情,但还是把顺天府尹的活交由了萧尧。
萧砚垂眼,说道:“是晚辈分内之责,顺天府尹毕竟由族老经手,当由族老做主……不过是否需要晚辈协助?”
萧尧摆手,“不必了。”
已不想跟萧砚有半句话牵扯。
几句话不欢而散,萧家主离开时远远地看了萧砚一眼,与萧老夫人离去。萧砚坐在正堂里,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吩咐道:“盯着他们的举动,若有变动与我说。”
侍从领命离去,萧砚摩挲着茶杯边沿,身后暗处有几个萧家人走出来。
其中一人说道:“陛下对萧家不满甚久,这次恐怕……”
萧家在皇帝出征几年里暗中与各大党阀交好,又枉顾大渊律法,各个势力孝敬的财权让族中这些所谓的族老反复在陛下底线试探。而萧家家主,他的叔父,自从他父亲去世后,被族中长辈荐举,接手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
所以他一直仰仗着这群族老,也只听他们的主意。
若陛下真有袒护萧家之意,就不会走三司议事的流程。族中这群冥顽不化的老不死,还以为那是陛下为了平息朝中怨气,特意让他们走过场,殊不知皇帝早就对萧家不满……太后屡次拒绝萧家递贴,已经表明了态度。
她是萧家人,更是大渊的太后。
几次忍让,不过是看在太后与萧家族辈的功劳上,再不改变都察院的现状,皇帝就会亲自动手,到时候都察院还在不在就说不定了。
“若是没有那日的三司议事,萧家只能自断一臂。”萧砚把茶杯放下,萧家内患严重,若是明着表明态度,会引起族老反抗,现如今只能去推:“我来做这件事不行,这件事只能由皇家操刀。”
萧砚掩去眼中深意,“出现在三司议事上的刀。”
六皇子。
这时,萧府外有人匆匆来报——
“萧砚大人!都察院那边来消息,六殿下与大理寺的官员同道去都察院了!”
“他去都察院作甚?”萧家人意外。
“大理寺查案,听闻正好六皇子同去,就一道去了都察院了。”报信人说道:“现在估摸已经到了都察院门口了!”
“只是如此?那让萧尧处理便是。”
“不止……”传信人颤声道:“得知今日公开审理,国子监学子与民间百姓此时都聚集在三司官署门前。”
“六殿下所为?”萧砚问。
传信人提前调查过,道:“不是,不知道怎的就传开了。”
萧砚眼底泛起波澜,公开审理本是少部分知道,为何突然间会大肆传播。他顿然想到刚刚萧尧的模样……眼底一片冰冷,有些人真的贪心助长,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去调我事先准备的折子。”
传信人惊愕道:“大人这是——”
萧砚沉声:“入宫面圣。”
……
六皇子去往大理寺,又随同大理寺卿改道去都察院的事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京中各党阀的耳中,皇帝默许大理寺重新梳理顺天府尹案,那些被明着暗着压下去的相关人等,在此时几乎都悬起心来。
“愚昧,他到祖母那,萧家就是他的后盾。”
东宫,太子冷声道:“结果他自己先把后盾得罪了。”
安抚国子监学子差事给了应浮昇后,前几日他质疑都察院一事让父皇于朝间夸他甚多。太子最近心性平稳了稍许,知道应浮昇犯错做了这档事,他乐得看他笑话,“萧家能在朝多年,区区几卷卷宗,哪是大事……稳妥起见,你遣人去看看。”
“必要时,推他一手。”
与此同时,朝中各个党阀闻言立刻派人去都察院。
大理寺少卿坐在马车里,与六殿下同行,看着眼前边坐车边打瞌睡的皇子,他坐得挺直,偶尔一次帮六皇子捞一捞垂到地面的毯子。
皇帝下令,都察院主审理那些未宣判的卷宗并案处理,为陈元礼案排查嫌疑人等,以平息民间怨言。
一到都察院门口,几个御史站在门前,周围全是被官署拦着的学子们,十分热闹。
大理寺少卿先行一步下车,随后伸手扶着六皇子下来。身后跟着的大理寺官员们看到今日自家少卿对六皇子的态度,不少人瞪大眼睛,这还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大理寺少卿吗?
“少卿大人这是转性了?”
“你要是能让大理寺站起来,少卿大人也能对你眉笑眼开。”
都察院敷衍了事又压下他们几卷卷宗,寺中官员正想着如何与都察院掰扯重新递上去卷宗,六皇子就宛若福星降临了。
应浮昇下车看到都察院门口的热闹,疑惑得往后看。
御史们忙把他迎进去,就怕这祖宗的嘴在门口再惹事端。
如今学子百姓聚集,负责领人的御史观察着应浮昇,说道:“六殿下,三司议事还没着落,如今国子监学子百姓聚集于此,恐怕……”
“这有什么,三司审查不是好事吗?”应浮昇疑惑地看向他,“好事那就该让他们知道啊?若事情解决再抓几个贪官出来,学子们的情绪自然可以安抚。百姓聚集的事父皇很重视,你们莫要马虎,应当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御史们没说话,互看彼此。
“还是说你们这次连贪官都抓不到?”应浮昇皱眉:“不会吧,问题卷宗都在那摆着呢?你们想徇私舞弊?”
他的话道理一套接一套,愣是把都察院官员的嘴堵得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更是一脸冷漠,面对所有投来的视线,皆一概忽视,这也就导致跟在他们后面的大理寺官员头一次昂起胸膛走进都察院,体会到了狐假虎威的快乐。
要知道三司中,大理寺被其余两司压着数年,时常背锅与收拾烂摊子,还要看都察院的眼色行事。
萧尧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面,他阴沉着脸走进都察院,看到站在公堂上的应浮昇,眸光皆是沉色,他行礼道:“六殿下。”
应浮昇颔首,摆手说不用理他,各位开始便是。
都察院只能特意为他设立一座在大理寺少卿前面,六殿下坐下后不发一言,似乎真不打算干扰公堂,认真听从公堂审议。
“将卷宗递给六殿下。”萧尧吩咐。
应浮昇挑眉:“给我看?”
“六殿下关心卷宗,如今国子监学子都聚集在外,殿下看得清,才好跟学子交代。”萧尧将“交代”二字咬得极其重。
“还是萧老考虑周到。”应浮昇点点头,往后道:“今日大理寺那边有些卷宗说是被都察院退回了,我让他们也一并带来,萧老没意见吧?”
“自然。”萧尧早有准备,退回去的卷宗乃是他特意为之,防的就是大理寺与其背后的锦衣卫。
几日下来,都察院不得不增加工作量梳理卷宗,在那些问题卷宗里添笔加画,把该补充的“证据”给补全了。为了让皇帝跟六殿下满意,都察院不得不走公堂,让这些卷宗公开审理过明面,还得从中推出几个替死鬼来堵住众怒。
因为这点,他还不得已跟其余党阀重新走动关系,该推谁去平息帝怒,他们早有打算,必不能让大理寺与锦衣卫再抓到机会。
大理寺少卿听到此处眉梢紧蹙,而萧尧已经走到公堂之上,令人传唤犯人到跟前。朝中还有其余官员在旁旁听,是皇帝的意思,萧尧见状朝着诸人行礼,“既然国子监学子在外,不若放几人进来,公开审理,该让天下学子皆知。”
应浮昇道:“还是萧老想得周到。”
“少卿大人!”大理寺官员忙低声询问。
大理寺少卿摇头,让他稍安勿躁,余光看着萧尧放进来好几个学子,很快堂外就聚集了不少学子,萧尧对此完全不慌,坦然自若地坐在公堂上。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看他,“可否借两人记录堂间证词?”
大理寺少卿闻言招人上来,旁边都察院的官员们说道:“殿下,公堂供词自有他人记录。”
“你们的证词自己收着,我记的这些是要给父皇与学子交代的。”应浮昇偏头看向大理寺少卿,沈云飞走到他身边:“殿下吩咐了,少卿大人可得命人好好记。”
“请殿下放心。”大理寺少卿道。
萧尧无心陪他们无理取闹,很快招人进来:“那开始吧。”
很快官吏就宣疑犯进堂,最先审理的几个案件全是三司议事那日应浮昇挑出来的问题卷宗,都察院对此早有准备,补齐的证据全往“无罪”的方向申辩,哪怕有罪也是犯的小错,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
“你与顺天府尹从未来往?”应浮昇问。
官员说道:“自是有来往,可朝中诸多事务与顺天府相关,来往必不可免啊!”
“哦,只是公务?”应浮昇再问道。
官员泣声辩解:“千真万确!”
堂下聚集而来的朝臣皱眉议论,见堂间情况,其中有几个“学子”低声说道。
“这不是无罪吗?”
“据说这是六殿下挑出来的卷宗,前几日还因此谴责刑部与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每天要审理的事情那么多,六殿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都察院办那么多年案,哪些卷宗有问题哪些卷宗没问题,他们都看得出来啊!”
“那六殿下这么做,也是为我们着想啊!”
大理寺少卿察觉到不对,这堂下的言论不知何时已然倒向,全转向六皇子不利的方向,已经有好些个学子在引导舆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萧尧有意为之,他特意让学子进来,其实这些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故意进来左右言论的。
如今百姓聚集,若公堂上的言论传下去,届时问题就会全在六殿下身上。
应浮昇安静坐着,堂下其余人等对他议论全然无视,时不时问上两句。他仿若没听到那些言外之意,只在意供词间一两句疑点,反复询问。
朝中已有几位老臣看向应浮昇,眉间隐有沉色,六皇子为朝查贪官是好事,可说到底没进朝堂,年纪稚嫩,凭口舌行事徒生事端。
反倒主审官萧尧兢兢业业,将每一件案件都仔细审理,其严谨的态度赢得不少人赞同,不愧是萧家出来的御史。
渐渐地堂下风声渐起,萧尧趁此机会,将几个事先安排的替死鬼推上来,若全查出无罪,难以向陛下交代,所以需要适时推出其余“无用”官员。这种做法,近几年来他们已经尝试多次,陛下要的是结果,只要给出结果,事情便可平息。
几个时辰过去,眼看案件审理渐入尾声,萧尧的神色越加自如,堂下他特意放进来的“学子”悄声影响着其余人,不少人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发生变化,不利的言论悄无声息地传到外面。
应浮昇垂眼,无声地看着公堂上的境况。
都察院外,公堂内的喧闹声越来越盛,混在人群中的“百姓学子”们接受到公堂内的暗号,在人群中传播着,说着六殿下无端问询影响公堂秩序,又说六殿下与大理寺递交的诉状全是无罪诉状,这点都察院早清楚了,还特意为六殿下再次审理。
“这不是耽误事吗?”
“是啊,都察院本来可以审理其余贪官污吏的,现在倒好,六殿下这么一闹,耽搁时间,到时候贪官销毁证据了,都察院要审查就晚了。”
都察院几位守门的官吏们看着,任由“百姓们”呼声。
有些百姓们看着旁边越来越起的声浪,茫然地互看彼此,怎么会是无罪呢,那是他们写的诉状,大理寺与六殿下不过是替他们发声,怎么到头来审查是无罪!
“有罪!怎么可能无罪!”百姓们反对喊道。
学子们更是目光赤红,“刑部侍郎许大人收受贿赂,这是官官相护!”
“你们闹事,莫不是贪官寻来的托儿!”有人反驳道:“许大人判了多少贪官有目共睹,朝廷命官,哪能任由你们胡乱污蔑的。”
这时,高处的官吏行动了,呵斥道:“肃静,无凭无据,污蔑刑部侍郎!把闹事的人拖下去!”
百姓们见此喉间哽塞,眼眶发红。
那些罪证随着他们的诉状递交,字字句句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为何就是无罪!
几个学子不愿被拖,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然高处一声蹊跷的响声。众人猛地抬头,只见红光闪过,当中一道火龙反常地迅速窜起,如同火龙蚕食,一下包裹住高处写着“都察院”的牌匾。
所有人震慑当场,仰头看着那火龙无端自燃,烈火蚕食,如同天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