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入殿来时,应浮昇已经屏退了其他宫人,整个寝殿中只剩下两人。吴老一进就能看到那个西蜀战场沙盘,太子殿下哪怕不在攸州战场,但沈大人所在的兵部每日都会送来前线的战报,攸州战场已经彻底打起来了。
这些日子来,应浮昇都没好好休息。
“殿下可是哪里不适?”吴老问。
应浮昇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转而看他:“不是我找您,是您有事找我。”
吴老愣住,应浮昇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坐下。
朝间事态多变,东宫近段时日来来往往多人,京城里每日都正传着西蜀打仗的消息,吴老这段时间在京城出入,每日都能听到各地的消息,也因为这点他数日在东宫殿外徘徊。可他没想到太子殿下会注意到他。
“殿下早就注意到了。”吴老明白了。
应浮昇颔首,“老先生也知道,不然您当时不会给戚寒舟传信。”
早在江陵时,戚寒舟跟轻衣卫就已经调查过吴老,知道他是西蜀人氏,也是从西蜀逃难到了江陵。戚寒舟当时查西蜀时,有一关键线索就是吴老给的,那线索中涉及到西蜀兵将常用的土药。
吴老是大夫,了解一些西蜀土药是在情理之中。
但会特意把这消息托陈序秋告诉戚寒舟,其用意就不简单。人人都有生存之道,吴老避世多年,却因救应浮昇而选择出世。这份救命之恩,应浮昇做不到去问询,如果可以,他希望是吴老先生亲自告诉他。
寝殿安静下来,吴老迟疑很久后才开口:“殿下,梁州的事另有隐情。”
吴老拄着拐走到那庞大的沙盘前,他指着攸州战场往下的西蜀腹地,简言道:“前朝时,西蜀之地曾有蛮族,彼时北蛮从北境入侵,一度渗过西北之地一路侵入西蜀,当时的战场一度波及到西蜀,直到后来先帝推翻前朝,当时协同武将便是从西蜀一步步打回北境,从此才有大渊。”
先帝推翻前朝,将蛮族打到北地,至此蛮族被称为北蛮。
后来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任皇帝收复北境,现在才有北境十几座城池,并留戚家镇守。
应浮昇知道这些,“这与梁州有何干系?”
吴老看向梁州方向,“因为当时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那群人就在梁州,以前叫梁州军。”
“当时便叫梁州军,梁州军大多数是西蜀受蛮族欺压许久的百姓,他们随同先帝出战,直至将蛮族打出西蜀,推到漠北之地,最后大多数解甲归田留在了梁州。”
吴老看着沙盘上的城池,轻声叹气,梁州军在以前是有地位的,但是随之大渊将战线往北推,现在的防线已经定在了漠北。再因为秦王封地在西蜀腹地以南,多重原因之下,梁州军几乎就形同虚设了,“后来梁州军就没了。”
应浮昇皱眉,“大渊善待武将,梁州军是先帝麾下勇将,哪怕战线北移,对梁州军应该有所安置。我父皇下过诏令,要求各州府善待梁州军。”
他父皇对武将向来善待,不可能在这点上疏忽……那就只有可能,当时那所谓的朝廷诏令,恐怕遭到他人动了手脚。
吴老说到这神情微动,“殿下,诏令与现实是两回事。”
应浮昇意识到问题,梁州军若是拆分到其他城池,有妥帖的手续安排,但是这些兵分到哪,就是当时西蜀州府的安排了。皇帝下令安置梁州军,结果落到西蜀州府那边,变成了边缘化以及卸权。
而能在西蜀这么做的,只有秦王。
会这么做的原因不难猜,秦王要权,他分封西蜀几座重要城池,有一定的兵权,但若是在自己封地有朝廷的眼线势力,他断然不允许。当时为了排除异己,瓦解梁州军,秦王在背地里做过不少手脚,包括私传朝廷军令,拆散梁州军分到西蜀其他城池,把这一兵权瓦解分割,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梁州军没有人传信给朝廷吗?”应浮昇问。
吴老摇头:“试过了殿下,但是没有后续……梁州军的事没有传到朝廷。”
是暗党,十几年前恰逢北境纷纷争再起,后来皇帝外出征战,朝中的事务交由了徐党。而那时候,暗党已经渗入徐家,在北境纷乱之际想要压住西蜀的消息,简直是轻而易举。如果朝廷没有处理,那落在西蜀梁州军那些老将的眼中,就是默许。
是朝廷下令分兵卸权,也是朝廷默许了西蜀州府干这些事。
怪不得当时祭天大典前后,传出收兵权消息时,秦王第一个告假不出。
秦王那时候疑心了,疑心皇帝察觉他暗藏兵权的事。这次西蜀之乱有这么多州府暗中倒戈,秦王这些年在西蜀的经营可不小。如果真如吴老这么说,那梁州城暴乱的事情恐怕就不止是一旱灾那么简单。
“您与我提起梁州,恐怕不是要与我怀念这些旧事,”应浮昇看向他:“您与我有救命之恩,有事直言便可。”
“我曾是梁州军麾下的一名军医。”吴老难以开口,叛乱难消,但事至如今他还想到的是梁州军那些老兵老将,“这次梁州叛乱,梁州城有当年那些兵将亲眷,他们曾对大渊忠心耿耿,草民想替他们求个恩典。”
攸州战场如今传来捷报,若陆家军顺利,那必然会直取梁州。
那到时候这些梁州叛党全是逆贼,是杀头大罪。可这些明明是西蜀州府与秦王的作为,那些梁州军不过是被利用,他不想这些昔日的同僚成为权力纷争下的牺牲品。
“若他们贼心不死执意要叛,那该杀。”吴老说到这情绪有点沉重,他顿然跪在应浮昇面前,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可若是他们是无辜被利用,草民想让殿下看在他们曾为大渊打天下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他亲眼见到应浮昇如何救下江南的百姓,但西蜀还在纷乱当中,几个州府被秦王渗权,百姓饱受苦难,当年打天下的将士更不得结果……若是可以,该救这些人。
应浮昇沉默稍许,主动上前扶住他:“您的腿,也是西蜀州府所为吗?”
吴老身僵了半瞬,最后轻声道:“早年给权贵看病,犯了大忌而已。”
“何等权贵会苛待您?”应浮昇看着他,扶着他站稳:“是被追杀吗?”
吴老的医术,堪比太医。
若在军中,这样的医术在军中必然受人敬仰,哪怕是秦王,对他也得以礼相待。可他却落得一残疾且逃命的结果,连西蜀都不敢回去,只敢待在江陵一小小的药坊内。
“殿下,都是往事了……”吴老苦笑两声,“当年给权贵看病,得罪了秦王府,西蜀再无容我之地,才一路逃难到江陵。”
应浮昇没有多问,让人护送吴老下去休息。
叶玄七走进来时,就见到应浮昇神色不对。他立刻警惕起来,少将军离京前特意交代过他要关注太子殿下的情绪,他正欲回头把吴老再请回来,应浮昇抬头忽然看向他,“不用去找他,吴老心里有事。”
吴老所说的梁州城的事应该是真的,包括那些被卸权苛待的老兵……但在应浮昇问到他的腿时,他隐喻不提,说明他的腿与身上烧伤的痕迹不全是西蜀州府的原因。得罪权贵被追杀,不回梁州而是跑江陵,恐怕是怕把祸事带回梁州。
“需要属下去问吗?”叶玄七问。
应浮昇摇头,反而问:“当年西蜀梁州军,你知道多少?”
叶玄七为戚家轻衣卫,年纪尚轻却能成为戚寒舟麾下这一支轻衣卫的首领,他对戚家军的事了解很深。按道理戚家军内幕一事不该过多透露,但是太子殿下在少将军那有特权,危急关头,有些事可以说:“戚家与梁州军在当年确实有过来往,虽然戚家有率军之权,但在那时梁州军另有领军人。”
应浮昇问:“谁?”
叶玄七仔细思索,“当今平南王。”
平南王当年掌管南境,先帝极为器重他,彼时西蜀也在南境范围内,梁州军归他麾下。但那是当年了,现在南境的兵权四分五裂,他接着往下说:“平南王病重后,平南王府其实懈怠了很多,正因为如此,当年陛下才会特调陈老将军去江南,接任江南驻军之位。”
听到平南王时,应浮昇目光微动,他执沙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曾经与戚寒舟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耳边,也包括两人曾谈过的幕后暗党真正幕后人的可疑人选。当时他们就确定秦王不太可能是幕后人,也曾将平南王列为其中之一,但是平南王随先帝征战,又坐镇南境多年,哪怕现在病中不起,也是南境第一个想交权给皇帝的人。
平南王没理由,若他想反,当年大渊就不可能建朝,何需筹谋至今。
可是,当时他与戚寒舟谈时没有梁州军这一暗幕。
“南境驻军的兵权在谁手里?!”应浮昇问。
叶玄七迟疑:“江南驻军全在陈老将军手中,但平南王手中保留西蜀驻军的兵权。”毕竟平南王是开国功臣之一,除非皇帝全境收权,不然不会动平南王的功勋。
那次昏迷前迷乱的记忆像是再次涌了上来,应浮昇指尖陷入掌心,总感觉有些关窍他快要看清楚了。秦王锦王、南境兵权、平南王分权、梁州军……陈老将军确定过平南王确确切切病中在床……
“殿下?!”叶玄七上前扶住他。
应浮昇摆手站立,他继续看着这庞大的南境的地图,最后落眼在平南王的封地上。平南王的封地不大,恰巧在南境中间偏西蜀的方向,毕竟是异姓王,朝中给他的兵权与封地比侯爵高,但压不过秦王与锦王。
以现在平南王府的能力,恐怕连两万陆家军都不如。
也正因为如此,很容易就让人放松对平南王府的警惕。平南王年纪大了,眼看就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的病重是在意料之中,可若这些并不是意料之中呢?
“有人故意栽赃吴老,派人追杀他。”应浮昇道。
叶玄七愕然:“什么意思?”
“吴老与梁州军的关系不一般,你觉得是真得罪权贵,还是有人特意算计要杀他?”应浮昇反问叶玄七。
叶玄七稍顿,险些没跟上太子殿下的思路,“您的意思是有人早就盯上吴老了。”
“是有人早就盯上梁州军了。”
吴老最擅长的是养生之道,虽然他的医术在其他方面不如陈序秋,但他擅长调理这一点对于许多达官贵人而言极其重要。若吴老曾经是梁州军,那必然也是平南王麾下,平南王的亲信也明白,这样的人一旦到平南王身边,平南王是真病还是假病根本骗不过他。
“所以不能让吴老去往平南王府……只能提前对他下手,让他彻底消失。”应浮昇沉思着,来京后吴老很少出现在人前,他脸烧伤,身体不利于行,至今也无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那大概率现今追杀他的人还没意识到他还活着。
还来得及!
应浮昇细思极恐,脑海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还有时间来得及布局。
“传胡不遇跟沈长存,还有叫上孟晋源!”应浮昇回头,立刻吩咐叶玄七:“通知沈长存,我需要兵部所有关于平南王的卷宗……”
不,找不到了。
前兵部尚书病重的消息浮现在应浮昇脑海里,平南王跟梁州军的卷宗早在胡不遇跟沈长存上位前!所以他们一开始就要渗透兵部,因为有些痕迹必须有人在朝中替他们销毁。
就算有,那也是伪装后天衣无缝的卷宗。
叶玄七速度很快,一经传令,胡不遇等人立刻赶来了东宫。
胡不遇几人从未遇到如此着急的急召,哪怕是赈灾时应浮昇都没这么焦急过,几人一进东宫就察觉到问题所在。
“殿下!江南急报,岑安侯反了!”门外,颂安急急忙忙跑进来。
岑安侯会反早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料当中,岑安侯与秦王结党,一旦秦王劣势,岑安侯只能走到策应那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皇帝跟太子始终不愿意调动陈老将军手中的江南驻军,因为江南驻军就是来压住这群蠢蠢欲动的江南侯爵。
“陈老将军应该做好准备了。”孟晋源道:“他与锦王联手应该能压住岑安侯。”
应浮昇身形微晃,他扶住沙盘站定:“陈老将军的兵有多少是他亲信?”
“陈老将军信得过。”孟晋源提醒道。
陈老将军曾是北境的将,也是戚家麾下的勇将。
他身边的将领都是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应浮昇这句话问得委实诡异。
应浮昇目光微凛,看向那片庞大的南境:“但江南驻军,有一半曾是平南王府的兵。”
他明白了平南王府为何急于交兵权。
那不是交权,而是将暗党眼线遍布南境驻军!
这才是南境真正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