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中,宁妃听到太子被罢黜的消息当即就疯了,她拼了命想要往外跑,被几个宫人摁得死死的,癫狂的神色透出几分不敢置信,“不可能!不可能!!”
然而她叫喊无人关注,反倒因为疯癫而纷纷退避,没人敢靠近一二。
其中一位宫人悄声离开,将此地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颂安将梧桐殿的消息递给应浮昇,应浮昇看过后,让颂安将纸条清理。
“让人看着点,现在还不是她死的时候。”应浮昇道。
颂安道:“奴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应浮昇回万春殿。
行至万春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碎响,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拐角处跑出来,他跑得很快,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前方的情况,险些冲撞了应浮昇。
护卫一惊,忙去拦下,惊讶地发现是八皇子,对方并没有带护卫。
应浮昇皱了皱眉,平日里像是花孔雀般的八皇子明显魂不守舍,手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他道:“来人。”
八皇子一惊,连忙打断:“不要叫人!”
应浮昇察觉他的异样。
八皇子眼神飘忽不定:“不要叫人,我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禁卫,在禁卫旁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颓散的身影。废太子身周内院任何仪仗,周围只剩宫人与禁卫。
今日是废太子迁出东宫的日子。
应浮昇看了看那边,又看八皇子的模样,似乎想到什么,“跟我走。”
回去的路上,八皇子低着头没说话。
他眼角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随应浮昇回到万春殿后,依旧没有开口。
应浮昇看向他手上的伤口,摆手让宫人下去,朝陈序秋道:“麻烦陈姑娘。”
被陈序秋包扎伤口时八皇子才缓过来,眼眶有点酸。
因废太子一事,近日后宫中人心惶惶,坤宁宫更是几日避不见客。
废太子迁别宫的事不得拖延,八皇子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几乎从小跟在太子身边,兄弟感情是有的。八皇子几次跑去东宫都无功而返,今日过去送行,废太子大发脾气,不如往日亲近,气急之下朝他丢了花瓶。
八皇子避之不及,被花瓶碎片割伤。
他不知道往日温润如玉的太子哥哥为什么那么对他,还恶语相向。
他只是想过去送行而已。
忽然间,一只手落在他头上,替他撩开额间的乱发。
八皇子一怔,抬起头来。本来能强忍住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应浮昇哭了起来,对方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但到底没有推开他。
等了半晌,应浮昇才叹气道:“你不想回去,难道就要这么坐着吗?”
八皇子稍愣,只好站起来,宫人给他送来暖汤。那边陈序秋已将药拿过来,一到冬日,应浮昇身体状况就比平时差些,就连拔毒也只能改成七日一次,他说是没问题,但陈序秋性子直,说七日一次就七日。
应浮昇安静地喝完药,将药碗递给旁人:“用过晚膳了吗?”
八皇子摇头,应浮昇吩咐他人下去做,全程没询问八皇子原因。八皇子在旁看着他,见他什么事都安排好,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反倒有些无措。
应浮昇遣人去坤宁宫说,再令人给八皇子收拾休息的地方。他今日乏得很快,在慈宁宫时几次都有些走神。
八皇子用完膳,回头时见到应浮昇单手撑着额,神色间很是疲倦。他刚想喊人的话止住,而颂安已经轻手轻脚上去扶着应浮昇休息。
八皇子看向旁边的宫人:“六哥一直很累吗?”
颂安道:“每到冬日,六殿下的状况都会差些。”
过去几年了,他的身体都没有好过来,八皇子回想起来,每一次见面皇兄的身体都很差。八皇子沉默地看着他一会,内心下了决定,而后起身道:“我回去了。”
宫人不明白八殿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忙送他出去。
他一走,应浮昇微微睁开眼:“护着人到宫里,也分两人盯着他,莫出事了。”
太子被废,移居别宫,这无疑是一种软禁。
徐家元气大伤,但在朝中还有些底蕴在。徐皇后膝下只剩下八皇子一人,恐怕徐家近日对八皇子的态度不一般,触及到废太子的逆鳞了。而八皇子被养得天真,看不出这其中太子的敌意,也不知道自己现今已成为废太子的眼中钉之一。
太子是废了,可有些人的心思还没停下。
如此一来,那么他们就该有下一步动向了。
颂安道:“奴明白。”
八皇子一离开万春殿,高处一人悄悄离开。
叶玄九无声无息落在锦衣卫的暗哨,向戚寒舟禀告消息。
“殿下今天休息得很早。”叶玄九道。
戚寒舟听闻他休息早,不禁皱眉:“陈序秋有说什么吗?”
“没有。”叶玄九道。
自那夜别后,戚寒舟问他的两个问题也一概揭过。再次见面时,双方都没有再提这点,但一经留意,很多事情处处就存在端倪。戚寒舟没有追问,以应浮昇的性子,有些事情他不开口就问不出来。
太子被废动作委实甚快,可见帝怒非常,而锦衣卫已经顺着工部这条线锁定军饷可能去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江南,另一个就是西蜀。
而这两个方向,背后都是另外的庞然大物。
“查得如何?”戚寒舟问。
叶玄九这几日都被戚寒舟安排去查宫中秘辛,徐皇后生产时身边人都是徐家安排的,但这一查有些事情委实可疑,因为他们发现当年相关人除了如今留在徐皇后身边那些,其他人都找不到了。
他将这几日所查的说出,“稳婆几年前病死了,当年的太医也已告老回乡,我们已经派人去询问了。”
稳婆病死,太医院的太医或革职或告老,只留下一些人说着如出一辙的口供,就仿佛是为了掩人耳目做些什么。
如果将所有人灭口,那无疑就是透露出这件事有问题。
留一部分人混淆是非,把真正相干人等杀死,才能做成局。
“盯着徐皇后身边那些人。”戚寒舟道。
叶玄九一怔:“莫不是那些人也是……少将军,难不成是真的!?这图什么,这稍有不慎不就是——”
当年徐皇后与宁妃生产背后,真有猫腻!?
“如果宁妃没有出事,你觉得六殿下能活到成年吗?”
戚寒舟突然问:“宁妃真的疯了吗?碎红子之毒有那么容易到她手上?”
叶玄九头皮发麻,有些事情忽然茅塞顿通,六皇子身体状况多差,他们都知道。如果真让碎红子再毒几年,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宫中久病缠身的皇子突发急症去世,也无人会怀疑。
戚寒舟没有回答,无论是不是真,他都该考虑这件事。
如果为真,那能在徐家层层设防中做到调换皇子的事,只有那个一直潜伏在徐家身后的幕后人。若幕后人想借徐家行事,以他一直以来的办事作风,这个幕后人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调换皇子风险太大,且极易让徐家生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
太渊十九年冬去,春来时,朝中局势变化莫测。
开年,户部官署出现死尸,死者怀中密信,告户部官员贪污。
贪污一词在朝中已然成为帝王的逆鳞,自徐家败后,大皇子党成为朝中风光大盛的政党,储君之位一空出来,党阀哪能放过这个位置。
徐家惨失工部,现如今工部就是朝中人人盯着的香饽饽,工部现今尚书空缺,那可是个大位置!
如今状告户部官员案一出,未等大皇子党的手伸到那个位置,皇帝就先提拔了一位尚书。
原大理寺卿刘大人被调任到工部尚书的位置,而大理寺少卿承接大理寺卿的职务,这一变动让人意外!
不止如此,因兵部尚书昏迷不醒,兵部侍郎胡不遇升为尚书,太仆寺卿沈长存调任为兵部侍郎!
沈长存几年前从兵部侍郎降职,现如今官复原职,而兵部、工部的调动几乎是皇帝在提拔自己信任的人。同样的调动出来,兵部内部的职位变动经由尚书侍郎推荐,推举了几位新官员,而这几个官员都来自三皇子的母族。
这一举动出来,朝中政党就明白了,原先朝中废太子与大皇子两党独大,现如今徐家出事,那朝中能与大皇子抗争的皇子不过就是另外两位。二皇子先前与徐家走得太近,而三皇子背后母族武将出身,其外祖陆将军更是随先帝打江山的豪杰。
徐家那些门生遍布各部,先前工部案前为了徐阁老没少摆脸色,如今工部被端,太子出事,这群太子党不敢再明着面乱来,皇帝也不惯着,直接扶武官上来。皇帝确实需要文臣,但前提是没有异心的文臣。
一能镇大皇子,二能威慑太子余党。
年初,帝令往大渊各地,允许驻军回京探亲,不少武官因此被入京探亲,帝大喜,重开春猎。消息一出,春猎便由兵部与礼部统办,定在二月冬雪消融之际。
地点是在京郊北山,北山往西是护国寺,往南为京郊驻地,向来是历代皇家猎场。
这次春猎要大办,不止皇家出行,也允大臣携带家眷出行,一去三日。
“陆大人说,这三日若有什么需要,殿下可直言。”车夫说道。
沈长存重回侍郎之位后,太仆寺提拔的是他信得过的人,姓陆。
这位新的太仆寺卿原是太仆寺少卿,与三皇子背后的陆家有点渊源,在朝中被归为三皇子党,但实际上是沈长存的人。
车帘掀开,应浮昇下车时已经到了北山,春猎的营帐已驻扎完毕,应浮昇所在之地是皇子帐。皇子帐周围禁军巡逻,旁边紧靠着后宫的营帐,这次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
应浮昇到营帐时,已有人为他牵来马匹,春猎对尚武的大渊而言格外重要,大渊的皇子自幼习武,骑射不在话下,身为皇子他到猎场来,就不能懈怠。
太后似乎注意这点,令宫人提前说一声:“太后娘娘说,殿下在猎场外围走个过场即可。”
猎场外围平日里都是京郊训练之地,没有猛兽,附近也有驻军。应浮昇明白太后的用意,他牵过马匹,见沈云飞,他余光看向远处猎场:“这次狩猎,猎场查过吗?”
北山猎场存在多年,这次围猎之处兵部的人全都探过。
沈云飞知道他的担忧,道:“胡大人吩咐过,周围猎场全面封锁,各处都立了标识。殿下,难道猎场有问题吗?”
应浮昇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前世猎场倒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他道:“小心为上。”
“那边是八殿下的营帐,这次出来,陛下特意吩咐给八殿下单独的营帐。”颂安道。
应浮昇皱眉,放在往日,八皇子应与徐皇后一起。
不止如此,望远处看去,能看到猎场往外之处有不少驻军。
应浮昇打量一二,皇家仪仗一到,北山驻地上聚集着不少人,个个劲装上身,骑马待行。
开场的仪式过了,头日的狩猎就开始了。
春猎三日,头日是皇子们各自狩猎,猎场会为皇子准备马匹。
不过各个皇子都有自己的马厩,应浮昇不擅骑射,马匹是沈长存准备的。
到猎场时,他在人群中认出几个眼熟的身影,那是锦衣卫。
戚寒舟不在,但锦衣卫混在人群中,可见戚寒舟也在警戒着。
猎场中,皇子们聚集在前,往后是一众武官。
应浮昇兀自走到太后身边,等候春猎的开始。
人群当中,在应浮昇出现时。
有几双眼睛,落在他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