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应浮昇静站着,却让人完全洞悉不清他在此间处于什么位置,这其中有多少与他有关。
二皇子心神俱震,这是应浮昇的布局吗?
那他还要引出什么?
明明暗报中说应浮昇昏迷不醒,那这局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二皇子被押着抬不起头来,可眼下一瞬一息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他想要拖戚家下水的布局,反倒此时成为应浮昇为戚寒舟证明的铁证,他想要让皇帝去猜疑他手下的兵权,现在戚寒舟把这话一说就变成了戚家的自查。
戚寒舟没再言语。
谁都知道,这时候任何的辩解都是无力,如何抉择只能看皇帝。
高位上皇帝在看到那枚戚家哨后沉默,只是他骤沉的神色已然表明他的怒气,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在挑衅皇权。
“六弟真有意思,你与戚寒舟到底有无暗盟,在场的人不是清楚得很吗?”二皇子忽然看向应浮昇,他已经放弃掩饰,这么多证据在前他暗逃已经是事实,可不代表就能让应浮昇与戚寒舟好过:“吏部案你与戚寒舟巧妙联合,现如今这兵哨说不定是你提前准备……”
他说的时候在笑,“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应浮昇镇定自若地看向他,道:“以皇兄之见,难道死士袭击晏王府,也是我提前安排吗?”
这时候,皇帝冷声道:“够了!”
到底是栽赃嫁祸,还是将计就计,这些事背后涉及到的就不是小事。二皇子如今破罐子破摔,但胡不遇等人都看在眼里,他无所谓皇帝信不信,但只要在皇帝心目中埋下一个钉子,那今夜的事情就算成了。
二皇子暗党遭伏,朝中必然对他党羽展开围剿。
那秦王必反,皇帝若是疑心戚家,那到时候真的内乱爆发,这一步就足以影响皇帝甚至是戚家某些行为对策。
所有人在今夜之前,都没预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在殿中的官员,或惊疑,或不解,刘云师都不知道现在这局走到哪一步,胡不遇交出兵哨后沉默寡言,而检举轻衣卫入京的萧砚与摆出北境情报的纪无名立场不明。云家人恨不得与这件事撇开关系,谁都知道现在沾染上暗党就是万劫不复。
二皇子看着这满殿的肱骨良臣,谁是谁的人,谁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皇帝信不过一个,那就是他的有机可乘……尤其是应浮昇,杀不了应浮昇,他也不能让应浮昇乱了他们的局。
无论如何,今日戚家跟晏王,都别想干干净净地立于朝间。
安静弥漫着。
“儿臣有话要禀。”应浮昇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儿臣在南境时,曾遭遇费家设局,当时淮州城险些遭难,若非锦王早有准备传信陈将军相助,淮州城当时可能遭遇屠城。”应浮昇态度尊敬地往下说:“暗党在南境布局多年,深入江南官场,又栖居西蜀腹地,还借由曾经废太子党徐党以及如今二皇子党干涉朝局,如此精妙布局,必然涉及到北境。”
“淮州城一事,与数年前北境幽州城案,尤其相似。”
戚寒舟身形一动,顿然看向应浮昇。
北境幽州城!
在场的官员都是人精,谁不清楚当年幽州城案是北蛮人所为,也是大渊建朝以来发生的唯一一起屠城案,彼时幽州城守将是戚慎之徒裴追云,是戚慎手下第一大将,最终守城身死,与一众将士百姓死在幽州城内,就连他的尸身也是当年尚且年幼的戚寒舟从尸海里拖出来的……
提到幽州城案时,在场官员神色有变。永嘉王意外地看向应浮昇,刘云师胆战心惊地瞥向胡不遇,幽州城!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幽州城!
戚寒舟跪着,目光不离应浮昇。
幽州城,他放弃北境宁愿留在京城,最开始就是为的幽州城案。哪怕早就知道此案与暗党有关,但他知道这件事只有等到暗党尽数伏诛,才有可能重见光明的一日。可他没想到,应浮昇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彻彻底底地摆在朝中各位重臣的面前。
刘云师吓得手抖,他都想阻止晏王往下说,这么说无疑是质疑皇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这话,无疑是当着皇帝的面质疑如今的朝廷,甚至在挑战皇权之威,道:“儿臣知道,但儿臣只能猜测。”
萧砚监督百官,轻衣卫暴露的时候他只能出来说明,而纪无名同样也是,若他执意隐瞒二皇子府的情报,误入他人所布局中,那反倒会让皇帝怀疑锦衣卫的忠心。
都察院与锦衣卫在这个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出问题。
如此一来,戚寒舟及其身后北境戚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个风口浪尖要么将戚家推到帝王猜忌的漩涡里,要么是彻底将戚家从旋涡中心摘出来。
“当年北境出事,北蛮入侵漠北,是父皇御驾亲征及戚家军血洒疆场才有如今北境的安稳。”应浮昇接着说道:“正因为北境如今成为铜墙铁壁,幕后暗党才只能从朝局从南境瓦解,这些年来父皇重理朝纲,将暗党步步逼出,他们害怕父皇再镇南境,所以想动北境。”
应浮昇从入京与戚寒舟分开时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与戚寒舟的合作在朝局此番变化当中必然会被朝中的老狐狸关注到,这个隐患要么之后成为党争的推手,要么就会成为二皇子搅动风云的突破口。
迟早都会发现,与其在更危机时暴露,不如趁现在。
所以在他清醒察觉到晏王府死士入侵时,他毫不犹豫地采用了这步棋,那枚戚寒舟赠予他、始终放在他身边的暗哨,成了能解救戚家的唯一后手。
大渊各地都有暗手,北境置身事外那才奇怪。
可现在要翻出数年前的旧案来说……晏王这是在说暗党早在很久之前就图谋下手!
孟晋源跟胡不遇一下意识到晏王今天这局的目的,当年正是因为幽州城案震惊朝野,之后北蛮进犯,才有陛下御驾亲征。倘若这件事大渊内部有暗党为之,那陛下御驾亲征,朝中政务交由徐阁老,才有后续六部被暗党渗透,这一切就解释得清了。
比之有意为之的陷害,晏王的目的在于追根溯源。
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比起错综复杂的陷害,他更信任证据。应浮昇提出幽州城的事,还把六部遭渗入的事关联在一起,恰恰好就触动皇帝内心最深的疑虑,暗党何时潜入的,朝中什么时候发生变动的等等。
这个问题,是皇帝最想知道。
云大人脑中宛若泥沙滚动,可旁边其他官员能听出应浮昇话中的意思,晏王把今日的事情全都说通了……北境在数年前的镇压清洗后成为大渊铁壁,而朝中暗党接连被发现,他们企图让大渊再次内忧外患,所以才想办法动北境。而戚家发现其中端倪,派轻衣卫南下查证,从始至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渊皇室。
疯子……简直是疯子!
二皇子都没想到应浮昇会把戚家拉到这个地步,他如何敢把自己背后的暗盟拉出来,又借别人的局去堆高戚家的位置。这稍有不慎,就会顺着他们的计划,彻底让皇帝猜忌戚家,但应浮昇偏要这么做。
“兵哨以及轻衣卫令等等问题,都足以证明暗党想对戚家下手,晏王此言不无道理。”胡不遇道。
萧砚跟纪无名没说话,可同样为应浮昇的大胆感到心惊。
北境确实被暗党窥探,但戚家发现了,戚家暗查解决。
暗党借二皇子之手挑拨戚家与皇室的关系,为的是动摇大渊根基,每一步都让戚家合适地出现在里面,又将他放在一个可以任由皇帝信任的位置。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有的人看晏王,有的人看戚寒舟。
唯独不敢往高处看,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结果,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在皇帝的眼里。
“你接着说。”皇帝声音落下。
应浮昇再次说道:“儿臣怀疑,暗党与北蛮有所勾结。”
殿中各位官员都意识到那枚戚家哨的不凡,二皇子涉案逃离已经跟暗党离不开干系,那从二皇子府翻出北境的情报,再是从晏王府搜出戚家哨,这接连的巧合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安排,像是一个个隐患,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在牵扯上北蛮……这盘局太大了!
应浮昇在等,他视线落在侧边跪着的戚寒舟。
睡梦中的阴寒像是一寸寸地再退去,自他醒来,久睡过后的额间一下下地抽痛着,可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睡过漫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时眼前零零散散不剩下什么,可戚寒舟在。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破不立。
“儿臣猜测便是如此,还请父皇定夺。”应浮昇道。
皇帝看着殿中站着的六子,巡视周围其他人,各个官员面色有异,都知道晏王口中的话有多么胆大包天。他知道这小子聪慧,但头一次见到他不仅聪慧,而且胆大至极。
旁人不敢说暗党早已渗入,只有他敢提这个问题,他丝毫没想过提出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不,或许是考虑过,但还是选择这么做。
二皇子想开口,但他发现无论他此时说什么,都难以从应浮昇的诡辩中脱身。戚家确实是在他们算计的大局当中,今日他借多处脏水试图把戚家拉进这浑水,之后需要数步的筹谋才能逐渐瓦解皇帝与戚家之间的信任。
“戚家的忠心,朕看在眼里。”
皇帝神色微沉,“幽州城案,确实蹊跷。反倒是你……”
他的视线冷冷地看向二皇子。
皇帝对他的杀意恐怕到达了巅峰。
忽然间,好几封书信从高处甩落,掉在了二皇子的面前。
他看到那些信一下就明白什么,那信纸上残留的暗香,是他母妃娴嫔身上的。
应浮昇看到信时,瞳孔微动。
“这些书信里的东西,需要朕找人念给你听吗?”皇帝问。
二皇子此时真正确信,戚寒舟的话不是假的,娴嫔真的暴露,且没有逃出宫!
那他的母妃还在宫中……还活着吗?
“与前朝余孽及秦王结党,先后祸乱江南等地。”皇帝冷笑道:“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此番大局布了多久,城外接应你的人是秦王还是另有其人?”
二皇子知道到这时候,他说越多越容易败露。
那人的大局,失了他一个,也能成。
他陡然奋起,意欲咬破口中毒囊,而旁边纪无名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下就拦住他自戕之举,将人死死摁在殿中。
二皇子自戕不成,忽然放声大笑:“皇位……”
在场的人见过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第一次见到他如今癫狂阴鸷的面孔,哪有大渊皇子的模样,每一步都充满挑衅与嚣张,纪无名一惊,在他放肆妄言的时候立刻卸掉他的下颌。
皇帝的眼神里无半点父子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决断,他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个死人,“看来,也不必留你全尸了。”
他抬手一挥,殿外锦衣卫涌入,将二皇子围住。
“拖下去,即刻起,二皇子贬为庶人,择日斩首示众!”
“其党羽,一律株连九族!”
斩首示众,哪怕当初废太子处死也未曾如此公开。
各部尚书震惊,但立刻意识到引起皇帝震怒的,恐怕不止是那些谋逆的证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皇帝的声音如寒铁坠地,二皇子癫狂大笑,被架起时他恶狠狠地看着应浮昇,妄图将眼前人千刀万剐。若没有这个人,他们多次布局早能实现,偏偏这个人次次坏他好事……连戚家那步棋,他都能料算到。
应浮昇把幽州城的事翻出来,不止是为了让戚寒舟在京城行事方便,还想杜绝他们往后动摇皇帝对戚家的信任,他是要给戚家上一层免死金牌!
他似疯了被拖远。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看他被拖出大殿。
他知道处死二皇子换不回那些无辜身死之人的性命,且二皇子背后绝非仅有他一人,杀他不过是粉碎这盘局的其中一环,真正藏在他后面,藏在西蜀之后的暗党首领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殿外的冷风吹来,他指尖早已全是凉意。
解决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只有血洗这群人,只有让这些人……
戚寒舟的视线投来,应浮昇内心的阴暗在触及到对方目光时陡然消散,他忽然有些茫然,清醒后的刀光剑影仿佛在此刻才完全退去,他的眼中只剩下戚寒舟。
殿内,所有官员静默无言,在二皇子被拖走后,他们的目光落在应浮昇身上。
少年站了许久,乱发仅由一簪子别住。
可见过刚刚他巧辩的人,都不住心惊后怕。
今夜不止是二皇子一事,还有戚家的局。
二皇子的下场恐怕只是其一,最令人惊惧的是晏王给戚家辩的局。
皇帝知道栽赃陷害,也知道轻衣卫在京,有些东西其实全在皇帝的眼里,但晏王这么一辩,在朝间各部尚书乃至地方官场,所有地方可能被逆党渗透的情况下,唯有戚家在其中所做作为可追溯循迹,且合理忠心。
就连他们,听完晏王的话,都找不到戚家派轻衣卫来京的弹劾之处。他借他人栽赃之局,踩在逆党身上,让戚家彻底站在了明面上,做高了戚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