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马车急停在草屋前,年轻女子见状还未思索一二,就看到车舆内一少年人先行跳下来,对方背对着这边,接着朝车厢伸手,只见一身着幕笠的瘦弱身影被他扶着下车。
“应是过来问诊的人。”老妪见状道。
年轻女子情绪稍缓,仍在警惕:“前后脚过来,有点不太对劲。”
老妪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放宽心,“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年轻女子不放心。
一行三人,车夫是练家子,下车的两个少年倒看不清底细。
草屋外,叶玄九牵马停车。
戚寒舟看到地面两道车辙,神色稍顿:“来晚了吗?”
被他扶着的应浮昇刚下车,就看向远处栅栏夹角,地面的沙尘空出两个空位,“人应该走了,这地方像是个药房。”
“药篓少了两个。”应浮昇站在戚寒舟身侧,鼻尖轻轻嗅着,闻到那股古怪的药味:“屋主人采药没回来,药还熬着,人走不远。”
这时候,戚寒舟看向远处,“有人来了。”
药田深处,走出来一身影。
应浮昇见到走来的老妪时身形微顿,老妪身形佝偻,行走时需拄拐,走过来时步履缓慢,唯独抬眼看来时一双眼睛有种精神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又不太像。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迟疑,他认识这个人?
他们收到徐皇后离开护国寺的消息就快步赶来,幸好提前在徐皇后身边放过暗探,才知道她往这里来,但对方见的人竟然是一个老妪。
正当二人迟疑时,却见老妪之后,一年轻女子健步走来。
“叨扰,请问这里……”戚寒舟正欲找个理由,余光却从幕笠间隙里瞥见应浮昇神色的异样,他目光直直地望去,似乎在看那个年轻女子。
老妪一下就注意到体态稍弱的应浮昇,“你们是来看诊的?”
“是。”应浮昇先一步开口,“大夫可是姓陈?”
陈大夫看着带着幕笠的小公子站在兄长后面,见其声音稚嫩,又道出自己姓氏,“正是,二位稍候片刻。”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他怎么知道?
“序秋……”
老妪喊出声时顿然歇止,轻咳改口道:“收拾一下,好为小公子看诊。”
戚寒舟看向年轻女子,道:“这位是?”
“鄙姓陈。”年轻女子道,她说到这没有再继续,俨然不想深入交谈。
“陈姑娘。”戚寒舟颔首。
陈序秋……应浮昇看向年轻女子走到跟前来,将屋内的东西收拾干净,他的目光却半分也离不开她,她怎么会是陈序秋!?
前世记忆里深宫当中,风雪沉寂一双手升到自己面前,亲手将他鬼门关拉回来。那人是深宫中的女官,说是在太医院就职,为宫里贵人看病才会偶然遇见他。
可是不对,记忆里那张脸已近年迈,若非眉眼间的相似感,以及曾朝夕相处过,他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眼前这女子年轻,看起来二十来岁,与前世那位为他看诊甚至教他吊命术的女官的年纪不符合。
重生后,他曾让颂安打探过太医院的人,只是没有找到符合的人选。
他那会以为陈序秋还未到宫廷任职,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在这个地方,且是以这副样貌。
仔细想来,那时候陈序秋虽年迈,步履却康健。
他以为是医者的原因,现如今看来问题不止如此。
应浮昇的脑子有点乱,徐皇后来此作甚,眼前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他迟疑时,陈序秋已经将看诊的案台收拾干净,她视线微微落在应浮昇身上,见他身上幕笠,简言道:“先东西摘了,不好看相。”
叶玄九进来,疑惑地看向戚寒舟,他们不是来查徐皇后的吗!
戚寒舟示意他噤声,这草屋看似简陋,屋内的草药甚多,那边靠墙的药柜满载,依稀能看见一些罕见的药材。他在边境跟着军医走动过,认得些草药,但这屋里弥漫的草药味与寻常气味不同……这位老者恐不是简单的大夫。
陈大夫看得出眼前二位非富即贵,“她就是这脾气,两位贵人莫怪。”
未等她说完,应浮昇已经摘下幕笠,他一摘下来,陈大夫的面色顿然凝重,她仔细观察着应浮昇的面色,站在她身后的陈序秋更是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应浮昇。
陈大夫声音凝重:“小公子伸手,我探探脉……”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戚寒舟顿然听到什么,“小心!”
下一瞬箭矢而入,戚寒舟翻身一退将门猛地堵住,然箭矢之威顿然破除草屋的防御,锋利的箭矢入墙而来!
应浮昇的手刚搭在脉枕上,就被戚寒舟带着猛然后撤。
戚寒舟扫向窗外,见到骑马骤停在门外的黑衣人,外面夜色已暗,来的人夜行衣,遮面敛容,他扫眼过去,这时黑衣人注意到这边,猛地一道箭矢袭来,不做犹豫,这些人是来灭口的!
“霜月是她的侍女,一旦到护国寺没见到她,就会生疑。”应浮昇被戚寒舟护在身后,他没有冒头观察,而是低声道:“她应该是知道这里。”
他们来时隐秘,这些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目标可能是陈序秋二人。
徐皇后不可能每次都孤身前来,霜月作为常年潜伏在她身边的暗探,可能会察觉到问题。今日霜月出宫接徐皇后本就反常,一到地方没见到徐皇后,以幕后人的雷霆手段,会直接动手。
那外面来的这些人就没法善了,目前锦衣卫还不能暴露,戚寒舟递了个眼神给叶玄九,当机立断撕下衣摆遮掩面容,他见应浮昇缩在身后,随后看向旁边护着陈大夫的女子。
“我们留在里面。”陈序秋道。
应浮昇提醒戚寒舟:“小心。”
少年缩在阴影里藏得隐蔽,戚寒舟只看了他一眼,随后与叶玄九同时破窗而出。两人边境武将出身,叶玄九冒头引开注意力的同时,戚寒舟甩手寒光凛冽,直接命中马身!
几匹马惊,黑衣人们不得不弃骑。
其中首领回头,竟然看到命中马尾的是箭矢,他猛地看向戚寒舟,这个人竟然把箭头折断充当暗器!而这时候已经晚了,戚寒舟已经找到机会袭至其面前,出手就是寒剑封喉!
一经交手戚寒舟就察觉这些人招式的狠辣,对付他们不能拖,得速战速决。
草屋外刀光剑影,屋内应浮昇悄然伏低身体,通过箭矢穿破的洞口,看着外面的混战。他思绪转动,徐皇后来此必然是找她们有事,可偏偏今日派人过来灭口,应是与徐皇后来此的目标有关。
徐皇后的一举一动一直有人盯着,今日霜月异常离宫,徐皇后离开护国寺……一定是发生什么,才会让霜月在没弄清状况的情况下选择先灭口。
那陈序秋……
应浮昇看着她护着陈大夫的模样,想到前世陈序秋成为女官出现在宫中……他稍作思考:
“我们来之前那位贵人,与你们说了什么?”
他这么一说,陈序秋顿然警惕,见应浮昇陡变的语气,看着这位年轻尚轻的小公子,没有说话。
“陈姑娘,外面的人是来灭口的。”应浮昇冷静地与她说道:“从那位贵人出现在这,他们就没想留你们。”
陈序秋神色微动,被她护着的陈大夫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这时,外面骤响。
应浮昇回神,看向戚寒舟。
几个回合,那群杀手略见疲态,显然不是戚寒舟他们的对手。应浮昇正欲回神,忽然间注意其间几人往后探的动作,他们的腰间似乎藏着什么。
草屋外,戚寒舟的剑已然逼近杀手首领的命门,他剑出寒光,剑芒闪过时剑招突变,杀手首领意料不及,他睁大眼睛,似乎认出这剑术,“你是戚……”
声音未念出,他的手忽然停在腰间,远处应浮昇看到这一幕,骤然喊道:“拦他右手!”
戚寒舟听到应浮昇这声,反手顿然将此人手臂斩落,手速之快让首领未能反应过来,接着就被戚寒舟制服在地,而远处其他人见状,竟然短刃入体先行了断。
叶玄九见状一惊,就看到杀手们倒地,忙收剑靠近。
应浮昇从草屋内出来,刚站起来时眼前顿然昏暗,他忙想抓住他物借力却骤然扑空。他暗道不好,这时,身侧陈序秋扶了他一下。
陈序秋皱眉:“没事吧?”
应浮昇收回手,说了声谢谢。
草屋外,黑衣人尽数自戕,叶玄九上前,正欲拉开他们的面罩探究真容,就看到这群人的脸竟然快速腐朽老去,浑身的皮全都腐败,惊得他退后数步。
他想凑近细看,远处一声打断——
“别碰他们!”陈序秋喊道。
叶玄九停手。
戚寒舟收剑后退,其余人全都腐烂而死,他回身。而其头领因戚寒舟反应及时斩落右手未能得逞,却突然间七窍流血而死,一看就是毒发身亡。
这些人都是死士,一击不成就只能自杀,不留活口,以免落人审问。
应浮昇扶着陈大夫走出来,陈大夫见到那几个腐败的尸体,愣然道:“这是梅花败。”
“前朝秘毒,发作速度很快,毒发者全身身亡,尸体成为剧毒之物,触碰者都会死亡。”陈序秋看向叶玄九,简单解释梅花败为何物:“你方才要是碰他,如今就跟他一样了。”
竟然是这种歹毒之物,死后还会拉人陪葬。
叶玄九一阵后怕,戚寒舟见状用剑挑开死者的面容,已然看不清所有,毒物腐烂,连带这他们身上的衣物已腐蚀了大半,“毁尸灭迹,这是不想让我们从尸体看出什么。”
不过还留下一人。
被斩断右手的死士没来得用匕首自戕,最后应该是吞毒而死,留了个全尸。陈序秋靠近后打量一二,确定无毒,才朝戚寒舟点点头。
戚寒舟上前查探,掀开衣物时并无异常,直至排查到腰间——
死者的腰间有一怪异的图腾,图腾繁复,仔细辨认那中间是朵盛开的花。
那瞬间光怪陆离,似有寒风从远处呼啸而来,眼前晃过一道身影,破裂臂环下繁复的图腾若隐若现,与面前的图腾逐渐重合,最后是幽州城满城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
“戚寒舟。”应浮昇道。
戚寒舟陡然回神,盖去那图腾神色已恢复如常。
戚寒舟的表情有刹那的失控,仅有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戚寒舟认得这个图腾,或者说见过这个图腾。他敛去其间观察,已然将那图腾记下来。
叶玄九很快过来,所捡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暗器,他神色凝重:“少将军看这个。”
制式陌生,非出自皇家亦或军中,这是私制的暗器。
叶玄九欲言又止:“若我没记错,我在东宫见过它。”
此话一出,应浮昇与戚寒舟神情一凛。
这几个人是出自东宫的死士!
“方才来的那位贵人向您询问了什么?”应浮昇回头看向陈大夫,经由此事,二人对应浮昇与戚寒舟的警惕心稍缓,陈大夫犹豫再三,最后简单把徐皇后询问疯信子蛊的事说出,“那位贵人来此不过几次,除了问诊探药,并无其他。”
戚寒舟听到这症状,想到的就是太后。
太后那莫名的顽疾,徐皇后竟然在调查这个?!
陈序秋直接道:“长信的事我们没与那位贵人明说,但此物是西蜀作物,在京城仅有皇宫中还有留存,其他地方很难有。”
应浮昇沉思片刻,他有种不好的感觉:“我们得尽快回去。”
陈序秋见远处他们的马车已经被黑衣人损毁,出声道:“我去牵马,你们可快速进城。”
戚寒舟让叶玄九安置两位大夫,这时陈序秋已经牵来了马匹,戚寒舟翻身上马,应浮昇随其后,骤然向他伸出手,冷声道:“我在京郊随沈云飞学过马术。”
戚寒舟仅有半分犹豫,随后直接将人拉上马,“坐稳。”
两人纵马而去,叶玄九传信他人来收拾此地,“两位跟我去庇护之地,死士失手的事很快会暴露,这里不再安全。”
陈大夫道:“多谢。”
陈序秋却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微微皱眉,她尤记得那位小公子看向自己的表情有异,尤其是知道自己姓陈时似乎在疑虑什么。她看病擅看相,那位小公子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不是长寿之相,且刚刚经手时她摸到了脉象——
“你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注意为上。”她道。
叶玄九迟疑,“陈姑娘?”
陈序秋:“他的状况很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