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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4006 2026-06-16 07:53:10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过午后,应浮昇告别太后出宫,行至宫道外时远远就看到在那停住的车舆,颂安扶着他上车,入内就看到正坐着的戚寒舟,他佩剑倚在旁,似在此等候多时。应浮昇落座,示意马车先行:“你在这等我?”

“宫中事罢,顺路过来。”戚寒舟见他神色正常,乾清宫也无异动,“今日在朝间,过于冒险。”

应浮昇笑笑:“少将军在担心我?”

“临大事而静。”戚寒舟回答道:“今日一事,你可以推给刘尚书。”

话罢,车厢内一阵沉默,应浮昇忽地一怔,他看向戚寒舟:“真担心?”

他忽地靠近来,还是那方似笑似打量的探视,过往数次与他商谈,应浮昇偶尔会露出这般狡黠模样,戚寒舟后背抵住厢壁,应浮昇却忽然回身——

“那父皇会疑心谁给刘尚书出主意。”

应浮昇知道藏锋之重,可有时候藏太深反倒处处受限,惹人猜忌,“与其被动为人,不如主动出击。”他那位二皇兄聪明得很,知道如何和稀泥搅火乱事,可若是一直如此,只能蛰伏,无法锋露,稍有不慎更容易露马脚。

他松懒地靠在车边软褥上,神色越过窗外,“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水利事成,那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你猜他与我二皇兄会如何选?”

戚寒舟看着他,他倚着窗神色松散,眉眼间是倦意,“困就休息会。”

“天闷。”应浮昇微微看向窗外,连绵湿重,夏季秋季这种时候最难熬了。

车内会燃着对他身体好的安神香,逢这时,他总会犯困。

说话时,他半阖着眼养神闭目,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时,鹰隼从外钻了进来,戚寒舟凝目,转手从隼爪取下急信。取信后他回神,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身边的鹰隼正欲往旁跳时,被他一下摁住。

少年似被惊扰,垂落的青丝恰巧落在戚寒舟的手上。

青丝绕指,戚寒舟眸光微动,闻到药香之下一股清香味。与这人相处甚久,结盟数年,晃眼少年至今五年,戚寒舟第一次如此近地去看他的脸,眉骨清峻,唇色偏淡却颇为柔和,他清醒时唇角微起扮起笑容,笑不见底,清冷疏离—

睡着时,那层惯常的疏离便悄然褪尽,只余下少年人锐利之下的温和。

戚寒舟指尖微动,青丝落于手间。

他见到其中一丝白发,智多近妖,思虑深重。

窗外风声渐起,他垂眸,任那缕清香静静浮沉于药气之间,伸手拿过他身侧的披风。

鹰隼停下来,好奇地站在旁边。

“安静些。”他低声斥道。

戚寒舟拿过披风,本该随手盖下的动作稍止,忽变得小心翼翼。

“殿下,下雨了!”车外传来声音。

戚寒舟手一顿,披风刚盖在他身上,应浮昇骤然转醒,抬眼时眼底还有些惺忪水光,两人骤然这么近对视,应浮昇眸光一顿,身形微微往旁侧倒去,靠在了戚寒舟的臂膀上,车厢内并不宽敞,两人如此之近,应浮昇眼神不住看向他,后方车帘风动时,带来了一股风寒之意。

雨来了。

雨下得突然,一场倾盆大雨就这么落下,颂安忙跑去府内拿伞,应浮昇掀开车帘时被风雨迷住了眼,止不住后撤时,身后的臂膀忽然扶住了他。

“殿下,伞来了——”颂安喊道。

戚寒舟先行下车,回身看来时朝他伸出手。

恰巧与应浮昇往外搭的手碰到一起,应浮昇只觉被纳入一宽大掌间,回过神时一伞撑开,遮住了顶上风雨。他被人带着入府,湿漉的雨气被披风遮挡,回神时人已在檐下。

戚寒舟替他扫掉些许雨露,颔首告辞。

“殿下,没淋着吧?”颂安就怕自家殿下淋雨发热。

应浮昇微微回神,他除了披风沾了风雨,身上半点湿意也无,指尖的温感尤存,是另一个人的温感。他从窗外看去,戚寒舟持伞走入雨幕里,很快消失了。

“这场雨来得真不及时。”颂安道。

应浮昇忽地笑了:“是啊,来得不及时。”

颂安道:“殿下不留少将军一会吗?”

应浮昇垂眼,面前雨幕朦胧,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及时雨,又像是真正风雨的前奏。

他轻声道:“天是要乱……”

前世废太子发动宫变,朝野为徐家掌权,宫变前夕发生最难以控制的一件事就是北境失守,也是那时,彼时已掌控宫廷内外的戚寒舟不得已携令赶往北境,镇北将军戚慎被封为大渊异姓王镇北王,死守北境,直至最后宫变他父皇驾崩,戚家反了,新皇上位。

论时间,上一世他第一次见戚寒舟是在十八岁时,他因军账被幽禁,眼下时间越来越近,北境如何被诱动还是未解之谜,哪怕现在距离初识不到三年,但他接连破坏幕后人的棋局,避免不了狗急跳墙。

希望这场风雨,莫要失控。

府外,叶玄九在暗哨等着,就朝间到现在,他们已经清理掉不少于两拨暗探,全都是来探六皇子府的。六皇子在朝间那番发言,触及到的可不是区区幕后人一暗党,还有朝间那些明党。

他抬头见少将军从门外进来,忽见他身上淋了半身,“少将军,你怎么没在六殿下那多待会?”

戚寒舟一顿:“为何?”

“你每次去没一个时辰都不回来。”叶玄九兀自往下说:“不过有六殿下真好,若真让那躲在幕后的狗东西挑动局势,那北境就糟了,本来北蛮就虎视眈眈。”

戚寒舟卸下湿漉的外衣,问:“人都审了吗?”

“审了。”叶玄九这次才反应过来,道:“一方是大皇子的人,另一方无所获。”

他暗叹少将军心机之深,在前些时日入宫面圣禀告六皇子府有异,又顺理成章得帝允许守在六皇子府外,“方才宫里来令,让我们可以撤人手了。”

戚寒舟颔首,听着锦衣卫审出的供词,“仅是如此?”

“还有一事。”叶玄九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锦衣卫正使南下了。”

听到锦衣卫正使南下的消息,戚寒舟眉眼间出现一丝凝色,锦衣卫有正副两使,正使一直以来神出鬼没,乃帝王亲信,也只接帝令。戚寒舟几年来只见过他三面,如今祭天大典要紧关头他忽然南下,必然是南边出现问题。

叶玄九说道:“陛下特令前来,正使不在期间,令您全权掌管锦衣卫,负责祭天大典事宜。”

戚寒舟神色凝重,想到不久前车厢内应浮昇那句话——

“若我是幕后人,我的机会只有祭天大典与水利工程……”

戚寒舟吹哨,鹰隼从高处疾驰落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臂间。

再松手时,鹰隼飞往北方。

-*

西蜀秦王府内,朝廷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往西蜀的那一刻,正欲出行的秦王世子车队被紧急叫停,将属忙将消息带进秦王府。正堂内,秦王看到兴修水利的消息脸色微沉:“确定这是京城传下来的消息?”

“禀王爷,不止我们王府,朝廷的信使也往江南去了。”信使说道:“朝间皇帝下令,礼部拟案,昭告书已是传遍京畿各处,各地知府都在张贴此事……”

若说信使还有可能作假,可一旦张贴告示,那便是天下皆知。

秦王摆手让其他人下去,看向身后军师,“他是真要兴修水利。”

“王爷,若此事为真,您就不能告病,此对民声有碍。”军师说道:“而且有消息,这次祭天大典陛下交由了戚家那位去办。”

戚家……戚寒舟是吗?

皇帝还真是信任这把刀,偏偏这把刀除皇权外无人能御。

秦王深思片刻,神色间多了几分凝色,京城的情况与他预料中有所参差。他随后才道:“留世子在王府,本王亲自去一趟京城,再让王府军队做好准备。”

他眸光微冷,军师立刻就明白了。

这京如何,只能亲自去探。

朝廷的信快马西蜀江南两地,不止秦王府,其他王府皆收到消息,江南锦王府收到消息立刻动身,原先处于观望的侯爵们也只好跟着动身。朝廷大告天下兴修水利的事不多时就传遍各地,百姓闻言大喜,纷纷前往各地府衙询问情况,随之如此,各地声浪渐起。

九月二十三日,来自各地的王侯接连进京。

车马进京时,京中迎来少见的热闹。工部官署张贴告示广招天下工匠能人,街上人人称颂皇帝兴修水利为民谋福,乃是天定的真龙天子。

“这些王侯果真是害怕出事,个个身边都带暗卫。”叶玄九观察后道。

戚寒舟看向不远处王侯落脚的府邸,西蜀江南地界,权势最大的三位王侯莫过于秦王、锦王以及平南王。他注意仪仗内少了一位:“今年平南王也没来。”

“平南王自上届祭天大典就没来了,他年事已高,先帝在时就许了他特令。”叶玄九道:“今年是平南王世子前来,特意进宫面圣,带去平南王的手信。”

平南王与他父亲有交情,是先帝手足,早年先帝还在时,二者曾一南一北镇守大渊疆域。算上年纪,平南王现今身子骨恐不算硬朗,但他也是南边掌兵最多的一位。早在几年前,他就有交兵权之意,但南边还需镇守,离不开平南王府,也需要人去压住那群蠢蠢欲动的王侯。

戚寒舟皱眉:“派人盯着秦王与锦王,留意他们是否与二皇子有来往。”

一晃数日。

祭天大典即将开始,祭前五日,皇室宗族不理刑名,不饮酒不食荤腥。

备祭品,行杀牲礼。

锦衣卫几乎日夜不休地值守着,涉及到礼部工部一切事宜都审查妥当,祭天大典前夜,锦衣卫所有暗卫遍布京畿各地,盯着王侯们所有眼线。晃眼就到祭天大典当日,京城的仪仗恢宏盛大,皇帝纵马行前,身后乃是皇室宗族,一路行至北山之地。

在皇帝之后,跟着的当今皇室已出宫的皇子。

三位皇子之后,在皇帝身后还有一个意外的身影。按礼法规格,未成功立业的皇子规格该在后面,但皇帝对六皇子的宠爱不一,将让他与其余三位皇子并列前行。往后皇室宗族间,落在应浮昇身上的眼神不少。

凌霄台上香雾缭绕,青烟袅袅升腾,皇帝缓步登阶,行至高处仰观苍穹,随着他行礼完毕,钟鼓齐鸣,百官俯首,凌霄台外万民屏息。

应浮昇站在凌霄台间,听着礼部官员颂声传扬,余光掠过周围王侯,锦衣卫严阵以待,随着仪式一道道经过,最后国师风调雨顺颂音落下,祭天大典彻底礼成。

戚寒舟在远处看着,繁重的礼袍穿在身上,应浮昇未见颓色。

他紧盯各王侯甚久,未见他们与二皇子有所来往。

祭天大典没有出乱子。

礼成时,天降瑞雨,百姓欢呼。

礼部呈下祭祀福酒,皇帝大喜,将东西分赐给王侯大臣,上天恩泽同享。到这,进京来的王侯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向皇帝祝贺,确定皇帝确无收兵权之意。

凌霄台外别宫,祭天饮福,应浮昇到时王侯们已经在场。

他看向站在帝王侧边的人,那是他父皇的手足。一位是在西蜀的秦王,他生得高大威猛,身上皆是武者气场,而在他旁侧的是江南锦王,锦王身形稍小,逢人说话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与秦王相反,模样更像文人。

皇帝三位手足,秦王、锦王以及永嘉王。

三者间,永嘉王最受先帝宠爱,锦王次之,最后是秦王。

“父皇与叔伯们关系向来不错。”二皇子靠近而来,他站到应浮昇身边,“父皇与叔伯们几年未见,这次也能借祭天大典好好叙叙旧,多亏了你那水利之策,对南境可是大有裨益。”

应浮昇回头看他,“我与叔伯见得不多。”

“上次叔伯们来还是父皇凯旋的时候,六弟没见过也正常。”二皇子闲适自如,“要不我为你引荐,你看大哥已经过去了,你提水利的事,大哥很是上心。”

不远处,大皇子已经与锦王攀谈上。

应浮昇笑笑回之:“大哥心系百姓,自然会上心。”

他视线微斜落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兄在吏部多日,水利之事,调派工匠少不了吏部的筛选,怎么不过去与他们聊聊?”

二皇子听到这时,笑容浅淡了几分:“你二哥政见略拙,这事还是交予孟尚书等人去办,派什么工匠,也得工部过关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句句不提别的,句句却都是试探。

比之先前话在外,二皇子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已经没有当日朝堂上的试探,反而是寸寸逼近,有点锋芒外露。

二皇子神色自如,他站在应浮昇的身边,微微伸手按住这位皇弟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只是轻声道:“而且天高路远,千里之外的事,我们哪能料得清呢?”

话落时,一人匆匆跑来,应浮昇眼角余光掠过认出那是锦衣卫,其衣袍尾闻不同,非常任京城的锦衣卫甲卫,那是地方乙卫。

锦衣卫地方乙卫……应浮昇只见他在帝王身边低声几句,皇帝的笑容缓了几分,摆手往另一边行去。

在祭天大典夜宴上突然来报,只能是急报。

而戚寒舟不在此地。

“今年的雨季久久未去啊,希望是场瑞雨。”

二皇子松开手,看向窗外,感慨道:“只是雨下这么久,六弟的水利之策怕是要推迟了。”

应浮昇眉心跳动,袖中骨节一下泛白。

一个惊骇的可能从他脑海中浮现。

侧殿中,皇帝刚到,就听到锦衣卫跪地禀告——

“禀告陛下,正指挥使失踪,接暗线急报,南方暴雨,江陵决堤,现在水祸向江南三州去了!”

作者感言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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