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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941 2026-06-16 07:53:09

开春,将士祠立,戚家军启程回北境。

皇帝特立践行宴,封戚将军戚慎为北境统帅,为数万边境军送行。

将士祠立于护国寺附近,皇恩浩荡,以太后为首一众皇子嫔妃及大臣亲眷将前往护国寺祈福安康,为万千英魂引路归家。恰逢此时,太子却因犯事禁足,连将士祠祈福一事也不允外出,原东宫差事被帝王指认由大皇子负责。

大皇子出宫建府已有几年,在朝中更是颇有建树,事一经手就办得妥当,颇得贤名。

皇家车舆立于皇城门口,各宫嫔妃皇子已然到了。

应浮昇到时,远远就看到宁妃的车架在前,他行至宁妃面前,“母妃。”

宁妃对应浮昇的请安态度平平,碍于在人前不得不做足功夫,只是在看到应浮昇有单独的马车时,眼中多了几分恨意。

应浮昇自宫宴皇子席后,出行一律按皇子份例来行,有单独的马车。反倒是她的皇儿,因犯了点小错被禁足,连祈福这种大事都不得外出,宁妃掐着手心,余光不住往徐皇后车架看,直至确定无东宫的马车,才彻底死了心。

她转身上车,徒留应浮昇一人站着。

旁边有不少人往这看,碧珠道:“娘娘最近心神不安,身体不适,殿下常居慈宁宫,与娘娘到底生分了些。”

说完,又道:“天冷,殿下莫着凉了,回去吧。”

话里话外另有其意,怪应浮昇没有孝心,一直没回未央宫。四周旁人看过来,见六皇子驻足车前,颇有微词,应浮昇微微垂眼,车厢那已经落下车帘。

“宁妃这是……?”

“六皇子在慈宁宫那么久,听闻宁妃都病了几日了。”

六皇子在慈宁宫养病宫中人尽皆知,眼下周围人看过来,不由看向六殿下。这段时间来宫中传言宁妃告病,六皇子却未能伺候榻前,今天车前一见,传言看来不假。四周低声议论,而六皇子在车前行礼请过安,苍白脸色上掠过一丝疲惫,驻足半会才转身回去皇子车舆。

行至车舆前,应浮昇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不少人眼中颇具试探。

太子出事,颂安传信回未央宫后,宁妃就告病。与近日宫中发生种种颇为巧合,宁妃的打算应浮昇清楚得很,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比宁妃更懂,也更有耐心。

应浮昇无视着他人的目光,兀自上车,刚进时注意到车中特意放置了碳炉。

负责驾车的宫人见到应浮昇忙躬身问候,“殿下,若是天冷,吩咐便是。”

沈长存被降职到太仆寺少卿,出行的车舆在他的职责范围,应浮昇不难猜出这是谁人准备。

“沈大人有心了。”应浮昇道。

车夫:“殿下,这是应该的。”

皇子车舆在前,应浮昇令颂安燃了碳炉,出宫的次数甚少,途经街巷时他注意到沿街热闹,微微留神。

颂安却只看着窗外,“殿下,外边好生热闹。”

“戚慎启程回北境,热闹是当然的,他回北境,大渊如立铁壁。”应浮昇靠在窗沿,余光稍作停留,确实热闹……戚慎这次启程回北境,至少能护大渊数年安定。

前世戚慎从始至终是皇家的刀,直至父皇病重,朝中内患,新皇上任。

那时第一个朝他伸出援手的,就是戚家。

若一切按前世发展走,戚慎离京,那戚寒舟就该任锦衣卫了。从先帝开始到他父皇,戚家效忠的对象永远只有皇权,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新皇。新皇上任时,戚家并没有效忠,而带头忤逆者就是戚寒舟。

戚家为天子心腹,戚慎之威临于戚家军之上,可以说是整个戚家的主心骨,而作为戚慎独子,戚寒舟此人很难参透。他少年成名却不入边境建功立业,留任京城屈居锦衣卫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可应浮昇知道,不过几年,整个锦衣卫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更是后世切向新皇的利刃。

此时的戚寒舟还未成长至后世城府深沉,可两次见面,应浮昇就知道,那人已经盯上他了。

一如前世那样,狗鼻子……也是皇家最有用的刀。

应浮昇不由张开手,垂眼间神色莫辨。

思绪间,皇家的仪仗已行至护国寺。

应浮昇下车时迎面的凉气吹得他困意稍减,颂安忙给他递上手炉。

祈福上香,他们这次需要在这待两日。

刚下车架,身周就走来一人,七皇子今日着装稍微素雅,自从演武场惊马后他身上就很少穿戴明晃的饰件,他难得朝应浮昇颔首,言罢走去远处。

大皇子车舆就在前面,近日太子禁足,大皇子表现出众,云家在朝间大有不同。七皇子也是如此,他与大皇子乃是亲兄弟,关系紧密甚多。云贵妃下了车架,两位皇子守于车前,应浮昇转身正欲走去宁妃那,却见碧珠已经扶着宁妃走远了。

颂安道:“奴本想过去,碧珠姐姐就带着娘娘先走了,说娘娘身体不适。”

应浮昇屈指,佯装轻咳,无视着周围人看来的目光,带着颂安往前走了。

礼部筹办将士祠,护国寺众僧超度,太后皇后为首,往后是皇子嫔妃,朝臣亲眷依次上香祈福。

颂安第一次来此,一路上谨慎得很,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对应浮昇更是处处周到,他与寺中僧人打探药房所在,准备去给应浮昇煎药。

他一走,应浮昇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他只坐半会,便兀自往外走。

护国寺建寺多年,又居于京郊山林,几代皇家修缮。

后山偏僻,身着僧服的老者站在那,周边鸟雀停留,更有几只野猴。

应浮昇见几只野猴无半点顽性,反倒在住持手下安静吃食,碗中仅有些许谷物。他闲来无事站着看了许久,而那位住持似乎早就注意到他的存在。

“山间生灵众多,平日饿了便会来寺里讨食。”

住持朝应浮昇微微拱手,将那朴素的碗往前递,“六殿下,不若试试?”

被认出来,应浮昇稍作停留,很快走到他身边,从住持手中接过钵碗,择取几颗谷粒,诱得鸟雀停在臂上。住持波澜不惊,见应浮昇喂食之举娴熟,静候在旁。

见着少年安静喂食,张开的手就那么放着,等着鸟雀一点点食完,身形半点未动。钵内食物减少,等东西喂完了,住持才道:“殿下是良善之人。”

应浮昇看着小小的鸟雀,无半点张牙舞爪,喂食的兴趣淡了:“良善说不上,只是养过一只隼。”

这时,天空落下几滴小雨。

应浮昇一顿,微微抬头。

“山中风重,雨露乃是常事,殿下这边请。”住持引路。

应浮昇穿过两道回廊,越过门槛时顿然停住脚步。

客堂里幽静,佛前香烟缭绕。观音像前,徐皇后双手合十,素衣铺地,垂首低眉皆是虔诚,贵为皇后,她身边无宫人伺候,案前香烛已灼烧过半,她已经来了很久。应浮昇驻足正欲转身,徐皇后却在此时望过来,看到应浮昇。

“皇后娘娘。”应浮昇行礼。

皇后目光微微停留颔首,很快看向住持,“了执大师。”

听到皇后的称呼,应浮昇忆起眼前住持是何人——大师了执,护国寺的高僧,是前任大渊国师。

“母后!后山好大的鸟,我也想养!”八皇子蹦蹦跳跳跑进来,正欲扑到皇后怀里,险些撞到站在门口应浮昇的身上。

应浮昇退后一步,微微避开。

见到八皇子时,他也知道为何喂鸟一件小事却特意用钵装,八皇子喜爱大鸟满城皆知,那小小的钵碗,是给八皇子准备的。

太子禁足,皇后膝下还有八皇子,这次前来带的是他。

八皇子跑到皇后身边,皇后拦住好玩的八皇子,眉眼间多了分无奈,呵斥他佛堂不宜声扰,“八皇子顽劣,没叨扰大师吧。”

了执大师道:“八殿下天真稚趣,实乃幸事。贫僧偶遇六殿下,后山的事也忙完了。”

皇后垂眼,见着应浮昇袖间稍沾谷物碎屑,听到是应浮昇陪同喂食,神色渐渐平缓下来。她平静下来时很难让人洞悉情绪,了执大师仿若看出什么,微微向前引路:“娘娘在此,事已忙完,这边请。”

皇后弯身与八皇子,柔声道:“母后有事走开,你留在这,莫要玩闹。”

八皇子呐呐道:“知道啦。”

应浮昇看着徐皇后与八皇子相处,静候在旁。

外面风雨颇冷,不远处徐皇后仔细捋开八皇子身上枝叶碎屑,轻声耳语间尽是温和,宛若这佛堂灯影前倒映着两人微弱的影子,随风摇摇曳曳。

应浮昇只稍看半会,继而移开目光。

天色渐晚,寒意加重。

他拢了拢袍,回身看向殿外。

山林沉寂,夜色快要来了。

徐皇后随着大师往里走,迈入回廊时,身后那道身影渐渐消失。

她不经意的观察落入了执大师的眼中,后者道:“娘娘有心事。”

“六殿下良善,与娘娘相似。”大师在前引路,语气平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洞悉到什么:“往日寺中小僧投喂生灵,娘娘总会赠他们一份蜜饯,今日老衲过来,有几个还缠着老衲,说想到娘娘跟前来。”

皇后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冷淡,垂眼望向腰间的小锦囊:“今日蜜饯忘带了。”

徐皇后身上会带着些小吃食,那是太子自幼养成的习惯,喝药清苦,蜜饯解苦。

了执大师没点明徐皇后对应浮昇态度的异常,轻念几声佛语,才开口:“娘娘今日来,是为太子殿下点灯吧?”

……

佛堂安静,皇后一走,八皇子就紧紧盯着应浮昇。

自从演武场被推那一下后,他对应浮昇的态度很复杂。他几次与太子哥哥说过,但太子哥哥都不理他,眼看着应浮昇要离开佛堂,他别扭半天,才道:“演武场那日的事,谢了。”

应浮昇微微侧目,似没听到:“什么?”

八皇子抿嘴,不由大声:“我说谢谢。”

应浮昇才恍然大悟,“八弟不必客气。”

殿内灯火常亮,护国寺请灯,那是祈佑安康。

应浮昇眸光稍动,外面雨幕似渐渐大了,声音落下时滴滴答答宛若穿越洪流,佛堂外山野间,撑伞点灯的人变少了。

风雨渐来,入夜深重。

八皇子才注意到应浮昇正在看祈福灯,他像是终于找到与他说话的话题,又多说几句:“你没出过宫,没见过吧?就在这佛堂后面,后宫里那些妃子还有那些大臣都来请,你身体这么弱,让宁妃给你多请几盏灯,免得又生病什么的……”

“请灯……?”应浮昇语气古怪地念着这两个字,微微看他。

八皇子疑惑:“怎了?”

应浮昇忽然笑笑,“是啊,她应该给我多请几盏灯。”

他倚在佛堂门扉上,目光幽幽落在八皇子身上,“闲来无事,不若我们看看灯去?”

……

护国寺祈福乃是大事,大臣亲眷在皇家之后。

护国寺后山小佛堂内,妇人放下伞,踏入此地佛堂间,身上衣裳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与寻常家眷不同,她身上衣摆还打着补丁,衣角洗得发白,明显是勤俭人家,她身后跟着年轻的女儿,二人入内后,先是点灯,后在佛龛前上香。

身周灯火通明,风进来时,佛堂内灯火摇曳。

母女二人虔诚祈福。

应浮昇走进来时,佛堂中仅有那对母女,他微微垂眼,注意到妇人略微朴素的常服。八皇子似乎没想到这个地方有人,一进来就止不住往她们身上看,“怎么有人在?”

妇人先看到八皇子,当朝八皇子出行最为招摇,哪怕今日常服稍简,但他身上那股天潢贵胄的气场难以忽略。妇人稍愣片刻,便带着女儿行礼,“臣妇见过殿下。”

八皇子只记得带应浮昇来看灯了,摆手让他们免礼,转身招呼应浮昇:“你过来啊。”

应浮昇见那对母女看过来,微微颔首致意。

妇人稍顿,随之也朝应浮昇行礼。

只是一个照面,应浮昇就知道这对母女是谁。妇人衣着甚简,手腕乃至布履的样式大有不同,腕处更是精细裹紧,那是常年生活在朔方之地,为抵御寒风才会系的样式,与常年生活在京中的夫人们不一样。

胡夫人,安陇知府胡不遇的发妻,与其同姓,二人青梅竹马。

应浮昇借沈云飞,打听到不少消息。

安陇府地属西北,更是通往北地的必经之路,常年与位于朔方地的边境军打交道,作为此地地方官,着实是个难差事。而这胡不遇不凡,先是他父皇登基前领兵出征的亲信,伴随多年,后在他父皇登基后转任安陇府知府。

父皇这次班师回朝时,胡知府的妻女家眷也随之进京,朝中有人说道这是胡知府在战时有功,受陛下青睐。而对于应浮昇而言,胡不遇是只老狐狸,从皇帝继位至今老实本分窝居安陇,与朝中派系鲜少来往,是少见的中立派。

能在安陇府这连通北地的关键位置任职十来年,可不是勤俭做官能稳住的。胡不遇此人甚是圆滑,与大多数人关系都保持得相当不错,这些年不少人想与他交易,他却能牢牢稳住圣心,从这点上,这个人就非常不简单。

胡不遇妻女进京后,他父皇未曾许诺任何官职,他妻女也常居家中,鲜少外出,平时也避着其他京中贵妇。

而今日乃是特例,将士祠立祠,胡夫人作为朝中官员亲眷,自是需要前来。

应浮昇垂眼,敛去心中算计。

而他此次来护国寺,目标就是她们。

作者感言

李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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