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反击,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江陵府都以为产生了幻听,西蜀那边的局势怎样了?
调配两万兵力过来,西蜀那边的情况能缓解吗?王观致跟许同知都不清楚,只是在听到信使说这句话时,他们下意识就相信,太子殿下无所不能,他说打,就一定能打!
“何时到?”王观致忙问。
传信的信使道:“不出一日!”
不走天堑关,就只能从西蜀南部过来,那就是深入敌军的险地。
那过来最少也要六七日……能让军队行军至此,殿下早在数日前就下了决定。
“囤粮!”王观致脑子转得飞快,道:“这么快的速度,殿下的军队必然没有过多的辎重!”
许同知明白,立刻转身让所有江陵府的官员动起来,江陵大坝上的伤痛化作无尽的动力,从南境动乱开始,他们受了太多的委屈,兵力不足的苦守,灾民的动荡,他们已经不想再看到南境百姓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他恨不得自己能跑得再快些,“我去调粮队。”
“殿下说的是从西蜀围剿,西蜀的兵就只能从梁州过来。”沈云飞知道先前堤坝放水,大江拦住了西蜀方向来的驻军,这次江陵遭到袭击,那暗党军队能走的路就屈指可数,这样下来,江陵就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反倒是给西蜀过来的援军一次可及的机会!
陈守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禁军,据闻他是跟着太子殿下南下,一路传信到江陵来,可真正与他配合才知道,这年轻人与那些经验不足的年轻小辈不同,王观致只带他走过一次的路,他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带着朝廷军在山林里奔走时,仿佛天生就适合在这种地势复杂的战场。
“那就撑住!”陈守德看着这位年轻人:“撑到殿下带兵来援,我们反打暗党!”
江陵府守军在当夜全线出击,江陵大坝上剩余的工匠被要求退到安全的地方,临走前所有人仍有不舍,怕江陵的大坝撑不到战后,可当看到朝廷军守在江陵坝外,他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南境江南宁江、江陵两地的消息,急报往北传去。
朝廷却在南境动兵时倍感震惊,在北蛮入攻这样的危及关头,南境在维持局势的同时竟然不选择静守视局势调配兵力,而是直接南下进攻暗党,这是先一步将大渊带入南北受危的局面!
连先前为东宫说话的文臣,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妥,纷纷在朝堂上进谏。而高位上的皇帝看着底下的肱骨良臣们,这些年大渊的清洗,蛰伏在其中的暗桩蛀虫被拔除了大半,从最开始的军饷案,到二皇子等暗党在朝中被发现,这条路大渊从北征战后走了整整八年。
皇帝收到南境开打的消息,他没有文臣们那般的担忧,“南境开战又如何?大渊何惧开战?”
“大渊以武开世,两代皇帝都是武征打下的江山。”皇帝看着御下众臣,哪怕他现在已不如壮年时,鬓角发白,可他说话时笼罩在朝间的威严犹存。
北蛮与暗党忌惮大渊兵权甚久,他给太子兵权不是让他守,而是打。该守的是盛世,若不把乱世贼子打退,大渊就永远无法太平,更无往后盛世。
御下,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直呼圣明。
皇帝在分配近六万兵力给太子殿下时,就已经做好南境开战的准备,与其死守等候良机,不若突破击退暗党。
江陵关地处要势,关口掌控着下游江南的堤坝,暗承西蜀南部大半河道与山路,在西蜀北部天堑关安全后,此地几乎成了南境腹地面向叛军暗党最危险的关口。
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今开战是最好的时刻。
太渊二十四年夏初,北蛮大肆进攻北境,帝闻讯下令,令镇北将军戚慎调动北境大军反击北蛮,朝廷陆家武将携三万朝廷军北援。
与此同时,大渊南境,身在前线的大渊太子应浮昇持南境兵权,特令大渊西蜀梁州三万朝廷军南下讨伐祸乱暗党,收复南境失地。
大渊彻底进入了内战,南境反击首战在江陵。西蜀汇聚的大量兵力南下逼近江陵关口,昔日挡敌人的路线挡住了他们的步伐,可一众将领没有畏惧,近段时间来斥候的消息足以让他们摸清敌方的兵力,在这时,他们要的就是快攻。
“江陵外发现叛军痕迹,他们在南面渡江!”
“东面也有人入侵,大概是岑安侯分兵,宁江在死守!”
所有人都觉得南境该守,可他们不能守!
北蛮在这时候出击,无疑就与暗党联合,要么是给暗党喘息的机会,要么就是让暗党进攻江南。
梁州的朝廷军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江陵的两面受敌,他们不敢想要是当时他们选择静观等候驰援,那面对的就是江陵的失守!
陆陆续续的消息涌入帅帐,应浮昇坐镇主帐,无数的消息四面八方而来,他抬眼看去,戚寒舟与一众将领已身着甲胄,万事具备只等他下令进攻,“众将听令,三日,我们必须拿下江陵防线!”
“是!”
西蜀山间的号角吹响,朝廷军与梁州军合军三万兵沿江入侵,梁州老将主攻,朝廷军策应,一举袭击正在偷袭江陵的叛军。暗党叛军没想到朝廷军竟然直接动用三万大军进攻南部,梁州要地他们仅仅留了一万防守。
应浮昇走出帅帐,大军已经攻去南边。
临出京时,皇帝给他六万兵,现如今兵已经不止六万。
出征的三万兵有朝廷军,有梁州军,有西蜀自愿参战的百姓,皇帝提防北蛮的时候,也就将南境所有交到他手里,一旦北蛮入侵,朝廷仅剩的兵力会对付外族,南境的战场就彻底交到他手中。
从拿下梁州开始,他们就只能往前走。
他是皇子,是大渊的太子,这座江山是他们这一代的宿命。
翁严清看着面前的大渊太子,从他跟随他的时候开始,太子身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江陵府的信任,江南官场的折服,到如今武将的听从调遣,“殿下,如今江南这盘棋,您是唯二执棋的人。”
南境已非几年前的南境,这是被盘活的死局。
“下雨了。”
南境的雨季来了。
疾风骤雨降临在这座战场上。
江陵城外,王观致带着人奔走在雨天的江陵坝上,厮杀声在周围响起,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其他工匠都退了,但他不能退。他是江南官场的人,是江陵大坝的修筑者,他要站在着,守着这座坝到最后,不能给任何暗党开闸放水的机会,也不能让这座坝危及其余州府。
“江陵坝要见盛世的,它要见盛世的。”
雨水冲刷着江陵外的一切,陈守德与沈云飞分别带兵守着江陵关两个要地,厮杀与血腥降临在战场上,雨水中充满着泥土与血液的腥,风雨遮得他们都睁不开眼,泥泞马滑,砍在盔甲上的刀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城外,远处的投石机逼近,站在高处的许同知哆嗦着腿,哪怕是这样他也与守城的将领站在一起,“撑住!让他们看看我们江陵也能守!”
交锋爆发。
“朝廷军疯了吗?北蛮入侵他们居然不留兵!”叛军后方,他们收到急讯时,朝廷军已经到西蜀南部,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然无法分兵,“路线是那群梁州军给的,他们对西蜀南的路线熟悉,知道怎么避开我们的眼线!”
“我们只能拿下江陵,拿不下江陵,路就被截断了!”叛军们厮喊道。
骏马众驰山间,朝廷军越过山林直达江陵地域,沿江的厮杀一路往上。
戚寒舟一人一马冲在最前,手上的裴家枪战无不胜,跃入敌军时像是回到了北境漠北广袤的沙场,可这里不是漠北,他没有往回看,从南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只能往前,三万大军南下,梁州与其后的西蜀北兵力不足,南境没有回头路。
储君说他不谙棋道,但他是他手下的将。
“雨太大了!”
戚寒舟扭头,骤响的戚家哨点传到了每一个轻衣卫的耳中。
枪挑起的血线隐没在雨天里,轻衣卫四散在战圈里,最灵活的轻衣卫成为雨日最敏锐的兵,明明他们也没打过南境雨日的仗,可身在其中时,仿佛回到了当初刚下江南,挡住那烧山的逆贼。
江陵同样也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真好啊,时隔两年,他们再一次回到了江陵。
“前军遭遇后翼!”
“叛军兵力约莫五万,五万兵攻江陵关啊!”
应浮昇站在沙盘前,听着急报,沙沙的雨声落下来。
他手指冰凉,捏着沙棋放在要地,这场雨来得不巧,可他们知道谁都不能退,“他们大军从南边来,这座山!”他指着其中一处,再算下去,两地狭角正好是戚寒舟等人开的阔口,“我们投石机能上去吗?”
“能!”一处将领来道:“陆将军备了!”
“截断,把这里截断。”应浮昇当机立断。
叶玄七顿然明白,他道:“属下对江陵附近的地势熟悉,属下带兵过去!”
雨又急又快,半日的苦战,江陵外的声音始终没停。
百姓们惶惶不安,可在见到江陵的守军轮守一次又一次,他们的担忧最终化作对守军的信任,他们江陵能守住,绝对能守住。
“援军!援军到了!”
江陵城上守军见到万箭齐发时,也见到了朝廷军如雨天里骤闪的雷鸣,在河道对岸的山间,宛若一柄长刃穿入了西蜀叛军的后翼。西蜀山间,滚木礌石在雨幕中沿山落下砸在叛军后翼,落石阻挡了后方大军的前进速度,彻底支援了前进的朝廷军。
这一番落石,直接砸中叛军侧翼兵力,将近两万的兵力被滞留原地。企图入侵的西蜀叛军在这个时候被江陵守军与朝廷军前后夹击,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前锋众将在这时候锁定了叛军的将领。
戚寒舟跃入敌军,长枪换剑,意图明确直取叛将首级!
西蜀叛将还未反应过来时,剑身已经到了面前。
朝廷军迅猛疾驰江陵,打破了西蜀叛军趁北乱侵袭江陵的意图。
西蜀叛军在江陵城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一半兵力被突袭围剿,主将被擒,其余大军不得不从南面后撤。而朝廷军非但没有退让,还借着胜势,一路向南逼近!
西蜀南,一封急报穿破平南王府,府中暗党听到急报朝廷军埋伏后翼的消息时脸色骤变,那番落石,直接断了他们两万兵。五万大军攻江陵,结果朝廷奇兵埋伏,让他们折损了一万多人不说,还不得不退回西蜀南境。
“梁州的斥候呢?这消息竟然没传回来?”
“朝廷军这次是隐秘行军走的都是山路,我们在梁州折损太多眼线了。”
他们都知道,朝廷军这时候下攻南境,恐怕在数日前就下的决定。
几乎同时,在他们决定攻江陵时,朝廷军就料到这一手,将他们拦在了西蜀。此番江陵大败,不止是士气上受挫,也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布局。原本他们打算对江陵坝动手,若能夺下江陵,就能弥补梁州失利带来的影响。
可现如今,他们妄图利用的南境民心,恐怕在此次败仗后就难以维继了。幕僚们皱眉,乱世间的民意,对他们征兵征粮都格外重要,“若失民意……”
“不过是民心。乱世枭雄起兵叛乱,无民心者大有所在。”站在南境地图前的平南王世子回头,“南北同时开战,大渊早就不是十几年前能供皇帝亲征的时候,数年来我们的周旋,废了西蜀,损了朝廷气数,大渊确实擅打仗,可仗也需粮草。”
两代皇帝的征战,数年国库的侵蚀,粮草的消耗……大渊的国力已然不如前,哪怕这几年来所周旋好转,却还未到撑得起多地开战的消耗。
“大渊太子呢?”平南王世子骤然问出这句话。
忽然间,府间全都安静下来,报信的斥候怔愣片刻,而后道:“前军都在前线被拦,梁州那我们的暗桩被戚寒舟的轻衣卫杀光了,已经无法传信……但数日前,梁州药商曾大肆运药。”
应浮昇身体不好,多年来未曾停药,想拔碎红子的毒,其中有一味特殊少不了。
也正因为这点,他们的暗桩能轻而易举确定对方的下落,梁州药商忽然进药,就只有一个可能,大渊太子看似留在梁州,实际上已经不在梁州了。
平南王世子眼里没有对败仗的懊悔,胜负有别,应浮昇能拔了他那么多暗桩,此人远比预想中聪慧,那应浮昇不防北境,只取南境只能说明应浮昇想要稳住整个南境,甚至不想让他们更近一步。
因为应浮昇,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南境富庶,江陵坝成,马上就是丰收季了。
只要稳住南境,北境就能打仗。
太子亲至前线,三万大军就是他的庇佑,江陵之后是南境腹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西蜀南境,是他的地盘。
“那就让大渊的太子,永远留在西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