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乌垒城
皇帝自从姜楹离开后,就生了一场大病。
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太医开了许多方子,陆陆续续也吃着,依旧不见好转。
直到萧来带着勖儿来拜见皇帝。
一转眼就入了秋,秋意正浓,天气晴朗,阳光是柔和的,懒洋洋倾泻下来,枫叶如火,飘落给大地铺上一层华丽锦袍。
皇帝都许久未出殿中了,身子越发懒惰了,便吩咐宫人扶着自己出去晒晒太阳,暖暖身子。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初秋,皇帝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也不知道是为何。
雕花椅上,男子双眸微微闭着,锦被半遮半掩,面色苍白,身子都是酸痛没有力气的。
萧来带着勖儿进宫了,勖儿是一个乖巧的孩子,知道陛下生病,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帝身边,陪伴着皇帝,也不闹。
勖儿小小的一个,却坐得十分板正,腰背挺直,黑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皇帝,粉白色的小脸很是可爱。
皇帝看见一脸正经的勖儿,不由一笑,拿起手边的典籍让勖儿念给自己听。
勖儿眨巴眨巴眼睛,眼睛快速转动,接过陛下手上的典籍,目光炙热,盯着手上的典籍,一字一句开始朗诵,声音响亮,吐句清楚。
待读完一篇之后,皇帝看着勖儿憋得满脸通红,朝他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勖儿轻咬下唇,趁着父亲不注意,小声地对皇帝说道:“陛下,勖儿好想小典啊。”
皇帝听见这句话久违的笑了。
勖儿站着板正,努力装作一副沉稳的样子。
“你这么想念妹妹啊,你不是经常欺负妹妹吗?”皇帝摸着勖儿的头发,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一抹轻柔的笑。
勖儿拼命摇摇头,“不一样的,我很喜欢小典,我喜欢和小典一起玩,昨天她还给我寄来了礼物。”
说完,勖儿就立刻摸摸自己的小身子,打开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小块胡饼,放到皇帝的手心。
“这是她送来的。”他接着往里掏,又掏出几颗胡桃。
他艰难地剥开,“陛下要不要尝一尝?”
皇帝张口咬住,细细咀嚼,夸奖道:“味道不错!”
勖儿看见过皇帝吃了自己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又扯了扯自己的口袋,“还有好多呢,小典还说让我什么时候去找她玩呢,她说乌垒城可好玩了,有西域各国的商人来往,他们跟我们长得不一样,他们有些人是蓝色眼睛,还有些眼睛很大,鼻子很高。”
“她还邀请陛下一起呢。”小孩子不懂得大人之间的恩怨,只知道陛下也很喜欢小典,就一股脑地全部都说了。
皇帝眼前不由浮现出小典怯生生的模样,她有一双黑宝石般漂亮的大眼睛像汪清泉,带着对世间的好奇,白里透红的脸颊恰如春日嫩桃花。
他轻轻摩挲着勖儿的脸颊,秋阳照在他英俊硬朗的五官上,眼眸中跳动着思念,也不知道是在思念小典,还是其他人,连带着看着勖儿的眼神也柔和了。
“嗯,你们都是好孩子。”
“那陛下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好!”
“陛下,我们拉钩好不好?”
“好。”
自从见过勖儿之后,皇帝的病就逐渐好转了起来,阴郁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那些困扰他已久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仿佛生活又有了盼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勖儿的原因,或者是因为小典,更深处还是因为姜楹。
他只需要知道姜楹活得好好的就行了,其他的他都无所谓,顾砚宁也不会让阿楹受委屈的。
时间一晃,又是新的一年。
原本平静的一天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打破。
前任西域都护长官韩任因罪出逃,勾结了匈奴大宛对乌垒城挑起祸端,如今已经爆发了战事。
顾砚宁已经带兵前去迎战。
战事已经僵持了半个月,已经快要打到乌垒城附近了。
皇帝听说此事之后,眉头深深皱起,眼底的担忧似乎要溢出来,呼吸凌乱,立刻宣吕执前来。
皇帝不止担心边疆的战事,还有担心姜楹。
吕执还未来之前,皇帝不停来回踱步,心中牵挂着姜楹,担心姜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他后悔放姜楹去乌垒城了,原本想着,不见面也不会得执念,如今却觉得把人安安心心放在自己眼底下,也是好的。
若是顾砚宁有半分对她不好的,他就立刻抢回姜楹。
把阿楹送回来,以后也别回乌垒城了,等这场战事平息,即刻将顾砚宁调回京城。
皇帝焦躁不安地等候着,不一会儿吕执就出现了。
当初皇帝因为吕执放走姜楹的事情冷落了吕执许久,甚至给他随意指婚贬官。
导致吕执这个直性子的,为此生了好几天闷气。
“吕执,朕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
残阳如血,长河落日,熔金似的余晖照在整个雄伟的城池上。
整个乌垒城大乱,敌军在城外二十里处已经安营扎寨,大战一触即发。
顾砚宁知道这场战阵是必须要打的,这地方原本就不太平,常年作乱,这几年的苟且偷生,让他忘记了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援兵不日就到达乌垒城,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整个城池都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之中。
匈奴人甚至还公然挑衅若是顾砚宁愿意投降归顺,高官俸禄美女不在话下,更有甚者居然说都护夫人貌美似天仙,若是乌垒城守不住,必然将其妻献给首领。
当然这些传言,顾砚宁都没有告诉姜楹,他只想要保护好她,不被那些流言蜚语困扰。
顾砚宁必须要守住乌垒城,等到援兵来到之日,起码要等上七八日,若是在这个时候发生异变,只怕是守不住。
韩任为前任都护使,清楚地了解整个乌垒城,包括拥兵几何,粮草多少,以及城内布局。
以至于刚开始城外军营就找到埋伏袭击,损失了不少兵马粮草,才会处于此等被动局面。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出过书房了,期间来来往往许多下属,每个人都步履匆忙,面色凝重。
姜楹都看在眼底,连小典都知道现在是特殊情况,自己和仆人玩耍也不去打扰阿爹了。
夜幕降临,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大地陷入了黑暗。
仆人小心翼翼提着灯笼,在门口守着,仔细一听,听到屋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还有孩子稚嫩的声音。
孩子天真稚嫩的语气让仆人忍不住一笑,遮住了面上的疲惫。
姜楹在哄着小典睡觉。
“讲完这个故事,我们就睡觉好不好?”姜楹替小典把被子掖好,又捏了捏孩子胖乎乎的小脸,温柔一笑。
小典认真地点了点头,却又皱着一张小脸说道:“阿娘,爹爹呢,我都好几天都没有见到爹爹了,我好想爹爹啊。”
姜楹的笑容瞬间凝结在嘴边,就算他们不跟女儿说城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女儿又何尝不知道呢,她虽然小,身边的人瞒得再好,也能察觉到府中的异样。
“很快就会见到爹爹的。”姜楹苦笑着安慰女儿。
“好。”小典甜甜一笑,乖巧地闭上眼睛。
小孩子紧闭着眼睛,睫毛如鸦羽漆黑,她已经全然进入了梦想,粉嫩的小脸蛋,呼吸一起一伏,嘴角带着笑容,好像梦到了什么好玩的。
冷风直达着窗棂,秋水关好窗子。
姜楹起身,询问是否煮好参汤了没有。
秋水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娘子也是要送给主君吗?”
秋水和青歌也跟随姜楹来到了乌垒城。
姜楹接过青歌手上的披风,说道:“青歌,你在这里照看小典。”
夜间的风带了些许的寒意,撩起美人素色的裙摆,她面色凝重,眼神却依旧坚定,她不由加快步伐,秋水提着灯笼,昏黄的光随着走路摇摆不定,姜楹穿过游廊,拾阶而上,步伐轻盈。
看到书房的门虚掩着,便吩咐秋水在门口等候。
烛炬淌下的泪水,堆积在烛台上,屋内中央摆放着巨大的防城图, 顾砚宁正眉头紧缩,借着幽幽烛火,专注盯着面前的防城图,昏黄烛火之下也掩盖不住他的肃杀,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如今城中粮食已经出现了紧缺的情况,能撑到朝廷的军队到达,但是城中最近流言四起,导致人心惶惶。
门扉一开一合,顾砚宁抬头看到了妻子。
“阿楹,怎么来了?”他上前接过姜楹手上的食盒,放到桌子上。
姜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参汤,“郎君,补一补,别到时候身子先熬坏了。”
顾砚宁瞧见妻子可爱的模样,连日的疲惫也得以缓解,用微笑安抚妻子,告诉她不要担心,将手边的参汤一饮而尽,然后牵着姜楹的手,神情温柔专注端详妻子的容颜。
“小典睡着了吗?”
“嗯,只不过睡前还是想要见一见爹爹,明日你去见她一面吧。”
“嗯。”顾砚宁凝视着妻子那张如花娇嫩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想了许久的话说出口。
“阿楹,等到朝廷的军队来了,你就带着小典回京城吧。”
陛下在信中已经明令告诉顾砚宁,一定要让姜楹平安回到京城,不单单是皇帝有这个顾虑,害怕姜楹出事,顾砚宁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来是他不能放着妻女在这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会后悔万分,二来也是因为姜楹,韩任在匈奴左贤王大肆夸赞姜楹的美貌,甚至在匈奴军队中也传出了有关于姜楹的流言,虽然他知道是一些虚无的事情,可是他知道流言对于一个女子的伤害。
“是不是陛下的主意?”姜楹能猜到是皇帝的意思,也知道顾砚宁在担心自己。
“就算不是陛下的意思,我也会派人护送你们回去,阿楹,我赌不起,若是真的受不住,或者发生意外...”顾砚宁突然激动了起来,就算是面对再紧急的情况,顾砚宁也都是面不改色。
姜楹点点头,郎君能这样做,一定是有他的考量,她一切都听他的安排。
“好!”
......
小典揉揉眼睛,翻了个身子,伸手摸到了身边的人,以为是姜楹,“阿娘,我好渴。”
“好,爹爹给你倒。”
是爹爹!小典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睡在自己身边的顾砚宁,大声呼喊着,声音都是压制不住的激动。
“爹爹,你怎么来了呢?我好想你啊。”
顾砚宁给孩子倒了一杯水,又拿起帕子沾了沾温水,温柔地擦拭女儿的脸颊。
“爹爹,也很想小典,最近这几天小典在阿娘身边乖不乖?有没有惹娘亲生气啊?”
“我可乖了呢。”小典骄傲地双手叉腰。
顾砚宁拿起衣服给小典穿上,还给小典梳洗打扮,动作娴熟地扎起了辫子,用粉色的发带固定。
姜楹和秋水走进屋,看到顾砚宁正在给小典扎头发,秋水连忙上前,“主君,还是奴婢来吧。”
“不用。”秋水见状悄悄地走出去。
父女俩不知道在约定什么呢,有说有笑的,神秘兮兮的。
父女俩的身影倒影在铜镜里,互相挤眉弄眼,这一幕已经发生过千遍万遍,但还是充满了温馨。
“你们在说什么呢?”姜楹柔声问道。
小典和顾砚宁互相对视一眼,笑嘻嘻的,“不告诉娘亲,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姜楹看着父女俩默契的样子,故意装作吃醋的模样道:“好啊好啊,你们两个,故意欺负我是吗?”
说完就扭头装作抹眼泪的样子,父女俩一起来哄着姜楹,大的揽住姜楹的肩膀,小的抱住姜楹的大腿。
“娘亲,不要生气了,我最最喜欢漂亮的娘亲了,娘亲笑一笑就最漂亮了。”
姜楹低头看着可爱的孩子,无奈一笑。
顾砚宁也跟着小典一起说笑道:“是啊,是啊,阿楹是全天下最好最漂亮的夫人,笑一笑。”
姜楹脸上挂不住了,双颊染上一抹绯红,止不住的笑容,“你们两个,一个是大滑头,还有一个小滑头。”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顾砚宁和小典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上就能要见到勖儿哥哥了,我好开心啊。”小典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晃动双手道。
“祖父祖母都很挂念着小典呢。”顾砚宁给女儿挑好鱼刺,放入她的碗中。
“嗯嗯,我要带好吃的好玩的给勖儿哥哥,还有祖父祖母,姑姑姑父,还有陛下。”
“怎么多东西你提得动吗?”
“当然了,我力气可大了呢。”
一家三口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府内,将所有的烦恼抛却云霄外。
第三日,朝廷的援军已经在城外和匈奴人打起来了,趁着傍晚,顾砚宁把妻女送上马车。
小典被顾砚宁抱在怀里,姜楹也没有收拾多少东西,想着战事停歇了还要再回来的。
顾砚宁眼神中满是不舍地亲亲女儿的小脸,嘱咐了一些后,才把女儿交给青歌。
青歌先把小典抱到车上。
离别在即,夫妻两个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静静站着,难以掩盖要离别的神情,顾砚宁牵着姜楹的手,几次欲言又止,原本俊朗的面容带了些许愁容,双眸深邃如海,满是眷恋和不舍。
最后无奈发出叹息。
“阿楹,当初和离的时候我并没有把我们成婚的结发锦囊丢掉。”
“我知道。”姜楹哽咽地说道,她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凉风猎猎,吹起两人衣摆。
“当初是我故意在冷宫去撞见你,这桩婚事也不是先帝指婚的,是我亲自求来的。”
姜楹点点头,“我知道,其实当初我同你成婚也不过是因为想要逃离皇宫那个地方,谢谢你。”
顾砚宁伸手拭去姜楹的泪水,紧盯着面前的人,想要将她的音容相貌全部刻进心间,艰难扯出一句话。
手指微微颤抖着,声音低沉,艰难扯出一抹笑容。
“若是我遭遇不测,你..”
“别说了,我等着你回来。”
“好。”
他捧起她的脸颊,凝望着她如娇花欲坠不坠的容颜,离别之际,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下头轻吻她的朱唇,呼吸交缠,深情而炙热,似乎要倾注所有的不舍。
“阿楹,等着我们一家团聚!”
“好,我和孩子等着你回来。”
夜色掩护之下,一辆青帷马车驶出大战前戏的乌垒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