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浩浩荡荡的人马进密林深处。
皇帝强忍着怒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蔓延全身,他手上还死死攥紧姜楹已经断了线的玉佩。
阿楹一定会没事的,阿楹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那痛苦仿佛刺穿了他的心脏,荆棘在其中生根发芽,搅乱他不得安息。
他忍着痛苦,努力安慰自己,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阿楹,只是逃走了而已。
不可能的,肯定是他们联合起来欺骗他的。
可是皇帝怎么安慰自己,都无法抚慰内心的伤痛,身体被密密麻麻的绣花针刺进去,伴随着呼吸,如利刃凌迟,让他差点晕厥。
到了!
那对被捆绑的夫妇指着那一方新土,他们也只不过是听从贵人的安排,一一交代了自己的罪孽。
皇帝深吸一口气,手指握着玉佩,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逐渐惨白,额头上开始冒汗,脑袋嗡嗡响个不停,呼吸也便得急促起来。
明明已经是深秋了,皇帝却惹了一身汗。
他命令人挖开。
好在是新土,而且也才埋了不到一个月,很好挖开。
皇帝如同置身于火海之中,眼神紧紧盯着那里,侍卫们每挖一寸,他的丧钟就敲响一次,待挖到那腐烂的手指,手指上还带着已经干涸的鲜血。
皇帝忍不住上前,命人继续挖开,早就腐烂的尸体,如今不堪入目。
那老夫妻还说道:“那娘子还向我们哭着求饶,老头子直接一铲子把娘子打晕...”
“闭嘴!”
皇帝的声音带着颤抖,冷汗顷刻如豆滴大小,什么在啃食他的全身。
他看到尸体上的香囊,还有护身符,那还是他亲自为她求来的,香囊也是他亲手制作的,一切都是希望阿楹都够平安顺遂。
如今他的阿楹却躺在冰冷的土地里,任由恶虫啃咬她的身体。
阿楹在死之前多么绝望啊,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
他嘴唇颤抖,想要张口说话,喉痛却一丝甘甜,什么卡在喉咙里了。
他捂住胸口,攥紧胸前的衣襟,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那新土之上,绽放点点梅花。
紧绷的精神彻底崩塌!
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周围的一切天旋地转,他如一片憔悴秋叶落在地上。
阿楹真的没了!
......
繁忙的乌垒城内。
一道响亮的声音划破了都护府的宁静,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乱蓬蓬的胡子,眉毛浓密像山林中黑蟒,不威之怒。
“鲜于娜!你不要脸,又来打扰人家顾大人!”
说话的人是乌垒城数一数二的商户鲜于家的当家人鲜于努,他提着妹妹的耳朵,不好意思对顾砚宁笑了笑。
“顾大人,在下现在就带这个死丫头回去。”
那女郎甩开哥哥的手,快速躲到顾砚宁身后,接着躲避的功夫抱住顾砚宁。
有便宜不占,非好汉。
顾砚宁皱眉,很不喜欢其他人的触碰,想要挣脱鲜于娜,奈何这小娘子抓得太紧了。
“顾郎君!顾大人!一定要救救我。”鲜于娜皱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看着顾砚宁。
没等顾砚宁开口,鲜于努就扯开嗓子,怒骂妹妹。
说起来顾砚宁与鲜于兄妹的认识,还要从他前两年上任与西域都护开始。
原先乌垒城是鲜于家和韩氏两家对立,但是韩氏勾结先前的西域都护逞凶作恶,在西域这一代无恶不作,甚至韩沙想要强娶鲜于娜。
当时城中百姓闻风丧胆,足不出户,生怕惹上韩氏。
后来顾砚宁成为新任西域都护,面对韩氏的贿赂置之不理,一一调查清楚,上报朝廷,惩处了韩氏一族。
而被救下来鲜于娜对顾砚宁一见倾心,就那一眼,就觉得此生非顾砚宁不嫁。
这不,天天来找顾砚宁学习汉话了,这给顾砚宁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呢。
鲜于努让人抓住鲜于娜,不顾她的求饶,命令家仆五花大绑把她带回家,又给顾砚宁道歉。
“叨扰大人了,我这就回去教训她!”鲜于努勉强地笑了笑,赶紧让家仆将妹妹送上马车。
等匆匆回到家中,立刻关上大门。
鲜于努黑着脸,双手负在身后,横眉冷对,他努力瞪大眼睛,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着不要脸的妹妹。
不客气地指责妹妹倒贴。
“你又去找顾郎君干什么?人家又不喜欢你,你去做什么!”
妹妹一脸无所谓地样子,骄傲地说:“我就是喜欢顾郎君,我就是要嫁给顾郎君。”
她从未见过像顾郎君这么好看的男子,自然不能让其他人抢走了,其他家的小娘子都对顾郎君虎视眈眈呢,恨不得立刻上门说亲呢。
鲜于努都觉得自己的脸被妹妹丢光了,好歹自己谨小慎微,怎么遇上这么糊涂的妹妹,无奈地说:“顾郎君万一没有你想的这么好呢,他和前夫人不是和离了吗?”
“说不定就是他有问题呢,要是他真的那么好,怎么会和离呢?”
“不可能!哥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顾郎君呢,人家顾郎君还救过你呢,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说不定是那个女人不好呢!”鲜于娜十分认真地说道。
肯定是那个女人眼光不好,居然还不要顾郎君,要么就是顾郎君不要她,总之不是顾郎君的问题。
鲜于努要被气死,却又无可奈何,父母去世得早,家里最疼爱这个妹妹,要天要地都得给,可如今看上了一个不该看的人。
他们是商户人家,而顾大人是官宦人家,若是顾大人对她有意思,两家结好,那他是一百个乐意,可是这顾砚宁压根看不上自己的妹妹啊。
前些日子,他和顾砚宁喝酒的时候,那顾砚宁还惦记着别的小娘子。
如果可以,他就算是绑也要绑着顾砚宁给自己做妹夫,这岂不是自己在乌垒城有靠山了。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总之,我不允许你再去了,丢人!”
“来人,看好小娘子。”
......
这厢,顾砚宁见鲜于娜走了,松了一口气,顿时如释重负,其实他多次和鲜于娜说得很清楚了,说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再娶妻的打算,奈何鲜于娜不听。
这对他造成了不少的困扰,每次见到鲜于娜都绕道走,生怕撞见她。
顾砚宁家仆安康懊恼地挠挠头,“郎君,我原本已经拦住了鲜于娘子,没想到还是让她进来了!”
自己家郎君不喜欢鲜于娘子,安康也一直帮忙掩护着,只可惜这个鲜于娘子太精了,一溜烟就跑进来了。
“没事。”顾砚宁笑道,收拾好书卷。
安康忽而又想去了今天送来的东西,是家中寄过来的书信交给顾砚宁,信上说了姜楹的事情。
顾砚宁一字一句认真地看完,又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下来。
陷入沉思,阿楹要是跑了就好,她肯定是在皇宫不开心才跑的。他宁愿阿楹跑了,也不想听到阿楹遭遇不测的噩耗。
他看着院子凋落一地的桂花,凉风拂过他的俊脸,剑眉皱起,形成一个川字。
他心中一直有阿楹,他来乌垒城两三年,其中有不少贵妇人想要把女儿介绍给他。
不过被他一一拒绝了。
他的整个心全部在阿楹身上,怎么能容得下其他人呢。
若是书信上说得是真的,阿楹是逃跑的,他心中一阵酸涩,是不是阿楹在皇宫之内并不开心,是不是阿楹受了委屈?
如今姜家护不住阿楹,太后也有力无气,阿楹必然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上次姜父丧礼的时候,顾砚宁没有见到姜楹,他也不敢多问,生怕会引来姜家人的不快。
他知道姜楹虽然从小在宫里长大,但心中还是渴望家中亲情温暖,到底是阿楹的亲生父亲,阿楹必然是会来见姜父最后一面的。
没想到阿楹知道葬礼结束都没有出面。
若是可以,他宁愿当初带着阿楹远走高飞,逃离陛下,逃离得远远的。
他又想到他和阿楹昔日的时光,那个时候他在院子练剑,而阿楹静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她嘴角含笑,岁月如此静好,慢慢流逝。
只是可惜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安康知道在家郎君还挂念着少夫人,这些年来,别说是再娶了,就算是府里,也大多都是男人,除了烧水做饭的老嬷嬷,压根女人都碰不到。
他从小跟着郎君一块儿长大,郎君心里还点惦记着先夫人,他真心希望先夫人能回来。
安康见顾砚宁伤神,于是转移话题说道:“郎君,院子那边还有一口大箱子呢,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顾砚宁这才收拾好书信,来到前院。
大箱子?
他并没有叫家里人寄东西过来啊,家人也没有在信上说要寄东西来啊。
那还有谁能寄东西来呢。
顾砚宁百思不得其解,一眼就看到那口大箱子。
那箱子比普通的箱子要大上许多。
“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安康好奇地说道。
顾砚宁带着疑惑打开了箱子,发现里面安睡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心剧烈跳动,眸光颤动,终于喊出久违的那一句。
“阿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