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没
顾砚宁这次回京城述职，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皇帝。
在他的记忆中陛下还是那个让人心生畏敬，接受万人朝拜，举手投足都展现王者霸气。
没想到如今的陛下看着比以前苍老了许多，陛下同他年岁差不多，都是双二年华，居然没有想到陛下长了白发，才几年，岁月就在他脸上留下痕迹，眼眸变得晦暗，被疲惫和忧愁笼罩。
顾砚宁知道皇帝因为“姜楹去世”的消息伤心不已，以至于现在还走不出来，后宫也没有其他妃子，连有关于姜楹的一切都是禁忌。
来参见陛下的时候，吴如海还特地小心翼翼叮嘱顾砚宁千万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有关姜楹的一切，甚至整个后宫包括名字有姜或者楹的二字，或者是读音相同，都要避名讳。
听到吴如还这么说，顾砚宁没想到陛下居然对阿楹用情至深，从前他以为陛下拥有天下大权，什么都可以得到，阿楹对于陛下而言也只不过是一时新鲜而已，看来是自己低估了陛下的感情。
皇帝睥睨的目光落在顾砚宁，高坐庄严肃穆的御座之上，面无表情，气势威严逼人，手上还把玩着那长命缕。
他几年不见顾砚宁的气质倒是成熟了不少，更加稳重了。皇帝以为是顾砚宁在乌垒城放下了一切，也忘记了姜楹。
想到这里，不由在内心发笑，看吧，阿楹，你那个好前夫都没有为你伤心呢，看来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
皇帝静静听完顾砚宁述职，诺大的宣政殿里只听到顾砚宁铿锵有力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听到皇帝沉稳的声音响起，“看来这些年，你在乌垒城干得不多，朕打算把你调回京城？”
皇帝目光落在顾砚宁身上，当初把顾砚宁下放到乌垒城是他的错，是他为了一己私欲，不光是害了顾砚宁，更是害了阿楹。
顾砚宁低下头，然后坚定地摇头，“多谢陛下，如今微臣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生活。”
皇帝接着说道：定章侯也老了，他们肯定希望你能回来。”
顾砚宁还是坚持说道：“京城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伤心地，还不如趁早离开。”
听到这句话，皇帝心中很不是滋味，完全思绪涌上来，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地狱呢，可惜他无法逃脱，也无法离开。
“你先下去吧。”
如今皇帝想来有些后悔，若不是自己不拆散两人，那么阿楹是不是就不会逃离了，也不会遭遇不测。
他早就后悔万分，可事情早就无法挽回了。
其他人都走出来了，只有他在停留在淤泥里，越陷越深，最后吞没自己。
皇帝独自一个人走在前往温泉殿的游廊里，轻盈月光洒下，把他落寞的背影拉得很长，一袭黑袍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像是在通往一跳没有尽头的道路。
温泉殿紧闭的门窗，斑驳的墙壁，颓败的枯枝落叶，都在说明着他们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皇帝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绿油油的草地冒出些许小巧的鲜花，是漂亮的花海，肆意绽放在嫩绿之中。
远处有隐约的说话声。
他起身，看到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人，皇帝怔住了，凝视着那一抹熟悉的倩影，心脏猛地一缩，瞳孔张开，屏气呼吸，像是又什么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阿楹，他非常清楚的确定这就是阿楹。
他浑身颤抖，整个人像一只失控的猛兽，迅速跑到姜楹面前，拦住姜楹的去路。
“阿楹！”
姜楹一如既往的容色倾城，似乎这几年的岁月流逝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就是阿楹，他十分肯定面前的女子就是姜楹。
他终于找到她了。
可是姜楹好似不认识他一样，警惕的目光看着皇帝，要挣脱他的手，旁边一个跟着姜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推开皇帝的手。
“你放开我娘亲！”
小姑娘迅速把姜楹护在身后，双手张开，以保护的姿态，瞪着皇帝。
而皇帝全身心都放在面前的姜楹身上，可是姜楹眼神中的恐惧和陌生让皇帝有些不知所措。
他拼命跟姜楹解释自己的身份，可是姜楹还是陌生带着警惕看着她，“我...我不认识你。”
姜楹挣脱他的双手，二话不说拉着小女孩逃走了，无论皇帝在后面追赶，可是怎么追也追赶不上，一阵天旋地转，他掉入了水中。
身子逐渐下沉，他没有任何挣扎，平静地看着自己下沉，好像有许多双无形的大手肆意拉扯着他，水不断涌入他的口鼻，他坠入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猛地一睁开眼睛，他从噩梦惊醒，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眼前是一片黑暗，没想到是梦。
他瞥见窗外天色尚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这个梦对于皇帝来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噩梦，梦里的那个小女孩，若是他和阿楹有孩子，孩子是不是很像阿楹。
阿楹长得这么好看，孩子像她自然也是好看的。
宫人听见皇帝的动静，在帘外询问皇帝的情况。
皇帝沉声说道：“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躺下的皇帝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辗转难眠，隐隐约约觉得要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吴如海就跌跌撞撞跑过来告诉皇帝。
太后薨逝！
皇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知道了。
他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太后的葬礼还是办得轰轰烈烈的，倒不是因为皇帝有良心，只是皇帝念在太后跟随高宗打天下的劳苦功高，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太后薨逝的消息迅速传到了乌垒城，姜卫姜晚棠也代表姜家为太后送行。
这件事情也迅速传到了乌垒城这边。
是快马加鞭送来的，此前姜卫就在给顾砚宁的信上说过太后病重时日不多的消息，当时姜楹就想着去京城看望太后最后一眼，没想到事情还没有商量下来，却传来了太后的死讯。
顾砚宁望着手上的密信，如果告诉阿楹，那么阿楹一定要回去见太后最后一面，那么就有暴露的风险，若是不告诉阿楹，也瞒不了姜楹多久。
他瞬间有一丝纠结，他只想一家人好好生活，不想再发生什么变故。
可是不告诉姜楹，将来她自己发现了，两人必定会心生嫌隙。
正当顾砚宁万分纠结之际，就听见姜楹牵着小典走了进来。
姜楹手上还提着食盒，看见顾砚宁的发呆，开口问道：“郎君这是在发什么呆？”
顾砚宁看了一眼鲜艳如故的妻子，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缓慢开口道：“阿楹，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姜楹见顾砚宁表情严肃，心中的不安再次升起来，以为是皇帝的事情。
于是又看了看手边的小典，吩咐人把小典带出去。
小典走后，姜楹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砚宁握住姜楹的手，缓慢开口，“阿楹，太后薨了。”
什么！
姜楹脑中一阵眩晕，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周围的所有都变得模糊，思绪混乱，脚步一踉跄，差点晕倒。
好在顾砚宁即使护住她，握住她的肩膀，“阿楹！”
姜楹定了定神，失神无措地说道：“我要回京城去看太后最后一面。”
或许旁人不知道姜楹和太后的感情，但顾砚宁知道，太后在阿楹心中超过了父亲和母亲的存在，她五岁就入宫，从小就在太后身边养大，太后对待她也似亲生的一般。
可以说，在那个冰冷的皇宫，姜楹唯一牵挂的就是太后了。
太后薨没，姜楹怎么能不去见太后最后一面。
不然姜楹会内疚一辈子。
“郎君，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一个人悄悄去京城，保证不让陛下发现我的存在。”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流淌，月白色深衣勾勒出婀娜的身影，因为难过脸上带着一丝苍白，是被朝露浸湿的落花，柔弱无力。
顾砚宁心疼至极，难过地伸手擦干她的泪水，哑声说道：“我陪你去。”
“可是乌垒城这边？”姜楹皱眉，不确定看着顾砚宁，他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若是贸然出了乌垒城必然不合规矩。
顾砚宁却笑着说道：“不用担心，一切由你郎君我来处理。”
姜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选择相信他。
皇宫内，缟素满天，宫人来来往往穿梭，小心翼翼，面上都是庄严和肃穆，远处丧钟传来闷闷响声。
皇帝只守了几个时辰的灵堂。
他命令元公主从封地赶来，姜太后只有一儿一女，因为早年颠沛流离，孩子没了好几个，加上皇帝没有子嗣妃嫔，所以皇帝诏令姜卫前来。
姜家小辈都来了。
皇帝罢朝两日后，便恢复朝政。
其中顾砚宁上书，希望来送太后最后一程，皇帝同意了，许是顾砚宁料定皇帝会答应他的请求，所以在写下这一封信的时候就带着妻子和女儿启程了。
丧礼为期二十天，如今还有五天就结束了。
姜卫还有其余姜家一干人路过，“臣参见陛下。”
一群缟素的姜家人在皇帝面前行礼，皇帝点了点头，扫视所有人，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