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负了姜娘子
冷月高悬于墨色浩宇,洒下一地光辉。远处的重重山峦,在朦胧月影中隐隐约约,宛若蛰伏许久的巨兽。
月华如练,夜色沉沉,树影绰绰,烛摇影曳,屋内灯火通明,佳人独坐到天明。
她只想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又念及,若是将来顾砚宁再娶,便想着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通通消灭,好叫他忘记了自己。
就好似两人从未成亲一样。
顾砚宁走进来时,见秋水和青歌正在收拾东西,他凝望着素色帷幔,不说话。
秋水收拾出红盖头,红艳艳,上头绣着精美的凤凰花纹,装点珍珠宝石,似天边的彩霞,熠熠生辉的光芒。
他顷刻间思绪飞快,似乎拉回那个新婚夜里,如潮水般汹涌席卷,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盖头底下的新妇,含羞待放,双颊似云霞绯红,长睫止不住颤抖,柳叶弯弯眉,娇若春花,娇花玉柔,怯怯羞羞,一双含情眼望着他,惹得他心头一热。
“郎君。”
“姜娘子,谁是你郎君啊?”
“郎君莫不是喝多了,连今日自己大婚都忘记了。”
她红唇微启,秋瞳剪水。
玉液斟满琉璃杯,二人共饮合卺酒。
是那惊鸿一瞥,扰乱了心弦,只觉得口齿缠绵。
他唤着她的名字,才饮一杯酒,怎么就醉了呢。
怀中的娇人含羞不敢直视,他知道新妇容易脸红,也深知她尚未喜欢上自己。
原本该是鸳鸯被里成双夜,顾砚宁却带着新妇吃起了宴席,喜婆欲阻止,顾砚宁招手让人离开。
屋内人群散去,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妻大眼瞪小眼。
他又记起那年冬日,下大雪,封山。
心系山中行宫的妻子,冒着瀑雪,亲自上山。
整个浩瀚天地,万山载雪,一片茫茫,硕风凛凛,他只远远望见那一抹红。
妻子似惊喜,红晕似施脂,扑倒他怀中,薄面含嗔,“你怎么来了?”
“郎君来接阿楹回家啊。”
“傻瓜,过几日我就回家了,你不用来接我。”
“但是郎君很想你啊。”
过往一切皆是空,镜花水月,一场幻境。
姜楹手上拿着鸳鸯交缠的香囊,里面正是两人相互绑成的头发。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睇凝着他,伸手讨要,哑声道:“这些东西还是烧了吧,若是你来日再娶妻,必然看着碍眼。”
顾砚宁张张口,怎么会再娶妻呢,在他的心目中,妻子只会是她一人。
可惜他怎么开口也说不出来,说了又如何,只是更让阿楹为难。
“我自己处理就好了。”
“嗯。”
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她说:“明天一大早。”
“我送你。”
“不用。”姜楹坚持,顾砚宁也没有强求。
两人现在和离,但并未着急公开,而在外人眼中姜楹也是离开回到娘家。
她收拾出来一些顾砚宁送给她的东西,想要还给他,又觉得不妥,只能让人收到箱子底,顾砚宁也帮忙收拾,把一些书籍装订好。
天一大早就套上马车,哪知顾雪芝难得起了一个大早,就见来来回回的家仆在搬东西。
对外只是说姜楹回娘家一趟,可是回娘家何必要搬这么多东西回去。
她觉得不对劲,便去喊来母亲。
顾老夫人听说了这事,眼睛突突直跳起,这岂不是要分开的样子。
连忙带着女儿堵住姜楹,厉声说道:“阿楹,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姜楹只是说:“夫人,我要回娘家小住一阵。”
“这,你也不必搬走那么多东西啊,是不是顾砚宁欺负你了,是不是?”老夫人逼问姜楹。
阴郁的姜楹蓄满泪水,压制着哭泣,只能低着头,声音细弱蚊声,“不是,是我自己的事情。”
顾砚宁从房内出来,把姜楹护在身后,“母亲,让她离开吧。”
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姜楹抬脚离开。
老夫人想要上前拦住姜楹,却被儿子抓住,一时之间凄凄惨惨,只能用拳头打着儿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砚宁眺望着姜楹离开的背影,沉声道:“母亲,儿子也该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深深一呼吸,忍着酸涩。
姜楹回到姜家,惊讶的是谭氏,见行李已经搬进姜家,以为是顾家嫌弃姜家如今落寞,要和姜家绝婚。
想要痛骂顾砚宁几句,瞧见姜楹神伤的模样,又于心不忍。
当初她还以为大姑娘嫁了个好郎君,如今看来,天下男子都是一样薄情。
姜晚棠也走了过来,询问母亲,“阿姐被休了?”
谭氏没有说话,姜楹回答了,勉强扯起一抹笑,“嗯,和离了。”
“这.....”
如今姜家中也只剩下孤儿寡母,就算再不满愤恨又如何,旁人的落井下石,世态炎凉,她们早就见识过了。
谭氏皱眉长叹,“回来也好,起码姜家还有可以养活一个人。”
因着姜楹搬回娘家的事情,京城贵妇圈中早就传开,不免有看笑话的人,从前羡慕顾姜夫妻二人,如今不由感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只是感叹顾家未免太过绝情,姜家刚出事,就迫不及待把媳妇赶出家门。
定章侯听说此事,二话不说让儿子将媳妇接回家,这是什么事情!这叫其他人怎么想顾家啊!
奈何儿子跪也跪了,依旧不肯松口。
一整天连口水都不喝,咬紧牙关,丝毫不松口把姜楹接回来的事情。
于是生气之下,定章侯操起马鞭,对着顾砚宁就是十几鞭子,每一鞭子都是下足了力气。
顾砚宁苦笑道:“我们顾家需要一个权势强大的亲家,况且以儿子的姿质,尚公主都可以。”
定章侯从小教育子女要有良心,怎么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变成这副利益熏心的人呢。
最后打累了,只能命令妻子和女儿去接儿媳妇回来,就算是要和离,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
此时姜家,禁军尚在,只不过没有了前几日那么严苛,准许自由出入。
姜楹无神望着园中荷花开得正盛,不免想到去年今日和郎君泛舟游玩,两人还幻想着来年同孩子一起,年年岁岁花相似,只是物是人非。
谭氏听闻顾家母女前来接姜楹回去,特意来询问姜楹意见。
姜楹听到家仆汇报婆婆和小姑子前来,肯定是来接自己回家的,成婚这几年来,她没有孩子,婆母也不曾说什么,在外也是多有维护。
于是收拾好自己往前厅。
前厅内,顾老夫人同谭氏苦口婆心说着儿子多么多么不肖,跟姜家道歉,又说明自己的来意,说着要接姜楹回去。
谭氏赔笑,她不好做姜楹的主,也只能胡乱扯着其他的事情,又打发人来寻姜楹。
一见到姜楹,顾老夫人冲上去拉着姜楹地说,恳切说着道歉的话。
“阿楹,都是那个小子不对,这不我代他向你道歉,这次我和侯爷都好好说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你跟我们回去,我们再骂几声。”
姜楹听说顾砚宁被打,一张小脸瞬间煞白,满是担忧,她知道此事压根和顾砚宁无关。
顾老夫人见姜楹如此反应,也知道她还挂念儿子,乘胜追击道:“可不是吗,我们回去好好看看那小子。”
姜楹心中挂念顾砚宁,但知道事已至此,必须斩断了关系,抽出自己的手,后退几步,“顾老夫人,妾身同顾郎君早就和离了。”
“这..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不争吵的夫妻啊,我说说他就好了,我们一起回家。”
姜楹还是不肯,末了便让秋水找出金疮药让顾老夫人交于顾砚宁。
实在没有办法了,顾老夫人说得口水都干了,只能悻悻回去,但直觉告诉她,儿媳妇必然还牵挂着儿子。
于是脑子不由生出另外可怕的念头,儿子该不会再外面有人了吧。
且说顾姜两家和离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其中不免有好事之人借题发挥想要拉顾家下马,只不过都被皇帝压下来了。
朝臣如此看来,陛下是真的看重顾家,默认顾姜和离,以免来日祸及顾家。
其中这件事情闹大,不少有皇帝推波助澜,他将所有矛头火力对准顾砚宁薄情寡义,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嚼阿楹的舌根子。
这样也能让阿楹彻底的死心。
只有李贤知道这件事情幕后推手是皇帝,可是自己没有任何反应,也眼睁睁看着皇帝其中运作。
“现在外头都传开了,都说是顾砚宁薄情郎,辜负了姜娘子。”吴如海眉飞色舞地说道。
皇帝面容含笑,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连着宫人打翻茶水的事情都一笑而过。
萧来同皇帝下棋,见皇帝心情不错,又想着为顾砚宁说好话。
皇帝按下一枚黑棋,笑道:“顾爱卿的人品朕自然知道,既然同姜氏和离,就和离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若是不满姜氏,改日朕就给他送几个漂亮温柔的小娘子过去。”
“那姜氏也是可怜,朕已经命人让她来宫中侍奉太后了,忙起来总是好的,忘记那些不快的事情。”
萧来哑口无言,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忽然吴如来通传,皇帝笑容更盛,顾不上未完的棋局,归心似箭地想要离开。
像是有什么诱惑着皇帝一样。
萧来心生疑惑,但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几日以来,顾砚宁整夜喝酒至凌晨,洗漱过后又去上朝,并不是外界说传的薄情寡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