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扶风
姜楹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顾砚宁会这么说。
如今两人身份尴尬,姜楹打心底对顾砚宁愧疚,认为顾砚宁不该对自己这么好。
她是一个不值得的女人。
是她背叛了他,欺骗了他。
想到这里,姜楹眼神飘忽,沉重低下头,不安地握紧衣袖。
沉声说道:“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我是一个坏女人。”
顾砚宁皱着眉头,心疼看着姜楹。
他何曾怪罪过她呢。
她的美貌不是原罪,有罪的是抢夺她美丽的人。
他上前一步,鼓起勇气,握住姜楹的肩膀,一字一句告诉她,“阿楹,如今姜楹早就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只有苏家十二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
姜楹打住,“不,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万一被那个人发现,我...”
她泪水涟涟,在眼眶打转着,挣开顾砚宁的双手,“不要来问我,我真的不知道。”
“对不起,阿楹,是我的错。”
姜楹摇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楚,压低声音,“不是你的错。”
过完新年之后,姜楹想要等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前往扶风。
这些日子,她在顾砚宁这边已经打扰得太久了,如今他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还这样打扰顾砚宁是她的不对了。
除了顾砚宁还有安康,以及鲜于兄妹以及府内的几个人,其他人都没有见过姜楹。
而顾砚宁对鲜于兄妹二人说,姜楹是前来避难的,为了她的名声着想,请求二人不要把姜楹的行踪说出去。
鲜于兄妹也很仗义,虽然鲜于娜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也没有说什么。
雪融化的时候,姜楹已经开始准备离开了。
到处一片春意盎然,姜楹打算同顾砚宁告别,她想要自己跟着商队去扶风。
同顾砚宁告别的那日,发现顾砚宁也早就准备好了要陪同她一起。
姜楹不可思议看着他,“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她不希望自己再连累顾砚宁,万一被皇帝发现了怎么办。
她之前帮顾砚宁收拾书房的时候,都看到调回京城的召令了,只不过是被顾砚宁一一驳回。
至于这个原因,想必就是她了。
她不想连累顾砚宁,昔日的顾砚宁是无限风光的京城美男子,贵族女子倾慕的对象,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如今因为她被贬到这种地方,很是委屈了顾砚宁。
顾砚宁这样只会让她更加内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顾砚宁听到姜楹要拒绝自己的护送,怎么肯呢,且不说他和阿楹之间的感情,就单单她一个女子独自上路,她就不放心。
况且从前姜楹在京城都是有一大帮人伺候的。
他怎么可以放任着姜楹独自一个人离开。
万一遇到了什么不测,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行,阿楹,你得为你的安全着想,你一个女子,我不放心。”
“可是我真的不能连累你了。”姜楹确实有考量到安全方面,想着自己女扮男装就可以了。
顾砚宁上前一步,一系蓝袍绰约,面若冠玉,眼神散发着内敛的柔光。
“阿楹,听我的,若是你真的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心安的。”
姜楹看着他眉头紧缩,面上担心的样子呼之欲出,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顾砚宁终于松了一口气,微笑看着姜楹。
护送姜楹回扶风,也有他自己的私心,他不知道自己和姜楹还有没有缘分,但是他希望能最后护送姜楹一程,哪怕是姜楹要离开也是好的。
只要能看着她平安,他就知足了。
次日,两人便前往扶风。
一路上两人跟随商队,好在扶风也不是很远,来回二十几日就到可以。
只不过春日多雨,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让两人无奈停留在半路上,商队们为了赶路,有时候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也要离开。
顾砚宁担心姜楹的身子,下雨之时两人就在客栈休息。
雨幕渐浓,桃枝斜卧,粉色花瓣被打击飘落,雨水沿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
两人快步走到客栈内部。
姜楹戴着帷帽,遮住倾城容颜,小心翼翼跟在顾砚宁身后,大厅内都是一些吃酒的大老粗,姜楹不免有些害怕。
雨水打湿了她黑色裙摆,却并不感觉到冷。
“客官是要两间房还是一间房?”店小二询问道。
顾砚宁沉声,“两间房。”
两人一路上,都是要两件房的。
店小二看不见那小娘子的容貌,但瞧见身量纤纤,姿态婀娜,必然觉得是一个美人。
于是提醒顾砚宁说道:“最近山匪作乱,在下建议可以的话,要不开一间房?”
店小二是何许人也,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看着小娘子依赖着俊俏郎君的模样,就猜想两人关系不一般。
顾砚宁不确定,看了一眼姜楹。
姜楹想了想,还是安全为上,两人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于是点了点头。
两人进入厢房内,姜楹摘下帷帽,顾砚宁发现姜楹裙子都被打湿了一半,询问她要不要沐浴,她一向爱干净。
姜楹确实浑身不舒服,可是这没有地方沐浴的地方。
况且只有一个房间。
顾砚宁看出了姜楹的顾虑,轻声细语地说道:“阿楹,你沐浴的时候我出去放风,等你洗好了我再进来。”
顾砚宁说一不二,立刻喊人来送热水,姜楹也没有推脱什么,毕竟这一路上麻烦顾砚宁的已经太多了,这点算不上什么。
她甚至有点庆幸,还好让顾砚宁陪同,否则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感激于顾砚宁的付出,不知不觉她又欠了他太多了,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姜楹快速沐浴换好衣服,用帕子抹干头发上的水滴,自从逃到乌垒城之后,她就学习如何照顾自己,虽然顾砚宁为她买来了小丫鬟,但姜楹还是觉得自己要学着照顾自己。
她收拾好自己,才打开门,思索再三询问顾砚宁要不要洗一下,他也弄湿了衣服。
姜楹打开门询问,却发现顾砚宁早就洗过了,哪里来得热水呢,姜楹看着他,伸手去摸他带着厚重老茧的手,发现都是冰冷的。
他用冷水洗了!
如今才刚刚初春,天气还冷着呢,他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姜楹顿时有点生气。
秀气的眉头皱起,视线落在他略带冰冷的手,因为生气那双眸子格外动人,残红未退。
“你真是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姜楹把他推到屋内。
顾砚宁享受着姜楹的关心,只是傻笑道:“不用怕,我身体好着呢。阿楹,不用担心。”
可姜楹快要被气哭了,他是故意的吗,故意让她产生愧疚,到时候她怎么也还不清他的恩情了。
她小巧精致的脸蛋,因为生气变得气鼓鼓的,“你重新去洗一下。”
顾砚宁反手握住姜楹的手,含笑着说道:“真的不用,阿楹。”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姜楹忍不住提高声音。
顾砚宁不以为然,继续笑着,“没事,阿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正当两人僵持的时候,店小二来敲门了,他送来了晚饭。
因着这几日舟车劳顿,姜楹吃不下也睡不好,顾砚宁特意叮嘱小二做些酸辣可口的饭菜。
他又给姜楹加了好几块肉,原本这菜就没有什么油水,又把所有的肉都夹给了她。
姜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顾砚宁,“不许夹回来,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都听阿楹的。”
顾砚宁终于放肆笑了,似乎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
阿楹不再对他客气。
等到入寝时,姜楹犹豫了好久,才缓慢开口让顾砚宁上床休息。
方才吃饭她听到顾砚宁咳嗽了好几下呢,都是因为她,这风寒可要十天半个月才好呢。
顾砚宁还是有所顾虑,“这样对阿楹你不好,如今我们早就和离了。”
姜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被顾砚宁打压,但还是说道:“那你万一感染上风寒,我也被你传染了怎么办。”
“快点上床。”
姜楹这人最容易心软了,不光是皇帝知道这一点,就连顾砚宁也知道这一点。
让姜楹心软就是和好的第一步。
顾砚宁陪同姜楹离开乌垒城的时候早就想好了,阿楹去哪,他就去哪,如今太平盛世,多一个他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反正能赖上阿楹就是好的。
如今阿楹正在慢慢接受他,他有的是时间等待。
姜楹和顾砚宁同躺在一张床上,尽管这种事情曾经做过无数遍,但姜楹还是有些不自在。
自从和离之后,她觉得她和顾砚宁就无法在回到从前那样了,归根结底是她愧对顾砚宁。
是她的错,她无法面对他。
可是他的好,又一步一步在击败她的心底防线,她到底该怎么样才好呢。
姜楹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却发现顾砚宁也没有睡着。
黑暗中他的那双眸子格外明亮,他略带抱歉的声音响起,“阿楹,是我打扰你了吗?”
姜楹柔声说道:“不是,我睡不着。”
顾砚宁嘴角一勾,“刚好我也是。”
黑暗中,姜楹看不见顾砚宁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情绪。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慢开口,“你在乌垒陈那些年过得好吗?”
她很早之前就像要问他了,可是一直不敢,她是真的愧疚,甚至刚开始不敢去面对他。
顾砚宁笑着回答,“都很好,跟在京城的差不多,只不过来的时候水土不服生了一场病而已。”
他说得轻而易举的,但姜楹知道他隐瞒了,他不想让她担心。
可是姜楹怎么会猜不出来呢。
“对不起。”姜楹的道歉轻飘飘,但是听在顾砚宁耳朵里确实惊天一雷。
他顿时有点不安了起来,阿楹突然跟他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一次要再次离他而去,想到这里,顾砚宁那颗原本已经平静了的心再次惶恐不安了起来。
“阿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最听不得就是姜楹给自己道歉。
他们都没有做错,他也未曾怪罪过她。
“阿楹,我真的没有恨过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其中的凄凉是无法忽视的。
姜楹何尝不知道呢。
可是她能做的也只有对不起了。
她无法偿还他了。
见姜楹一直沉默不说话,顾砚宁知道她还没有睡,为了缓和气氛,他故作轻松地讲起他在乌垒城的趣事,努力告诉姜楹自己真的没事。
姜楹也渐渐放下戒备,安静听着他讲故事。
夜幕沉沉,繁星点点,浓雾笼罩着整个大地,整个深林沉浸在幽静之中。
三日后,两人到达扶风。
不过姜楹并没有回姜家,她怕皇帝知道,她活着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不回姜家也是为了护住整个姜家而已。
她站在街头不远处凝视着姜家那些陌生又不陌生的人,她们还是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虽然没有京城的时候风光,但也算活得体面。
姜楹最后去拜见父亲姜辙,时隔大半年,她才见到父亲的墓碑。
她没有哭,或许她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只是静静站着。
凝望着父亲的墓碑,旁边就是母亲的墓碑,这两个都是她的亲生父母。
她向父亲倾诉了一些心里话,她说了很多,感觉一股脑的全部都说出来了。
似乎要把内心的纠结,全部的委屈都倾泻出来,虽然没有人回答她,但是这样也好,起码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坦白所有。
姜楹没有想到自己一说就是两个时辰,而顾砚宁就在不远处等着她,片刻不离开。
她目光再一次落在墓碑上,看着父亲的名字,喃喃地说道:“您说女儿该怎么办呢?”
两人下了山,顾砚宁见姜楹深色有些疲惫了,“要不要去客栈休息一会儿?”
姜楹这次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姜楹回去就大睡了一场,睡得昏天地暗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等到落日傍晚,她才醒来,而这期间顾砚宁一直守在她身边。
“阿楹,饿了吗?”他贴心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下去。
润过嗓子之后姜楹觉得自己好多了,顾砚宁又问她饿不饿。
姜楹还真的有点饿。
两人来到客栈前厅,刚落座不久,就听到一旁的几个喝酒的男人说道。
“听说陛下执意要立一个死人为皇后啊。”
听到“陛下”二字姜楹几乎像是做噩梦浑身一颤,害怕那个人来抓她。
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让她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