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猝不及防见到了不想见的人,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长大了的理查德看起来有种很粗糙的闪闪发亮感,如果一定要形容,就是在用分辨率很低的破烂屏幕看4k视频的感觉。
他走过来时我还愣了一两秒,然后理查德睁着蓝眼睛看我,若有所思:“在你的地球,我们见过面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2.
……啧啧,理查德,原来你长大后也没有很高。
3.
我们安静地分享了一顿晚餐,我悄悄观察他的手掌,遍布旧伤、老茧——我大概能推断出它们的来历,并借此反推他的生活轨迹。
设想了一下,如果我们的理查德·格雷森没有变成一份礼物平安长大,那他大概也是如此。
这给我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蝙蝠侠被生硬地剜掉了,重新塞进来一坨名为夜枭的补料……命运把他搓捏成合适的形状,“咔哒”。
一切都如此契合。
所以我总是笑他的一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他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只为他而存在;
他作为蝙蝠侠的倒影而生,一切都打着他人的烙印,偏偏他又太聪明,不甘于此。
4.
“一个忠告。”我叹了口气:“离夜枭远点。”
理查德惊讶地看了过来,他很放松地叼着一根脆蛋卷、嘴巴里的声音模糊不清:“啊?”
“他以前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兄弟,兴许会脑子一热搞点强取豪夺那一套,”我斟酌着对实际情况进行了一个渲染补充:“比如毁灭世界只为得到你……”
可怜的理查德张大了嘴巴,蛋卷掉了下来:“……啊?”
“更偏激一点还有可能会干掉你爸和你克叔……”
理查德:“啊???”
“先等一下!”他猛地站了起来:“克叔是谁?!”
“克拉克·肯特啊。”我愣了一下:“他不是超人吗?”
理查德:“……”
5.
“秘密身份之所以成为一个秘密,是因为非亲密战友不得而知。”
理查德很严肃地板着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
因为我前两天抽空看了一眼《超人:钢铁之躯》,这能说吗?
但我很快也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因为在我们的宇宙,氪星人卡尔·艾尔曾被堪萨斯的农场主肯特夫妇收养。”
“迪克,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两个宇宙是处于镜像颠倒的状态,3号地球就是做出另一个选择的你们。”
我轻声说:“我们拥有的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理查德在沉默中坐回了椅子里。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淡定地切分盘子里的蓝莓派:“唉,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抱歉。”
……理查德看起来非常震惊。
6.
所以在3号地球,我反转的其实是礼貌吗?
迪克茫然地想。
7.
也不全是。
我心想,可能是反转了其他的东西:P
不过确实是这样的。你知道的,我们的哥谭还算是秩序分明,利爪只服从夜枭的管束,听从他的指令——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虽然托马斯说过好几次他可以向我请教一些生存技巧,但他还是几乎不怎么麻烦我。
小孩子在这方面真的很敏感,他清楚地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愿意接纳他的那个人。
8.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9.
不过这样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前面已经说过,两个世界的危机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蝙蝠侠既要忙于正义联盟的事项、又要应对来自3号地球的威胁。
虽然从整体上来看两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区别犹如山顶洞人初入现代文明社会,但只要撕开了一个口子,科技发展就会如同爆炸般迅猛地向前冲刺。
虽然不知道终极人如何,但超女王的侵略意图非常明显。
正如我曾经对犯罪辛迪加的评价,“狗拉雪橇”。虽然每条狗都有各自的歪脑筋,但总体还是在向一个方向狂奔;
但现在有两条狗甩开了自己的缰绳,雪橇车开始失控了。
还不结束旅程吗,托马斯?
世界,不统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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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开始频繁地往外溜达。
10.
“能不能把我的动力手甲和蝴蝶刀还给我?”
我礼貌地问蝙蝠侠:“赤手空拳在哥谭行走,很危险啊。”
蝙蝠侠当时正缩成一团蹲在延伸甲板上,看起来像只走丢了的猫——猫是一种很能忍痛的生物。
我仔细观察着他。
“你受伤了?”我礼貌地问道。
但蝙蝠侠不高兴地抿着嘴巴:“没有。”
11.
其实有。
他刚刚结束一场与超女王的对战,虽然对方看起来只是美艳性感、不如终极人那样锋芒毕露,但实际上她一拳就打断了他的两根肋骨。
超女王很擅长折磨猎物。
12.
“需要我帮忙处理伤口吗?”
我忽略了他的回答。
“不。”他停顿了一会儿:“我有阿尔弗。”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好吧,不需要就不需要吧。
我伸出手:“我的手甲、刀。”
本子他早就还给了我——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纸质笔记本,我说我还保留着纸质办公的优良传统,于是蝙蝠们在检查无误后就还给了我。
没过一会儿,红罗宾拿着一个盒子过来了。
“你要离开了吗?”他问。
我想了想:“这取决于夜枭先生对时局的判断和想法。”
13.
大家都变得很沉默。
我慢条斯理地穿好手甲、调节好紧扣,最后再次戴上那副黑色皮手套——阿尔弗雷德先生站在我对面,他一身笔挺的管家服、手上戴着洁白如新的手套。
他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祝你好运,孩子。”
我冲他点点头。
“谢谢您,阿尔弗雷德叔叔。”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14.
第二天夜幕降临之时,我在哥谭见到了夜枭。
请注意,是夜枭,不是托马斯。
最开始是视野里出现了一点黑镜般轻闪着的枭羽,然后视线上移,我看见夜枭蹲在广告牌支撑架上,饶有兴趣地垂着视线。
“你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他问道。
我指了指身后:“你知道我身后有小尾巴。”
夜枭“啧”了一声:“看来离开的时机不太好。”
话音未落。
“不到庄园坐坐吗?”一道声音在我身后的楼体表面处响起,不用抬起头我就知道是谁在开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摔落在地上,像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掉下来的眼泪。
啊,蝙蝠。
15.
“不了。”
夜枭用他尖尖的金属指套摸了摸下巴,枭鸟的面具戴在他脸上很服帖,嘴勾的位置正巧卡住了鼻梁,金属弧度在夜色里闪烁着诡谲的光。
他抬起头,凝视着另一个沉默的、漆黑色的剪影。
“这里的韦恩庄园没有我的位置。”
下一秒,战斗一触即发。
16.
我往后退了两步,安详地靠在墙边发呆,面前的一切眼花缭乱,夜枭独自应战夜翼、红头罩和蝙蝠侠。
长大后的理查德比我想象中要更优秀,他的战斗技巧大概是师承于蝙蝠侠,我看向他时几乎无法捕捉到那只小猫头鹰的影子——你看,一切终究还是不同了。
我有点担心会出现那种“揭开面具发现是你”的乌龙,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动力手甲的开关、主动上前接住了夜翼的卡里棍。
理查德愣了一下。
17.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袖手旁观下去呢。”
夜翼的柔韧度十分惊人,有那么几次他干脆用腿绞住了我的脖子……如果不是动力手甲很有劲儿,我可能真的要被他撂倒了。
但至少我也在地球3活了那么多年,这种程度的格斗还在控制之中。
夜翼不满地“啧”了一声。
“早知道就不应该把动力甲还给你——我还以为你更愿意袖手旁观呢。”
我用肘弯卡住他的脖子,大力往石砖板上扣砸;但空中飞人小明星的平衡力极佳,他扭着我的肩膀旋身、利用惯性带翻了我的动作。
“只是热身活动罢了。”我说。
18.
那我还能怎么解释?
当然是因为我们在衍生-无cp频道,所以可以保证不会出现那种“打着打着突然在半空开始转圈然后绊倒正好掀飞面具并精准亲上”的诡异桥段。
……但你和你枭哥我就不能保证了。
绿色打架、环保格斗,人人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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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就在这一瞬间,架起双臂抵挡住红头罩飞踹的夜枭正巧与我擦肩而过——被一头体格强健的胖墩墩浣熊怒锤就这点不好,自重不够大的话真的会被推着走。
我听见他轻飘飘的声音。
“你在恐惧什么?”
哪怕打击声“嗵嗵嗵”地不间断传来,托马斯的声音依旧很清晰:“你在恐惧我得知他的身份吗?”
然后他居然笑出了声。
“你掩盖真相的样子真的很可笑,就像西亚特汽车一样可笑。”
……我愣了一下。
19.
能不能别提那个破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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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一瞬间,我居然也笑出了声——你看,彼此之间太过了解这真的不好。
我总是很难瞒过他。
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一个人游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时都在想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也懒得去问。
反正他不会告诉我。
下一秒,夜枭当胸一脚掀飞了扑击上前的蝙蝠侠、侧身躲过一捆从半空飞来的束扎绳;
紧接着他手掌一翻、掏出了一支宇宙跃迁器。
再然后夜枭一把抓住我,将我扯到了他身边……
他狠狠按下跃迁装置顶端的按钮。
20.
在一阵强光之中,我们消失在了原地。
21.
那么在这次漫无目的的流浪之中,托马斯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哥谭阔佬收养年幼失亲的空中飞人小明星格雷森!”
“……一夜暴富,父母双亡究竟是厄运还是好运临头!”
往下翻网页,更加年少的理查德正双眼带泪地错愕看向镜头——这是一张抓拍照片,出现伤亡事故的舞台上人影匆匆,只有年轻的布鲁斯·韦恩半跪在台阶上拥抱那个孩子,背影温暖而宽阔。
托马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兀地扯了扯嘴角。
啊,多么命定般的、美好的相遇。
没有谎言,也没有阴谋……一切都没有。
——这才是活力双雄饱受瞩目的真正相遇起点。
22.
那我是什么。
夜枭笑起来,因为蝙蝠侠做出了那个选择,所以我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并得到了一个收到命中注定的礼物盒的截然相反结局——
似乎无论是哪个韦恩,理查德都是他们为自己选中的那个助手。
那我是什么。
我的选择究竟是我的选择,还是作为一枚名为蝙蝠侠的决策币另一面而存在?
23.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以为已经将一切踩在脚下,然而仰头看去,原来他的命运自始至终都悬于他人的刀锋之上。
不可触及,远在世界之外。
……就在这一瞬间,夜枭对他深陷虚无之中的未来感到了厌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