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太早看清命运悬于头顶之剑者，往往都过得很辛苦。
古一早已为自己选定结局，斯特兰奇则在终局之战中亲手指引未来走向了一千四百万零六百零五之一的那个胜利。
比意外更令人绝望的是注定滚落山脚下的巨石——因为你知道它注定要再次跌落。
周而复始、徒劳无望。
“你现在很愤怒。”斯特兰奇双手搭在那本书上，专注地看着我：“愤怒使人冲动。”
“人生需要一点冲动。”
我耸了耸肩：“否则和一潭死水有什么两样。”
“但冲动往往带来悔恨和遗憾。”斯特兰奇继续说：“真希望以后的你不会后悔今夜做出这个决定。”
2.
我从烟匣里掂出一根烟：“我——”
下一秒，手里的烟消失了。
我：“……？”
斯特兰奇默默指了指身后书橱上挂着的标志牌：【禁止吸烟】。
我：“？？？”
3.
装○都不让吗？
太坏了！
（痛心疾首）.jpg
4.
我与斯特兰奇又进行了一番没有意义的口头搏斗，在此不做详叙。
他反复追问我是什么突然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观测虚无缥缈的未来，我发现我竟无言以对。
总不能说一切都是因为死了个小孩吧？
……毕竟一个月之前我还锐评旺达跨宇宙抢小孩的行为纯属没事闲的。
斯特兰奇震惊地看着我。
“呃。”他说：“韦恩到底给你多少月薪，怎么他死了小孩你急头白脸的？”
我沉默了很久。
相比于迪克，杰森不是和我相处得最融洽、时间最久的那个孩子。他嘴不甜，别扭，可能有点贴心但不多，有时候死犟，还老想在训练时揍我的脸。
但是他死了，无论是以“杰森·陶德”的身份还是“罗宾”的身份，他死了。
这让我感到恐惧。
昨天是杰森，明天或许是迪克，后天就有可能是布鲁斯、是阿尔弗雷德叔叔——我常常觉得英雄无坚不摧，却忽略了撑起披风的是一具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古一告诉我们不要畏惧死亡，死亡赋予生命更崇高的意义。我曾经以为我并不畏惧死亡，因为死亡是必经之路、是终焉之所，任何人都会归于死亡的怀抱。
我发现我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死亡把一切鲜活和美好从我干瘪冰冷的生命里剥离时带来的痛苦。
与其等待戛然而止的命运悬音，不如由我亲自决定那利剑何时从头顶而落。
5.
“与那无关。”
我顺手推倒了桌面上的平衡积木塔——斯特兰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哽住，他攥拳又松拳，忍了好半天才没把拳头攮到我脸上。
我说着站起身来：“孩子毕竟叫我一声叔叔的。”
6.
我从斯特兰奇面前拿走了那本书。
7.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观测未来是一种禁术。
学会的人本就不多，而能在学会后不变成什么“绝望の命运大反派”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命运往往偏好以苦涩的形象示人。
但俗话说得好，不满足是向上的阶梯，想必很多人都对着生日蜡烛或者彩虹许过这样的愿望：
“希望我以后……”
“如果时间能倒流……”
我翻开了那本书夹着书签的位置，那上面描绘着复杂奇妙的魔法符文。
直到此时，我与他们的心情仍别无二致。
“虽然时间不能倒流，但希望以后……”
8.
金红色的符文交织聚合的一瞬间，温斯特的身体如同震频般高速抽搐起来，他的思维和意识在瞬息间观测了不少于一千四百万零六百零五个无终的未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落下眼泪。
9.
梦游结束，我从半空跌落。
无数条世界线在我脑海里交织迸发，损耗的精力、带来的痛苦，一股脑如重锤般袭来。
我如愿以偿看见了未来。
无数个未来。
每一个世界里，犯罪巷的枪声都注定会响起；
每一条时间线上，都写满了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的谶言。他会有并肩作战的同伴，为理想和正义点燃奋躯前行的明灯，然后——
大都会核爆、小丑之死；
不义联盟。
白色暴君和他灰衣的宰相，新世界之死；
正义领主。
哥谭放逐，五十岁重新披上蝙蝠披风的老年布鲁斯；
黑暗骑士归来。
意志残躯，欧米茄的最后一搏；
地球最后的骑士。
再往更远的方向看去，某一个蝙蝠侠和被绑在蝙蝠车前面的闪电侠一同撞进神速力，消融重铸；
某一个蝙蝠侠送走浑身36处骨折的阿尔弗雷德，他启动阿尔弗雷德协议，徒劳地想留住养父最后的影子；
自愿感染毁灭日病毒、戴上阿瑞斯的头盔；
布鲁茜破水而出，汪洋吞没大地。
红死魔、杀戮机器，蹂躏者无悯铁腕与溺亡怨魂……
最后，在漆黑的浓重阴影里，一个牵着铁链、放声狂笑着的瘦长鬼影正缓缓回过头。
“轰——”
视线跳转，下一个蝙蝠侠跋涉在无垠的沙漠中，流沙很快淹没了他的足迹。
10.
我继续拉动命运的纺线。
如果。
我是说，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可以回到1981年、犯罪巷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
枪声响起，布鲁斯倒在血泊之中，小托马斯·韦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犯罪辛迪加。
枪声响起，从天而降的绿灯戒指赋予布鲁斯力量，他反杀了罪魁祸首，但以后余生陪伴他的只有虚无与毁灭；
破晓诡灯。
“……”
无数个制服形制不同的蝙蝠侠从我的视野里飞速掠过。在他们之中，有的失去一切、有的一生都在痛苦和黑暗中饱经挣扎，有的则成为黑暗本身，噩梦金属。
看啊，他的一生注定与痛苦为伴。
看啊，这就是无数个细微不同的选择所铸就的未来。
我从高空跌下，跌落进命运长河织就的纱帐里，那些轻柔拂动的、引人沉溺其中的歌谣——
命运女神就在那猩红幕布后轻摇着纺锤，她们把或短或长的生命编织成染血的绷带、和装点礼物盒的甜美蝴蝶结。
突然间，一只手拉起了我。
11.
“温斯特？温斯特！”
斯特兰奇用力摇晃温斯特：“醒醒！”
下一瞬间，温斯特猛然睁开眼！
他如同溺水之人般急促地呼吸，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我在——我这是在哪？”
“在纽约圣殿。”斯特兰奇扒了一下他的眼皮，看到温斯特紧缩的瞳孔正在缓缓复原，他的目光似乎仍然没有对焦、长久地落在虚空之中的某一点。
“恭喜你，差点成为众多观测未来的法师中第一个因窒息而英年早逝的传奇选手。”斯特兰奇用尽量轻松的语气打趣道：“噢，你还……气哭了？”
温斯特没有回答他。
斯特兰奇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紧密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时，温斯特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淡定地抹了把脸。
12.
“气死我了。”
我一边站起来整理被揉皱的衣领、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怎么会有人没事就到处捡孩子养啊——这就是鸟妈妈吗？”
斯特兰奇：“……？”
“太可怜了。”我摇头叹气：“好不容易打算结个婚，结婚对象却逃婚了。”
斯特兰奇：“……？？”
“我记了几支很有潜力的股票，”我摸向外套口袋：“有笔吗？我记——”
斯特兰奇用力推了我一把。
13.
奇异博士忍无可忍，大叫出声：“让你观测未来——你却选择跑去看股市走向和朋友的桃色新闻？！”
“你有病吧！！！”
这时，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温斯特猛地攥住了他挥舞的手臂；
斯特兰奇用力一挣，居然没能挣脱。
“成为至尊法师好受吗？”
温斯特突然问。
斯特兰奇陡然哑火；
良久后，他摇了摇头。
14.
“总要有人去做。”斯特兰奇说：“这是我的职责。”
“生命的意义在于奉献，我已经找到了我应负担的使命——那你呢？温斯特。”
“你的未来仍在一片虚无之中吗？”
15.
我反手摸了摸别在后腰的那把枪。
有时候我觉得这玩意儿真的挺好用的，只要一颗子弹、扣动扳机……
“砰！”
就能轻松结束一段苦难、或者终结一场罪恶，送人前往无忧乡。
如果命运注定前途坎坷，那这写满了痛苦与劫难的漫长生命旅途究竟是一种惩罚还是嘉奖？
“我要回一趟哥谭。”
我捋了捋有点凌乱的鬓发。
“晚点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