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此期间,我一直和叔叔保持着联络,偶尔会谈及布鲁斯的近况。
他真的去满世界游学了,有时候在中东、有时候在法国,反正听起来相当之自由。
“那你呢,温斯特?”
叔叔问我:“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给我问住了。
2.
生活是什么,未来是什么?
我时常思考这个问题。
入伍之前,海军官兵们一般都会参加一个仪式,宣誓自己将信奉上帝、忠诚女王。
但这两样东西我其实都不太感兴趣。
我想,生活可能只是指享受生命的过程——而它显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于是我回答道:“挺好的,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叔叔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月底,我就要随舰前往亚得里亚海执行对塞尔维亚的海上封锁与监视任务了,然而在出发前一晚,我收到了一封信。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使用这种老旧而落后的通讯方式了,我好奇地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
寄件人一栏画了个小笑脸。
我:“……”
联想到一些大英海军内部奇怪的传统,我还以为又是那些无聊的求爱信。
于是我不耐烦地撕开信封,打算把对方揪出来收拾一顿——然而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
我愣了一下,抖落出来,卡片中间却滑出了一朵压制干花……很小一朵,淡黄色的,扁扁的叶子上还沾着一点模糊的油墨。
或许是有人曾经将它夹进过书里,想要留住某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
3.
信封里再没有别的了。
我有点茫然,以为是整蛊、下意识抬头往周围看去。
人来人往,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夜风很轻,哨所附近没有特别明亮的光源,海雾把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种很陈旧的颜色……
于是我突然意识到,夏天就快来了。
4.
我把这朵小花夹进了证件夹的内层里。
时间过得太快,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个小插曲,它就这样在我的证件夹里待了很多年。
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5.
在皇家海军服役的几年没什么值得拿出来一提的趣事,在此不过多赘述。
20世纪末恰逢多事之秋,时局动荡,我随舰队多次远赴外海执行作战任务、屡立战功,还荣获女王通令嘉奖。
在1995年,我参与了塞拉利昂撤侨任务,临时指挥舰艇作战并大获全胜;再后来,高层指挥官开始委派我带队执行一部分高风险的机密行动,这里不做详述。
总之由于有战功傍身,我得到了破格提拔推荐的机会,于1997年就晋升少校——可以说,这是一份相当有含金量的、闪闪发光的履历。
这坐火箭一样的升职速度,令大部分同期军官倍感羡慕。
他们说,你真幸运。
幸运吗?
我觉得也就那样,战争造就了我,但我讨厌战争。
……人生可真是干一行恨一行。
6.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或许我最终会进入大英权力机构的核心,然后摇身一变,成为那种看起来就很有前途的成功人士。
虽然无缘美国总统竞选,但大概也能和美国总统“握个手”、或者被“亲切接待”之类的。
但意外总比计划先来,在晋升上校后的常规职业培训结束的休假中,我被紧急召回。
“有人要见你,温斯特。”
上司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暗示我:“好好表现,他的身份可不一般。”
我满头雾水地走进去,会议室里坐着一个正在看资料的陌生男人,瘦且精干,头发花白,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他瞥了我一眼:“温斯特·潘尼沃斯?”
我行了个军礼。
他摆了摆手:“随意坐吧。”
7.
他是MI6的高级官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没告诉我。
甚至于我们的对话也非常简短。
“你15岁就干掉了三个乌克兰雇佣兵,唔,有暴力倾向?”
……我非常震惊,我还以为他们只是重伤呢。
“你从小被你叔叔带大?”他又瞥了我一眼:“噢,那就不奇怪了。”
我叔被他描述得听起来像是什么神秘的大魔头,但其实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英式管家……还有点秃头。
对方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我看见那上面粘着我的免冠照,于是我猜想可能又是我的什么神秘履历——
无论人的一生多么漫长,其实都可以被挤压成一张薄薄的纸,没有厚度,但足以写下。
大部分人甚至写不满。
我还在感叹,突然听见对方非常淡定地开口道:
“你的叔叔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年轻时曾服务于MI5。”
8.
我:“???”
不是,退役特工去当管家刷碗修草坪(还是最老套的国际象棋款)吗——
管家这职业到底有啥魅力啊?!
不对,应该说特工这职业也太没前途了。
……退役高级特工居然只能在阔佬家里当个普普通通的管家?!!
我现在一拳把自己打晕重新择业还来得及吗?
(飙泪).jpg
9.
总之我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进入了MI6,并开启了我的特工生涯。
你以为当特工很酷、能穿着西装BiuBiuBiu就随便秒人吗?
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这工作不但惊险、而且十分枯燥。
我今天在刺杀某国要员,明天就已经在某国阻止恐怖分子精心策划恐怖袭击事件;
后天我摇身一变,和其他国家的特工斗智斗勇,偷芯片抢病毒,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最重要的还是穷,MI6的任务经费少得令人发指,我出门住个好一点的酒店有时候都得倒搭钱。
上司说你别那么穷讲究。
我忍无可忍。
“你们安排的酒店甚至连西装熨烫服务都不给提供!”我大叫出声:“难道你要让我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衫去高级酒会刺杀别人吗?”
“抠死你们得了!”
但上司只是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
10.
“往好了想,这样的日子你至少还得过个二三十年。”
他沉重地说:“你还年轻,这都是组织给你锻炼的机会——”
我:“……”
听说CIA大裁员了是吗?
所以MI6什么时候也大裁员。
我是真想失业:)
11.
当然,一直到这里,其实我都还能忍。
当特工也挺刺激的,有一次我叔给我发信息问候,问我工作忙不忙。
我憋了好久,回了他个“。”;
我叔沉默了。
我叔也给我回了个句号。
那一刻我感觉我和我叔罕见地产生了一种共鸣——我很同情我叔,我叔也很同情我。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段操蛋的经历并没有浪费我生命的太多时间……因为表现优异、任务成功率过高,又有新的高层盯上了我。
12.
又是熟悉的空办公室、又是熟悉的面试官,这次大家开门见山,他不再翻那个破档案、我也不再客气,自己拽了个椅子坐下。
“温斯特·潘尼沃斯。”
他说:“经过这段时间对你能力的观察和考核,我们决定吸纳你进入一个特殊项目。”
“嗯嗯。”
完全不意外,要做就做到最好,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工作,但我还是希望能力争上游。
“00计划。”上司说。
“我们打算先给你发讣告。”
我:“……?”
不是,怎么就讣告了?
我对此提出了疑问,然而面试官非常淡定地说:“你不愿意?好,那还有一个选择。”
他说:“我们给你的叔叔发讣告。”
“今天要不给你发讣告,要不就给你叔叔发讣告,反正都是潘尼沃斯,你选一个吧。”
我:“???”
13.
这年头听起来很厉害的职业父母双亡都不够了,得干脆族谱死绝是吗?
神经:)
我咽下一句脏话。
谁教你孤胆英雄也是这么当的?
14.
我推托说需要考虑一下,暂时把他糊弄走了。
给我发讣告,意味着从今以后世界上将不再有“温斯特·潘尼沃斯”这个人,我过往的一切都将被埋葬,从此我卖身给MI6、拼死拼活最终以一个无名氏的身份死去。
给我叔发讣告,意味着世界上将真的不再有“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这个人——从此温斯特孤身一人,不再有任何可以被挟持的弱点。
我两个都不想选。
于是我非常隐晦地和上司探讨了一下这个问题。
“他们不会放你走的。”听懂我言外之意的上司为我的幼稚笑出声:“你比你叔叔当年更加优秀、更有价值,所以如果你执意想保留这个名字,那他们一定会帮你选择第二个选项。”
我:“……”
15.
妈的,什么贼船。
不管了,开到太平洋我也敢跳:)
16.
所以我迎来了和那位面试官的第三次见面,这次场所比较特殊,是在军医院里。
我翘着一条断掉的腿靠在病床上啃梨子。
面试官面如寒霜、我感觉他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冲进来时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看起来想干脆揍我一顿。
“不好意思啊,没法继续为国效力了。”
我弹了弹腿上的加固石膏。
“而且……你们应该也不想让一个瘸子上任00级特工吧?”
17.
我被美国总统亲切接待的美好未来就这么飞走了,受伤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虽然以后我可能都需要靠手杖走路,但至少我再也不会倒搭上班了——去他妈的,谁家好人自掏腰包补贴因公出差?
冤种来的。
再见上帝,再见女王荣光。
……可算不用再把这俩倒霉玩意儿天天挂在嘴边了。
我自由了。
18.
1998年春天,我带着一笔巨额抚恤金又回到哥谭、回到221B。
阔别十一年,我再次见到了我叔——活的,不是讣告上的黑白照。
就是头顶有点秃了,嘴唇也更薄了。
我感觉现在的他强得可怕。
我正在心里调侃他,叔叔突然紧紧地拥抱了我,我听见他很细微的哽咽声,但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也没开口。
……我把手杖轻轻靠放在一旁,反手拥抱住了他。
19.
布鲁斯还在满世界游学,叔叔一个人守着韦恩庄园。
他现在的工作轻松了不少,韦恩集团因托马斯和玛莎意外去世而最混乱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时间是治愈的良药,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叔叔不用再操心那边的事情。
我度过了一段少有的安宁岁月,不长,就几个月。
我和给我开具伤残诊断证明的医生约翰·华生一直有联系,他长得像个霍比特人,为人也非常包容,我俩勉强算得上半个朋友。
他偶尔会叮嘱我如何养伤,我跟他说知道了,于是他又说。
“我很放心你不会不遵医嘱,”华生说:“你自律得可怕,那些有害的消遣,你一样都不碰。”
20.
我心说我那不是自律——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如果年轻十岁,我可能觉得学会那些坏习惯的我很酷,但现在的我只会笑一下算了。
生活原来也就那样,它枯燥无味,但又充满诱惑……
我曾经以为生活是惊涛骇浪,后来却发现,生活原来就是每个平平无奇的一天。
我正想和华生医生分享这个伟大的生活哲理,华生却突然又说道:“关于你的腿,我倒是有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
我“嗯”了一声,继续忙手上的事情,示意他继续说。
“前几天我撞见有人在打篮球——他是个因保护人质而落下残疾伤退的士兵,我认识他。”
我愣了一下。
21.
“很医学奇迹对吧?”
华生笑道:“于是我详细询问了一下他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给了我一个地址。”
“卡玛泰姬,温斯特。”
“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