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朗风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依然是欧式的吊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仿佛一个不真实的钟摆。
他愣愣地睁着眼,记忆一点一滴地复苏,脑海内明明灭灭地闪现,然后,下意识地往胸前一摸。
空了。
他缓缓低下头,那枚串着红线的铜钱已经没有在他的胸前挂着了。
这让他明白到,原来那一切并不是梦。
“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坐起,茫然地望着周围的同伴们,季少停捂着头,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泽维尔表情恍惚,仿佛还在过去中徘徊。
而沈漱居然还在昏迷着。
“你们终于醒了。”
角落里,双手抱胸的应如是疲惫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他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工作材料,在守着他们几个的这一整个星期,他必须依然处理着工作,彻夜不休。
“你怎么还在这里?”
祝朗风看见他,一种不祥的预感跃上心头,他心脏短暂地停跳,哑声道:“难道说……”
果不其然,应如是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找到他。”
“无论是拨打他的电话,还是我派了人去寻找,依然没有他的消息。学校里没有他,他的出租屋里也不见人影。”
“……他并没有回来。”
三人如坠冰窟,表情一片空白。
“所以,是失败了?”
好半晌,祝朗风才哑着嗓子,艰难地从喉咙间挤出声音。
“那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他们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之色,一时之间,仿佛一只无头苍蝇,一个被丢弃在野外的落水狗,竟透出了一股狼狈绝望之相。
“你们尽力了。”
应如是缓缓地叹了口气,眼睛垂下,苦涩地安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没有更多人牺牲,你们也已经尝试过救他了,所以……”
祝朗风却忽然抬头。
他直接冲到应如是面前,双眼发红,脖颈青筋暴起,恨不得揪住应如是的衣领猛摇,低吼道:“谁认这种最好的结局?!我们要的是他回来!”
“把他一个人抛弃……这种叫什么‘最好的结局’?!再来一次!!!”
应如是一愣,“……什么?”
祝朗风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一字一顿,“把【二重身】拿出来,我们再来一次!”
“这一次不行,就下一次,再来成千上万次!之前轮回的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总有一天,总有一次,他会回来!”
然而,在三人绝望的注视中,应如是却神情惨淡地再次摇了摇头,残忍地拒绝道:“不行。”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也想他回来,但是在你们昏迷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二重身】这个副本的力量在逐渐减弱。”
“无论我用什么办法,试图阻止,都无济于事。”
“而现在,它的力量,已经支持不了再一次的轮回了……”
然而,
应如是话音忽然一顿,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
为什么【二重身】的力量会减弱?
祝朗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与他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他们看到了一抹惊诧与不可思议。
难道说……
与此同时,一股奇妙的感觉猛地袭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正一点一滴地流失着。
犹如无声无形的海潮席卷而过,仿佛不断析出的雪白结晶。
那是……
泽维尔翡翠色的眼眸里,总是旋转着,代表了“全知之眼”的银色三角锥缓缓消失,他眨了眨眼。
季少停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抓握,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奇异的感觉。
祝朗风如有所感,踉跄了一下,表情逐渐凝固,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而无尽的远方,无穷的人们,在此时此刻,也抬起了头,向着天空呆呆地望去。
他们表情茫然,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点点星芒便从他们身体内流出,一点一滴,最后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朝着天空的尽头而去。
沙漠中,荒野上,城市里,雨林中,小岛上,在太阳升起火烈鸟掠过的黎明之时,在荒火落下燃烧着的篝火之上,在海边沙滩上搁浅的贝壳里,在灯火亮起的深夜中,星空从未如此璀璨过。
有一颗全新的星星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
祝朗风几乎是当场就弹跳了起来。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一瞬间闪现过无数的表情,兴奋、喜悦、震惊、崩溃、难以置信、失而复得。
随后,
“当啷”
木门几乎是被撞开的,酒馆屋檐上的风铃被撞得七荤八素,三人马不停蹄地冲出了酒馆。
他们的神格能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大街上,人潮涌动,祝朗风疯了一般地四处张望着。
“祝朗风,那边!”
泽维尔猛地深处手指,指向远处。
隐隐约约间,他们似乎,看见了,一个黑发少年正在商业街散步行走。
他的长发编织成辫,在身后微微晃荡着,像是黑猫悠闲晃动着尾巴,周围人影幢幢。
“麻烦借过一下——草,怎么这么多人!”
祝朗风被人墙挤来挤去,勃然大怒。
然而,距离太远,人头攒动,并且阻挡物太多,一股邪火从祝朗风心中猛地生出,之前在过去没能与应观洲相遇的愤恨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他几乎咬碎一口后槽牙,左右四顾,眼神一凝,当机立断,居然直接不由分说、土匪似地,抢走了一个人的共享单车,并且不客气地甩给了他厚厚一沓钞票。
“这车我买了!让开!!!”
被一脚踹下去、扔了满脸钞票的路人:“???”
“等等,这是共享单车,你不用给我钱……”
他呆滞地伸手,试图阻止,然而某位大少爷已经狂风一样卷走了他的单车,脱缰的疯狗一般狂踩共享单车,向着远方冲刺,拼命地要追赶上那个离去的背影。
季少停则气喘吁吁地跟了几步,跟不上,只能撑着膝盖,汗流浃背地抬着眼,忍不住也骂出声来。
“跑那么快做什么?跟见了主人的狗一样……”
她难得打破平静,几乎气得要破口大骂,忽然,她一愣,目光逐渐定格。
怎么另一个方向……似乎也有应观洲?
那个背影太过相像,仿佛失乐园中,那个将她推开的身影,如出一辙。因此她几乎想也没想,朝着那个方向追赶而去。
泽维尔也朝着一个与他们不同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沈漱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所有记忆回归的一刹那,他像是一个在外漂泊流浪已久的旅人,终于归家。
而眼下,这个家的门还尚未关闭,因为还有一个等待着的人,需要回来。
因此,来不及与应如是对话,他也冲出了门,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天光大亮。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站台前,视野的尽头,有列车自远方而来,呼啸而过。提着行李箱的人们挨个排队,进入车厢,即将离开这个城市。
沈漱瞳孔微微颤抖着。
因为在最前面的、最遥远的车厢,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材瘦削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走,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帽子,乌黑的长发缱绻地散落在身后,看上去神秘而温柔,正提着手提箱,准备上车。
沈漱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亦或是梦境。
但他依然开始了奔跑,试图在列车开走之前,追赶上那个少年。
人来人往,他拼命伸出手,可是怎么也冲不过去,只能被汹涌的人潮挤到后面,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年踏上了列车。
要再一次离开他。
‘别走。’
沈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一片湿润。
他很害怕,这是一场梦。更惶恐,即使是在梦里,他都不能与他相见。他张嘴,无声地呐喊着他的名字,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挽留那个总在离开的人。
应观洲。
应观洲!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终点]方向的列车即将出发。”
“车门即将关闭,请未上车的乘客尽快登车……”
然而,他跑得太快,被人撞了一下,摔倒在地,等再回过神来时,眼前的列车,已经关上了车门。
冰冷的广播响起,整个站台空空荡荡,雪白的列车在沈漱的眼前,缓缓启动。
气流将一个又一个车厢吹的微微晃动,如白驹过隙。
伊甸之蛇,圣经中的魔鬼,是故事中邪恶与诱惑的象征,欺骗了人类,最终被投入火湖中,永远受罚。
他欺骗了所有人,说过那样浩如烟海、难以计数的谎言。
可有一句话是真的。
关于相信着你们的这句话,是真的。
青年眼泪落在地上,一片濡湿,他什么都没能抓住,也没能赶上他的离开,只能望着眼前怔怔出神。
列车缓慢加速,开走,露出一大片的空白,眼前的站台雪白,晴空蔚蓝一望无际,白鸽呼啦啦地掠过。
仿佛一场魔术。
而在列车开走的站台,白鸽飞掠之后,铁轨的另一端,一个少年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抬起帽檐,乌黑浓密的黑发如同油画中的海藻滑落肩头,露出阴影下一张清丽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眼尾处的红痣灼灼生辉。
隔着老旧的铁轨,两人四目相对,风从铁轨中间穿过,不远处落花纷飞。
“这位先生,看你骨骼清奇,面带贵气,想必我与你是极有缘分的。”
“所以,”
对面的少年弯了弯眼。
他用一种极其不正经的语气,笑着说道:“要算命吗?”
“两百元一位。童叟无欺。”
于是沈漱破涕为笑。
“……算姻缘吗?”
下一刻,有人从铁轨之上高高跃起,奔向对方,紧紧相拥。
而不远处,祝朗风、泽维尔、季少停也朝这个方向奔跑而来,为首的狼尾青年表情狰狞地大吼。
“应观洲,你个混蛋!又捉弄我们!”
“你完蛋了!你完蛋了我告诉你!!!”
“等一下,别扑过来,人太多了……你们要压死我吗?!”
他们又哭又笑,最终,跨越无尽的时间与轮回,在列车站台上终得重逢故人。
而这一次不再分离。
[“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无中生有的。正如有因必有果,凡事皆有代价。”]
在那个列车难题中,他们必须要学会牺牲什么,才能获得什么。
可是,世界之上,唯有一样的东西是例外的。
它超越一切,无中生有,却如爆裂燃烧的柴薪,风吹不绝,水浇不灭。
唯爱与信仰永生。
欢迎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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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这里想留一个白,还剩下一些故事会在番外讲!
目前暂定的番外是:粥粥假装失忆被伙伴们捡回囚禁(粥:?又来啊?),PTSD和糖的番外
可能会有一点恶俗的xp(目移),提前预警一下,不过都番外了,大家就让让我吧桀桀桀(?)
明天继续更新噢!宝宝们明天见![亲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