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应观洲从医院带回来后,沈怀砚和他成为了室友。
“为什么?”
办公室里,少年军官冷着一张脸,一板一眼,“我与他年龄不同,这不符合规定。”
面对他的质问,“商老师”靠在椅子上,闻言,长叹一口气,“那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一副忧愁的模样,“他才那么点大,刚死了妈,想必一个人会很难过吧?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陪陪他,或许会好很多,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结果,就连你也不要他?”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怜的孩子……”
“?”
沈怀砚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没有不要他。”
“噢。”
“商老师”于是又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措辞,“那就是有人在医院还抱着人家,说以后不会抛下他了,结果转眼,就跟我说要抛弃他。”
“啧啧,我今天算是见到什么是负心汉了。”
他语重心长地摇头:“沈怀砚,你这样浓眉大眼,我真是看错你了。”
沈怀砚:“……”
于是二人,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室友。
然而,刚进学院时,应观洲居然比沈怀砚还要沉默。
每天,男孩背着书包沉默地去教室,然后又沉默地回寝室睡觉,沈怀砚一来,就立刻在床上翻身背对着他,一副对他不理不睬,厌烦至极的模样。
两个人一天内,几乎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商老师”偶尔来查房,被两人这堪比修炼闭口禅一般的沉默氛围所震惊,于是又私下把沈怀砚叫出来,狠狠教训。
“你怎么带的孩子?你想让他变成像你一样的哑巴吗?”
沈怀砚面露迷茫,面对这飞天横锅,难得想要辩解,“我没……”
“那小应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不是你教育失败?难道不是你根本不关心人家?沈怀砚啊沈怀砚,你这样浓眉大眼的,我真是看错你了!”
沈怀砚:“……”
少年军官有些焦头烂额。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去世了,因此他根本没有什么带小孩的“样本”或“经验”可以参考。
结果眼下,他却莫名其妙地因为在医院里的一句嘴瓢,成为了半个监护人……可他自己也还未成年啊?!
向来所向披靡的小杀神难得绞尽脑汁抓破脑袋,最后还是去了一趟学院的图书馆。
于是,在其他人看见平日总是威严冷淡的少年军官,面无表情地从图书馆里,抱出一沓《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育儿百科》、《P.E.T.父母效能训练》等育儿手册时,当场一口水喷了出来,瞳孔地震,骇然不已。
什么鬼???他们那传说中生人勿近的面瘫杀胚,有对象了?
对象还生了??!!
“应观洲。”
回到寝室里,沈怀砚嘴笨的厉害,他警惕又严格地按照书里的知识点,循规蹈矩地放轻声音,试图变得温和一点,“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
床上的男孩依旧拿后脑勺冲着他,不声不吭。
[“当情绪被准确说出时,孩子会感到被深深理解,情绪强度会立刻下降。这教会他认识和管理自己的情绪。”]
沈怀砚仔细回忆了一下书中曾经说过的“黄金话术”,于是斟酌了一下,继续道:“你看起来很难过,如果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的话,可以说出来。我或许能……”
“砰!”
回应他的是一个砸过来的不耐烦的抱枕,“别把我当小孩哄!”
沈怀砚灰头土脸地收起了一沓育儿手册。
最后,他不得不选择上网寻找答案,发帖问道:“如何让一个人开心起来?”
立刻有人回帖:“怎么,兄弟,你惹你老婆不开心了?”
老婆?
沈怀砚耳根红了,他蹙眉,觉得这些人语言真是粗鲁极了,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不是老婆……是……”
“哦呦呦,我懂,那就是还没追上。”
“没事,这事我在行!相信我,保管没错!”
“放宽心兄弟,这些都不是教你讨老婆的。只是教你如何让一个人开心而已。”
网友们见状立刻来劲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平日里一个比一个嘴臭懒散,然而一旦开始做狗头军师了,一个比一个地有力气,一时间,五花八样的“技巧”都甩了上来,沈怀砚一边看一边认真做笔记。
“你想干嘛?”
一小时后,寝室内,应观洲盘腿坐在床头,一身低气压地盯着眼前递过来的红线,表情狐疑中掺杂着无语,“大半夜的,你让我和你玩翻花绳?”
“沈怀砚,你脑子有病吗?”
沈怀砚表情平静,然而,少年军官原来白皙的耳根,眼下却泛着一层透明的薄红。
面对应观洲的鄙视,他强撑镇定,声音冷静,“如果你能赢,我会答应你一个我能做到范围内的要求。”
应观洲微微一顿。
他撩起眼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撑着脸,“什么要求都可以?”
他似笑非笑,似冷嘲热讽,可沈怀砚只是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道:“只、只要是合法合规,并且不伤害他人,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
“嗤。”
应观洲不屑,不怎么相信他的话,沈怀砚以为他要拒绝自己,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然而,下一刻,两只白皙的手指覆了上来。
“来吧。”
男孩的手绵软而纤细,两只小指勾在红线上,愈发衬得他肤白肉嫩,漫不经心地一挑一勾,就翻出了一个新的花样。
沈怀砚一愣,接着,神色也认真起来。
红绳穿过一个一个结,翻出了不停的花样,应观洲手上动作不断,微微抬起眼,不声不响地打量着沈怀砚。
昏暗的灯光下,对面的少年军官薄唇抿紧,浓眉微微蹙着,向来冰冷如霜的脸,在灯光下有几分柔和,看上去很认真的模样。
不知为何,看他这副模样,应观洲肚子里的坏水忍不住,咕噜咕噜地冒出一个泡。
“喂,棺材脸。”
“……?”
沈怀砚刚一抬头,递给应观洲一个疑问的眼神,应观洲就忽然用力地翻了几下花绳。
一时间,沈怀砚猝不及防,居然直接被他用红线打了一个结,双手都被捆得紧紧的,而应观洲自己只留下了一根红线系在尾指上,挑着眉望他,笑骂道:“笨蛋。”
两个半大少年坐在床前,距离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体温的气味,灯火葳蕤,手上的红线万万千千,缠缠结结。
系得那么死,好像一辈子也不会松开。而少年在灯光下笑得那么招摇,明媚得似乎能驱散所有阴霾,漂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你笑了。”
沈怀砚愣愣地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看上去更呆了。
“……”
应观洲立刻脸一变,笑容很吝啬地收起,手撑在沈怀砚胸膛上,直接将他推开,脾气不怎么好地冷哼一声,“花言巧语,你不也没笑过?”
“好了,你输了,欠我一次。”
“……你出千。”
“你的规则可没有定不允许这样做。”少年得意地一挑眉。
不过,在那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弄沈怀砚出了一口恶气,应观洲对沈怀砚的态度有所转变,不再是从前爱答不理的模样。
而他在学院里,也逐渐崭露锋芒。
在当时,学院里的吉祸神格各成派系,泾渭分明。
吉神格因为祸神格各种“害人”的能力,对他们极其鄙夷嫌弃,即使有老师和监察官作为其中的调和,也依然改变不了吉神格对祸神格的排斥。
人是群体性动物,而对于“排外”,比想象中的还要热衷。而祸神格大都脾气不怎么好,被这样一挤兑,自然对吉神格们的敌意水涨船高。
针锋相对,互不两立。
然而,即使如此,祸神格之间也互相不怎么团结,每个人性格都有棱有角,因此长期下来,吉神格堪称是占领高地。
直到应观洲的到来。
一开始自然也有各种看他不顺眼的,但很快,那些试图整应观洲的,都被他当场整了回来。
更重要的是,在当时,学院是会组织这些学生,去解决那些灾难副本,抵御前线。而只要是应观洲带队,从无败绩。
人都是慕强的,自然而然的,跟随着他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沈怀砚外出执行任务回来后,他已经震惊地发现应观洲已经成了这群人的“头”了。
而吉神格与祸神格的关系也随着时间慢慢转变,越变越缓和。
应观洲牙尖嘴利,时常把那些耀武扬威的吉神格气得上蹿下跳,偏偏还找不到他的把柄,气倒了一众人,可长此以往下来,居然也不打不相识,算是成为了半个朋友。
因此,在海神岛灾难前夕,一队吉神格的学长代替了尚且年轻经验还不足的祸神格接下这一任务,最终,和海神岛一起沉寂死亡,永无宁日。
从前互不相让的双方,在葬礼上,达成了第一次的和解。
“不是你的错。”
墓碑前,一柄黑伞撑在了应观洲的头顶。
此时两人已经相知相伴了两年有余,沈怀砚垂眼,望着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轻声道:“这场灾难要求太过苛刻,他们……尽力了。”
“……可如果是我去,他们说不定能活,那个岛屿上的那些岛民,说不定也不会被沉进大海中,被永远遗忘。”
沈怀砚没能来得及看清应观洲的表情,少年与他错肩而过,肩膀撞了一下他,并不接他的伞。
两个人的关系在鱼饼事件后,好不容易走缓,在这一刻,似乎又有了冷却的迹象。
然而真正导致他们关系破裂的,是有一天大雨,寝室们忽然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浑身淋湿的黑发少年气喘吁吁地撑着门,他一头长发全部散开,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脊背胸前,唯独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异常明亮,里面几乎是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恨意。
“你早就知道了?”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质问,大步走向前,直接不由分说地重重揪住了沈怀砚的衣领,一双眼睛里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沈怀砚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刻,应观洲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失望,“你早就知道了,祸神格是以吉神格诞生的‘代价’?”
那是应观洲偶然窃听到的。
他早就对学院的建立以及管制质疑已久,而在这次海神岛事件过后,他看到事故报道,正要去找“商老师”时,却撞见了学院领导与“商老师”的对话。
“怎么偏偏死的是吉神格?要是死的是祸神格就好了,那一群东西,又不好管教,又心怀歹念,光是活着,就是浪费资源。”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吉神格的诞生,本来就是以祸神……”
“慎言!你再多一个字,你的舌头就可以不要了!”
——‘凡事终有代价’。
在那一天,应观洲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学院对吉祸神格之间的关系讳莫如深。
“你早就知道了,吉神格的诞生,是以祸神格为代价。”
“瞒着我,瞒着我们,很好玩吗?”
少年的眼眸中几乎增长出戾气,他故意拉长声音,冷笑道:“怪不得吉神格活得这么好,过的这样逍遥自在,原来,都是踩着祸神格得来的。”
“比起你们来说,我们就是为祸人间的祸端,是下贱该死的代价,烘托你们伟光正的对照组,不是吗?”
沈怀砚脑袋“嗡”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沈怀砚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肉眼可见的是,眼前的少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用力推开沈怀砚,沈怀砚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回宿舍里面,因为他挣扎太过用力,少年军官不得不把他压在宿舍门上,“你冷静一点。”
“我为什么要冷静?”
应观洲反唇相讥,“反倒是你,看起来慌得很厉害?怎么,怕我说出去么。还是说,这就是你追求的‘正义’与‘秩序’?”
“一种只考虑了你们自己的‘正义’与‘秩序’?”
因为被隐瞒的怒火和从前被当做祸神格打压欺辱的过往在眼前闪现,应观洲气得头脑发昏,脑海中有一根筋疯狂跳动着,脱口而出:
“虚伪至极。沈怀砚,你可真是令我恶心。”
彼时两人太过年轻气盛,因此紧张的关系几乎是一点就炸,而应观洲年少时太过锋芒毕露,浑身是刺,好像只要一说话,不把对方刺得鲜血淋漓,就擅不罢休一般。
而这句话几乎就像刀一样,往面前的少年军官身上割了一刀,鲜血淋漓。
他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而应观洲也后知后觉,说错了话。
“……”
原本异常躁动,仿佛充满了刀锋的空气逐渐沉默。可直到最后,沈怀砚也只是低低地喘了一口气,最后把自己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应观洲的头上。
一如当初初见,他用衣服罩在了应观洲的头顶。
应观洲微微一怔。
“先擦擦……别着凉了。”
他动作温柔细致,在这种时候,居然依然注意的是应观洲。应观洲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依然瞪着一双薄怒的眼。
“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好吗?”
少年军官的声音轻轻地落在应观洲耳畔,身上是松雪一般的冷香,细细密密地笼罩着他。沈怀砚低声下气地哄道:“我没有告诉你,是我的错。”
“只是,我们签署了保密协议,不能外传这样的事……我之前抗议过,认为这不应该是隐匿的信息,可是如果真的暴露,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沈怀砚擦拭的手法太轻柔,应观洲也逐渐冷静下来,被他揉猫一样的手法整得有些无语。
他甩了甩身上的水,径直走到床边换衣服,思考道:“会导致吉祸神格的矛盾爆发。”
“如果爆发了,两边一旦冲突,一定会酿下血祸。”
吉祸神格的矛盾虽然这一段时间缓和下来了,但,并不是完全消失。
从前偏见时期导致的矛盾与偏见从未消弭,如果这件事重新引爆,两方非得斗个你死我活。
不见血,是不可能的了。
沈怀砚一回头,就看见应观洲赤裸着上半身,后背露出一片流畅瘦削的线条,弯下腰时,隐隐绰绰,似乎还可见两个腰窝,显得既青涩又漂亮。
沈怀砚吓了一大跳,连忙扭回头闭上眼,转移注意力继续道:
“我并不是不知道那些吉神格学生们对祸神格学生们的欺压,所以已经试着阻止。”
“但是人的偏见是很难去除的,即使我们劝阻过,他们在私下里,依然会随心所欲,反而因为我们劝阻,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所以最初让你们受了委屈,对不起。”
“……也不全是你的错,你也只是执行者,为什么要道歉?”
应观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换回干燥的衣服,重新走了过来,奇怪道:“你干嘛忽然闭眼?”
他伸手,摸了摸沈怀砚薄薄的眼皮,少年军官浓密的眼睫瞬间颤了颤。
应观洲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指腹上是体温的温热,扫过时,仿佛描摹过他的眉眼,很痒,一种电流似乎触击了沈怀砚的心弦,他连忙重新睁开双眼。
“嗯……希望你不要生气?只要你生气了,一定是我错了。”
“别生气了,好吗?”
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盯着应观洲,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轻轻柔柔地蹭着。
应观洲有些受不了似地移开目光。
半晌,才嘀咕道:“……知道了,我暂时不会说出去的。”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应观洲被押上了审讯用的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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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有一天沈怀砚忽然发现自己的重剑不见了,一转头发现应观洲在用沈怀砚的重剑当烧烤架烤肉吃,小铁还非常狗腿地蹭着人家的小腿,谄媚殷勤地卷着个刷子帮他刷油。
沈怀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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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见[彩虹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