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只有应观洲的咳嗽声轻轻响起,鲜红刺眼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淌一地。
应观洲无神的双眼眨了眨,他仰着头,脖颈拉出一片脆弱得令人心惊的弧度,他摸着【世界】满掌的玻璃碎片,忽然笑了,“你是故意的。”
他笃定道:“你在诱我自杀。”
【世界】哂笑一声,“我明明在保护你,你却还要倒打一耙。”
他垂眸道:“弟弟,这就不讲道理了吧。”
应观洲却道:“不。”
“你扑过来‘保护’我,有两个目的。”
“第一,你想用应如是的身份,让我心软,让我误以为你这个‘哥哥’,即使到了这一步,也还想保护我。”
【世界】微微一顿。
“第二,你想利用【世界】这个身份,误导我——你知道我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所以,你将计就计,想让我误以为,杀了你,不是登出副本的通关方法,相反,自杀,才是唯一的道路。”
“不过,”应观洲一撩眼皮,淡淡道:“如果我真的自杀了,恐怕,我就永远也不能登出游戏了吧?”
“哥哥。”他轻声唤道。
——他居然这个时候叫哥哥了。
明明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从未叫过应如是一声哥哥,应如是甚至就差没下跪,抱着他大腿凄惨哀求,每天眼巴巴地恳求,都没能换来应观洲一声哥。
结果,却是眼下这么个场景时,应观洲叫出了口。
讽刺至极。
【世界】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神情莫测。
偏偏,应观洲这个罪魁祸首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似的,他弯着眼睛,“就像你说的,我们如果真的是一对双生子的话,你能想到的东西,我未尝不会想不到。”
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我会去考虑,如果我是这个副本的设计者,我会做什么。”
“如果是我,我会故意让玩家与另一个二重身玩家互相残杀。只不过,因为你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所以,你才捏造出‘应如是’这样一个角色,迷惑我,逼迫我,让我去割舍。”
“不过,这一场二重身的游戏中,谁死,其实都不重要。”
“因为,我们之中,谁死,都无法登出这个游戏。”
眼下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交锋,一场舞台上的探戈,一场你来我往的棋局。
两个人互相吃对方的子,要对方穷途末路,要对方走投无路。
【世界】觉得有些好笑,“那么,按你这么说,我死,你会被困在这个副本中,你自杀,也会被困在这个副本中……你的意思是,这个副本,就是无解的了?”
应观洲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因为生命力急遽流逝的原因,眼下,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眼角晕出一片胭脂绯色。【世界】体贴地扶了他一下,免得他直接软倒倒下。
然而,
“不。”
应观洲闭了闭眼,他说:“这个副本,我们都不会死的。”
“还记得二重身这个世界诞生的真正原因吗?那才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钥匙。”
[“这是一个你的愿望实现了的世界。”]
[“因此,孤独的旅人,请在这个世界中停留吧。”]
这个世界诞生,导致玩家覆灭的原因,既不是二重身之间的互相残杀,也不是不断流逝的生命,而是一个小小的、遥不可及的……心愿。
“所以……”
应观洲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手中握着的那柄玻璃剑,慢慢地又换了一个方向。
这一次,它对准的方向,却是顾媛。
“唯一一个要死的‘怪物’……在那里。”
【世界】的神色终于变了。
有一瞬间,他几乎是暴起,反手将那枚玻璃碎片从应观洲手中抽了出来,要往男孩纤细孱弱的脖颈刺去!
只是这一次,挡在了应观洲面前的人,变成了顾媛。
【世界】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他慢慢地、一寸寸地偏头,望向这一脱离了数据、超出了他掌握的“游戏怪物”,挡在了应观洲面前,整个人都呆住了,不可自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血液不断地在她的胸口处扩大,一点一滴地晕染开,女人却只是将应观洲和【世界】抱进了怀中,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头。
“……妈妈。”
不知道是谁,哑声叫了一下。顾媛“嗳”了一声,挑眉大笑,“怎么了?”
女人胸口处的伤还在不断扩大,体温一点点地流逝,逐渐变得冰冷起来,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好像即将消散。
可,她神情依然轻松,没有一点生气的模样,反而是怀中两个面容相似的男孩,不断地发着抖,像是两只受到了惊吓的猫儿。
“抖什么?别怕。我知道是时候说再见了。”
她拍拍他们,“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了,虽然有一些事情,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我是假的。”
她目光温柔,“而现在,这个‘假’的我如果死了,你们就能回到真实的世界中去,对吗?”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个小孩像是被她捏住后颈的猫,应观洲摸到了满手的黏腻冰冷,恍惚间,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暴雨夜。
在尖锐的刹车声与沉闷的碰撞声中,他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女人的身体被车用力撞飞,高高抛弃,最终沉重地落在地上。
男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在雨夜中,他仓皇地拨打求救电话,在浑身鲜血的母亲身旁无助茫然,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当年的小应观洲浑浑噩噩地跟着上了救护车,跟着走到了急救室面前,却碰了一鼻子灰,他在门外等了一晚上,却只等来一声轻飘飘的“节哀顺变”。
一句话,比一粒沙还要轻,却也是一座山的重量,压了一个人的一生。
顾媛轻笑着,“如是,我走之后,作为哥哥,你要照顾好弟弟。”
哥哥?【世界】嘴角浮现一个嘲讽的冷笑,正要反驳,却被顾媛打断。
女人盯着他,慢声道:“这些时日,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我不信你没有真心。”
【世界】嘴角的笑容瞬间一僵。
他与顾媛对视,这一刻,他看见了顾媛坚定不移的眼神,在那样不容置喙的目光中,他像是忽然被阳光晒到烧灼的怪物,无法直视,反倒是有几分狼狈地低下头去。
那目光好像化作了黄钟大吕,震耳欲聋地敲响着,逼迫着,诘问着他。
是不是也曾有一瞬间,他也曾经动过真心。
在远远看着那个表面上带刺、内里却比谁都要柔软的男孩时;在发现他默默承担着生命流逝的痛楚,却从未声张,反而安静悄然地隐瞒时;在与他共同躺在一张床上,畅想着未来时;在发誓说要保护他,想护他一生恣意,长命百岁时——
他是不是也曾经想过,也曾心如刀绞过。
如果他真的是“应如是”就好了。
【世界】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紧握成拳。
可他知道他不是。
这个世界是属于应观洲的南柯一梦……又何尝不是属于应如是的南柯一梦呢?
“至于观洲。”
顾媛摸到了应观洲的手,男孩似乎陷入到了剧烈的回忆创伤中,手脚冰凉,他整个人气息微弱,像是一只濒死的猫,双眼涣散,却什么都看不见,因此,顾媛抱他抱得更加用力。
顾媛缓缓道:“过去木已成舟,不要去紧抓不放自己丢掉的东西,要去看,自己眼下,还有什么,还能保护什么。”
“你该回去了。他们已经等你等疯了。”
应观洲茫茫然地抬眼,因为失明的缘故,他就连眼神都显得软软的,让人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守他一生。
可顾媛知道她不能了。
男孩喃喃着,仿佛鹦鹉学舌一般道:“不要看自己失去了什么……要看自己,还能保护什么?”
“我……我……”
应观洲恍惚了一下。
这一刻,那扇暴风雪中,被疯狂拍打的那扇窗,好像又在耳畔回响。
无数的人影好像在他眼前闪现,明明灭灭。
“我还能……”
顾媛捧着他的脸,慢慢地亲了亲男孩光洁苍白的额头,她柔声道:“小宝,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做的很好,很棒了。所以,不要为此责怪自己,对自己不好。”
“我想你能过上属于你的幸福人生,即使那里面没有我,也没有关系。”
她久久地凝望着应观洲,温声道:“我会成为你人生的守望者,你只需往前走,不要回头看。”
就如白鸟一样,展翅高飞,自由恣意,自在翱翔。
“你是我生命的延续,而我永远爱你。”
这是独属于母亲的、笃定不移的爱。
窗外枯树上,虚假的叶子已经掉尽,在光沫中,女人含笑的身影慢慢地变得透明,最后消失。
应观洲咳出了一口血,他浑身的力气被抽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因为失明的原因,他看不见此时【世界】看他的眼神。
但最后,他似乎听见了谁在他耳畔轻声叹气。
仿佛一阵春风。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通关‘本命副本’·二重身。】
【本次副本存活玩家:应观洲。】
【由于触发游戏结束机制‘潘多拉之匙’,游戏即将关闭。】
【为玩家的通关献上最高敬意的礼炮——你达成了从未有人实现的记录,获得了新的称号。】
【“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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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跨过了窗棂,吹进一地碎花落叶。
应观洲睁开了双眼。
头顶是苍白的天花板。
记忆如流沙逐渐涌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
空荡荡的病房,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不对。
这里不是白银之塔。
这里是……
他所在的现实。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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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应如是这个角色其实挺复杂的,后面有机会我会写他真实的心理想法的!
一点剧透:后面的剧情很重要(严肃)大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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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见[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