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观洲的头嗡嗡作响,浑身的肌肉酸胀疼痛,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入手处,却是一片黏腻的濡湿,他心脏蓦地一停,猛地睁开眼睛,“沈漱?”
“……”
风吹过峡谷,幽深的草木轻轻晃荡着。
这是一个很深的悬崖,阳光都照得很勉强,阴影笼罩,仿佛幽冥黄泉。
黑暗中,应观洲看见了一个青年的轮廓,他闭着眼,薄唇紧抿,下颔线条紧致瘦削,浓眉入鬓,只是中间靠后的一个位置,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形成了很别致的断眉。
明明是阳光都找不到的谷底,却仿佛看见了雪玉温梅,清冷干冽。
应观洲一醒,青年忽然蹙紧了眉,闷哼一声,“别动。”
应观洲这才发现,他居然是被沈漱紧紧抱着的。
青年两只手铁水浇灌似地死死箍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般,密不透风。应观洲被他抱得有些疼,有些浑噩的大脑慢慢清醒,记忆渐渐回涌。
“你……”
空气中是淡淡的血腥味,却不是应观洲的。应观洲心情复杂,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方才坠崖时,青年死死地抱着他,因此一路上,无论是横生的枝桠,还是嶙峋的巨石,都砸在了青年身上,一点也没碰到他怀中的少年,落地时,更是主动用自己当了一次缓冲垫。
以这样陡峭的走势,沈漱现在,怕是浑身上下已经断了数十根骨头,背后更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
沈漱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黑暗中,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不声不响地看着应观洲,青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只是语调平淡地说道:“你摔下来,会很疼。”
应观洲莫名其妙,气笑了,“那你还把我拽下来?你要是不用你那……小铁,拽我,我至于跟你一起摔下来么?”
分明是这人先将他推落悬崖在先,他竟然还义正严词,一副做坏事也丝毫不自省的模样,沈漱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半晌,才说道:“因为是敌人,所以,会全力以赴,认真对待。”
两人确实是敌对阵营,沈漱所作所为确实合理合规。
应观洲听了,嗤笑一声,正准备继续冷嘲热讽,就听见沈漱继续淡淡道:“但,因为是你,所以,不想你疼。”
“……”
应观洲没说话,忽然开始左看右看。
他动作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沈漱却一下子知道他在做什么,轻轻地擒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
“直播间关了。”
沈漱撩了撩眼皮,语气平静,“应该是因为我们已经掉出了副本范围。有些副本会存在这样的问题,导致无法连接断路。”
应观洲问:“因为没有信号?”
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沈漱知道,以他灵活的脑子,恐怕已经猜出了大致真相,只差确认。
于是沈漱用鼻音“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总是很冷淡,可是,眼下两人距离过近,皮贴皮,骨连骨,抱在一起,姿势暧昧,呼吸交缠。因此,这声鼻音就像是贴着应观洲响起,仿佛落雪在轻吻舔舐着他的耳廓,带起一阵冰凉酥麻。
应观洲抖了一下,有点受不了。他抬起头,与青年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忽然说:“沈漱,我杀了你吧。”
沈漱:“。”
青年的声音难得掺杂进一丝无奈,“我救了你,你还要杀我?”
应观洲一挑眉,恶意地哼笑一声:“一码归一码,就像你说的,我们是敌人。”
沈漱盯着他,不言语,应观洲被他这样看,半晌,才“啧”了一声,“做什么?送你的福利,你都不要?”
“你现在身上断了多少骨头,恐怕都疼得死去活来了吧?我们现在都在悬崖底,怎么也上不去了,不如我给你个痛快,先把你清出副本,免得你在这活受罪。”
这也是应观洲没想到的,沈漱掉落悬崖,居然还没有被清空血槽。
正常玩家摔下这样的山谷,早就直接被清出副本了,偏偏他居然还活着。
只是,虽然活着,但是和粉身碎骨,也没差多少了。应观洲因为摔下悬崖,身上也多了一些挫伤,但和沈漱相比,简直要好太多。可也因为这样,他只能任由沈漱紧紧地抱着他,不能再动。
因为,再动,恐怕沈漱要痛死了,青年碎了不知道多少骨头,两人抱在一起,应观洲只要动一下,就会牵连他,足以让那些碎成渣的骨头扎进他的血与肉中,痛得死去活来。
偏这人眼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神情平静地和应观洲对话,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沈漱闻言,眉头一松,神色淡然,“不用。”
“不用?”应观洲无意识提高了声音,“你想被活生生痛死吗?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还不登出副本,是想做什么?”
沈漱回答:“想和你呆在一起,说说话。”
应观洲:“……”
应观洲:“?”
他匪夷所思,“你不疼吗?你都摔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和我说话?”
沈漱平静地“嗯”了一声。
“和你说话,就不疼。”他淡淡道。
应观洲:“…………”
他深呼吸几口气,又被气笑了,“出副本不一样能说吗?一定要在这个时候?”
沈漱垂下眼睫。
浓密的睫毛在青年苍白的眼睑下打下一片阴影,脸颊上沾染着一点血污,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弃了一般,他偏过头去,说:“你队友不喜欢我。”
看上去有点可怜。
像是已经忘记了公然抢了别人紧紧护着的小会长的人,不是他一样。
只是,看他浑身是血,动弹不得,一副无家可归,被遗弃在外的模样,应观洲一颗铁石心肠还是忍不住塌陷了一下,“行吧,你想说什么?”
“我真的亲过你吗?”沈漱问。
应观洲:“。”
应观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来,不仅亲过,恐怕还真的做过更过分的事。
“……可是我不记得了。”
沈漱垂着眼,语气隐约有一点失落和难过。
应观洲翻了个白眼。怎么,还失望上了?他冷笑,“要不要现在再补偿你一下?”
沈漱视线落在了少年柔软的唇瓣上。
应观洲警惕,“不可以。”
沈漱又垂下了眼。
平日里清清冷冷面无表情的脸,眼下却好像要碎了。
见鬼了。
应观洲忍无可忍,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别跟我装可怜,没用。”
他早就看过这人在游乐园,当怪物小僵尸时,跟他面前装可怜的模样了。
沈漱沉默了一下,下一刻,他咳嗽起来。
每咳嗽一下,都牵动了伤势,青年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疼得厉害,眉忽然蹙起,眼睫轻轻颤抖。
最后,他忽然张嘴,吐出了一口血。
青年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面如金纸,重新闭上眼睛,奄奄一息,好像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
应观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漱伤势过重,他甚至已经分辨不出来沈漱这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在跟他装了!
“你……”
应观洲闭了闭眼,胸脯起伏,可沈漱这副筋骨寸断浑身是血的模样实在太令人恻隐,最后他咬牙,还是松口了,“……可以牵一下手。”
沈漱又睁开了眼睛,定定地望着。
他不能动弹,因此,只能由少年自己动。
因为抱在一起,应观洲看不太到沈漱手的位置,只能捉瞎乱摸,手胡乱地游走。游过肌理分明的皮肉,摸至平坦紧绷的腹部。
越摸,他能感觉到青年的肌肉逐渐绷紧,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然而,应观洲却似乎还不知道他的手在哪里,甚至变本加厉,还要继续往下,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沈漱又闷哼一声,唯一能动的手吃力抬起,掐住了应观洲的后颈。
他语气淡淡,声音喑哑低沉,含有一丝警告意味,重复道:“不要乱动。”
少年反将一军,这才哼笑一声,一双眼眸笑意盈盈。
如今被困悬崖底,就算应观洲真的在此杀了沈漱,他也没法重新登上这万丈深渊,返回学院,处理任务。沈漱同理。因此,两人难得偃旗息鼓,心平气和地对话。
为了防止应观洲再不老实,沈漱主动捉住了应观洲的手,牵住他,不让他再乱动弹了。而应观洲也没有挣扎。
少年的手比他小一圈,更加柔软纤细,温温热热,相比起来,沈漱的手上还有一些用剑留下的茧,微微凸起,有些粗糙。
更加与众不同的是,他的手指修长,比起常人还要长上一二分,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探进很深的地方。
在握住的一刹那,沈漱一怔,心里微微一动。
他表面平静,神情冷淡,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震撼动摇。
就像是奢望了很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离家多年的流浪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十指相扣的刹那,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沈漱忽然说:“你在圣殿时,是不是也在骗我。”
应观洲不是很习惯被人牵着,但是还是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沈漱与他十指相扣。闻言,若有所思,“你说的是哪一次?”
沈漱:“。”
他们在圣殿,总共才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而已,应观洲却已经三番两次地骗人了。
诈骗中心看了都要直呼人才。
小骗子。
沈漱垂下眼,盯着少年的唇,眼眸深深。
那些谎言就是从这样柔软的唇中流露出来的。
沈漱:“在被关押在圣殿牢狱中,把其他的那些犯人放出来时,你其实,并不是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危险性。”
说到这个,应观洲就想起来了。
“没有。”少年危险地眯眼,冷笑:“我就是故意的。”
沈漱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对不起。”
“是我当时心乱了。”
他不顾疼痛的身体,吃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应观洲的乱发,将他的黑发拨到他的耳后,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地望着少年,“我让你不得已出此下策,是我的错。”
“让你不愿意和我说真话,也是我的错。”
他呼吸打在应观洲脸上,像是一只狼轻轻地用头拱了拱应观洲,“可以不要生我的气吗?”
少年乌黑的长发散乱,落在沈漱染着血、肌理紧致的胸膛上,海藻一样铺开,一双眼眸在黑暗中散着一点星火般的光,令人想起海里的妖。
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回答。沈漱把他的头发理好,他才忽然说:“如果我没跟你一起摔下悬崖,你又没能摔死,直接被清出副本。”
“那你……岂不是要一个人,在这里疼很久很久。”
少年低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
沈漱:“如果你想赢我,就不要手下留情。”
“面对敌人的迟疑与心软只会害了你,无论他是谁,只要站在你的对立面,你就应该全力以赴,何况,你背负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还有公会。”
“所以,你是对的。”
应观洲长发垂落,他表情藏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沈漱。”
他静了一下,开口说道:“你要不要……”
他话音忽然一顿。
视线余光中,忽然瞥见了周围的一些碎片。
那些碎片染着奇怪的颜色,像是某种古老的釉,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应观洲脸色微微一变,伸出手,抓住了几枚碎片。
碎片堆积,零零散散,却拼凑出了半张脸,那张脸上挂着一个微笑,正朝着应观洲笑。
应观洲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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