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威看着他们。
他的小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一双蓝色的眼眸很平静。
他对护士惊恐的目光无动于衷，也对自己没有了心脏不感到意外，不感到惊恐，仿佛被掏空心脏，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洛威在身上掏了掏，最终，仅剩的那只手递给祝朗风一张满是鲜血的纸。
——那是黄金乡最后的地契。
他居然，真的遵守了和应观洲的诺言。
祝朗风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洛威。
他刚刚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按理来说，二级怪物对上最终bo，获胜的概率几乎为零。
一开始，他以为洛威肯定会逃跑，可是当他背着应观洲逃跑时，发现身后的蓝眼泪没有立刻追上来时，他就知道，是洛威在替他们拖住主管。
可是……二级怪物怎么可能打的赢最终bo？还要守住偷盗而来的地契？
简直痴人说梦。
因此，祝朗风在看见洛威丢了一只手时，没有很意外。
不如说，在暴怒的最终bo面前，只丢了一只手，才叫奇怪。
但现在他明白了。
……洛威根本没有打过最终bo，而他为应观洲争取的逃跑时间、以及成功保护地契，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异化的怪物不能以常理论之，被掏空心脏不会立刻死亡，可是，他离死亡……也没有多久了。
小护士在旁边捂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已经蓄满了她的眼睛。
洛威身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水，仅剩的一只手抓着地契，手上的指甲甚至已经裂开了，小护士甚至能想象出男孩被掏空了心脏，却依然拼命地向这里跑来，甚至摔倒在地上，十指扣进泥土里，在暴雨中爬也要爬过来的场景。其间的辛苦，痛苦，可想而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祝朗风说不出话，在这一刻，他看着刚刚即使发抖，也要掩护他们的小护士，和心脏被活生生掏空，也要爬过来的洛威，走神了一刹那，好像忽然间明白了，应观洲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个副本中，有比黄金还要昂贵的东西。”]
记忆中的少年朝他撩起眼皮，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态度，眼角微微上扬。
[“你想不想看看？”]
哈，居然真的有啊。
祝朗风垂下眼。
——无价的真心。
洛威做到这一步，是为了应观洲，还是为了自己的心愿呢？
无从知晓，也不重要了。
“没有时间了。”
小护士的声音里有一点哭腔，但是她很快就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只是细微地哽咽着，扶着洛威走到了应观洲身旁。
洛威低下头，病床上，黑发少年的头发完全披散开来，泼墨一般，在雪白的床单上蜿蜒，令人想起暴雪中的梅枝。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床下，双目紧闭，眉羽漆黑，脸色瓷白得像是一副苍白的画，脸上罩着呼吸机，呼吸很浅，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
洛威躺在应观洲隔壁的担架上，采血袋穿刺进洛威仅剩一只手的胳膊中，他却始终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护士红着眼睛，咬着牙的声音响起：
“开始……输血。”
不知为何，明明快要死了，但是洛威的心情却异常平静，只是侧着头，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他隔壁的黑发少年。
真漂亮。
他盯着应观洲的胸膛，无声地笑笑。
你有一颗……很漂亮的心。
他知道，如果应观洲不用那样冒险疯狂的计划，或许自己不会失去这颗心脏。
可是，如果应观洲不去偷窃地契，他的心愿就永远不会实现，会一直在这个副本中不断地循环，绝望到死亡。
亦或是，一直活在绝望之中，没有尽头。
——这样的话，现在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在洛威短暂的人生中，他遭遇过诸多痛苦，他曾经与父亲一起救过园丁，但这个园丁最后背叛了他们；而一直很理智、好像很好的父亲则在失去黄金乡后直接疯了，在他被围剿至死之前，他对洛威像是变了一个人。
暴力、酗酒、拳打脚踢……受苦受难的人，有时候反而会把拳头挥舞向更弱小者。小时候的洛威蜷缩着，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自己，安安静静地受着他父亲撕扯他的头发，对他怒吼着那些本来是我的东西，将他用力往墙上撞时，心想，原来黄金是这样的东西。
让恶人猖獗，凡人疯狂，好人堕落。
和诅咒没有什么区别。
仪器冰冷机械的“滴滴”声响彻在房间内，血液不断地从洛威手臂中抽走，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像是缓慢地坠入一个黑暗的深潭。
在意识朦胧之际，洛威模糊地想起来，应观洲对罗德说过的话。
[“如果我答应了你，你会对我更加‘信任’么？”]
[“——如同信赖一个真的神一样，信任我。”]
地契从主管手中偷窃成功了，这是以前他费劲千辛万苦，成千上万次都没有成功的愿望。
是应观洲解除了他身上的诅咒与痛苦。
所以，我相信……
【系统提示：检测到个体·黄金窃贼对应观洲信任值上升！】
【当前适用对象：副本《诅咒的黄金乡》二级怪物·黄金窃贼，信任值59……68……74……81……95……100！！】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触发信任值进阶模式——“信仰”。】
洛威侧着头。
他与应观洲并肩而躺，因为失血过多，死亡来临，他的视野开始逐渐模糊收窄，慢慢地，连应观洲都看不清了，最后，只剩下横亘在二人中间的那根输血管异常鲜艳，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输血管里面流淌着鲜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身体里，不断流进应观洲的身体中。洛威盯着那根纤细的输血管，不知为何，他有些恍惚。
就仿佛，这不是一根输血管，而是……一根红线。
如果死亡不是失去生命，
那么，我想走出时间。
……还能再见吗？我们。
仪器冰冷地滴答作响，眼前少年苍白如白玫瑰似的面孔开始模糊。洛威不舍地阖上了双眼，在这一刻，死亡悄无声息地来临，他的呼吸开始停止，血液也不再流动，意识溃散，消失成无影无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泡沫。
【系统提示：由于黄金窃贼最后的血槽值供给玩家，因此该怪物击杀所属默认为玩家！】
【恭喜玩家应观洲击杀二级怪物·黄金窃贼！】
旁边，应观洲似乎如有所感，睫毛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而在洛威闭上的眼睛的前一刻，他的面前，也弹跳出了一个银蓝色的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恭喜您获得称号——“伪神的第一个信徒”。】
洛威抱着这死亡的礼物，像是得到了一颗糖果的孩子，微笑着陷入永眠。
【此时距离副本关闭，剩余时间：05:28:26】
*
三个小时前，距离副本结束剩余时间07:37:35。
泽维尔呼吸急促。
广袤的，似乎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一辆重型皮卡呼啸着，雪亮刺目的车灯下，雨幕被狠狠撞碎，噼里啪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系统提示：检测玩家泽维尔使用‘磐石皮卡’（一次性道具）！】
【等级：B+】
【说明：Ride or die！本载具专为恶劣环境与高强度任务设计。操作时请系好安全带，遵守交通规则（如果存在的话）。】
这是他之前用一个重要情报和一个玩家置换的道具。
暴雨下的太过突然。泽维尔手指握在方向盘上，从和平箱庭离开后，他就按照应观洲的计划，直接开着这辆重型皮卡驶离了园区。
这个副本的时代背景很混乱，科技树不知道扭成什么情况，但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交通不便。
黄金乡所在地极其偏僻，正常人很难一个人离开，而因为催眠金粉的存在，主管不认为会有矿工主动离开园区。
因此泽维尔在李鹤青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翻越了铁丝网，离开得悄无声息，没有人发现。
泽维尔的右眼中，一个银色的立体三角锥悬浮在那碧绿色的湖泊中，缓慢地旋转着，他眼神极其专注，瞳孔紧紧地缩着。
应观洲跟他说的话还在耳畔萦绕：
[“泽维尔，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园区外面的地图太过广袤，如果我们无头苍蝇似地去找，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只有拥有‘上帝视角’的你才行。”]
【系统提示：玩家泽维尔发动“全知之眼”技能二·上帝视角！】
【检测到玩家缩窄视野，从圆球视角切换为俯视直线距离！】
【普通人观测的极限距离为16-25公里，高山观测时的极限距离为320公里，世界记录中人类最长视距为442.57公里，由于上帝视角的加成，玩家观测极限距离将继续延长！】
【当前观测直线距离为……450公里！】
从离开应观洲他们起，他已经开了足足四个小时的车了。
狂风与暴雨潮水似地涌来，天黑得分不清地与穹顶，暴雨中，泽维尔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城镇的影子。
“嚓——”泽维尔狠狠踩下了刹车，直接“砰”地一声撞开了门，从车上跳了下来！
城镇不大，在这样的暴雨天气，所有镇民都缩在自己的家中，根本不可能出来。
因此他们看到有人顶着暴雨，在路上狂奔时，难免有些诧异。
什么情况？这人疯了么？
“唉，最近就没有什么好新闻么？”
报社，一名记者将手中厚厚的报纸丢在了桌子上。
他双手交叠，抱在头后，将脚支在木桌上，翻着白眼，阴阳怪气，“不是谁家红杏出墙，就是三人成行，要么就是去关注一些当红男郎或者女郎的婚姻大事，都一些芝麻屁大点事，能不能不要上报，浪费我们时间？”
“我要的是头条，是劲爆的，有点意义的，可以吸引所有人眼球的新闻！”他恨铁不成钢，怒而拍桌，桌子被他拍得震天响，“这都是屎啊！是浪费时间的狗屎啊！刊登这些有什么用吗？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天天在纸上涂屎？！”
旁边，另一名记者举起了手。他弱弱道：“其实，不少人把报纸当厕纸用……”
“上厕所的时候看，上完刚好解决，双重利用，十分高……”
他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个揉成球的报纸重重正中脑门，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之前，他还十分坚｜挺地伸出一根手指，“其实吧，我认为职场霸凌也很值得刊登……”
“要你解释？！”记者怒而呲出鲨鱼牙，“秀口”一张，就差没从嘴中喷出三昧真火，“滚！！”
他怒火中烧，然而，一声清脆的响声，忽然打断了他的怒火。
“砰”
门扉忽然被人用力撞开，记者一顿，撩起眼皮，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这么大的雨，有何贵干？”
门口，是一个金发青年，他浑身被雨打湿，金色的头发黏在他的脸颊上，圆框眼镜上，满是凝结的雨珠。
他穿着矿区那套老旧破烂的工服，被雨一淋，活脱脱像只脏兮兮的落水狗。
记者脸上瞬间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一抬手，就要把人赶出去，“我们这里不收乞丐……”
泽维尔喘着粗气，抬起头，“你要新闻？”
在模糊的镜片后，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他说：“我可以给你。”
记者眯起眼睛，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泽维尔，“你能给什……”
“但是，”泽维尔打断他，“我要见你们的老板。”
“见老板？”记者瞬间嗤笑出声，“原来如此，是个来骗钱的骗子。”
“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穷乞丐，也想见我们老板？”
“让我猜猜，无非就是那些破事吧，谁睡了睡，又或者是哪个当红男郎或女郎家的狗走失了？”
泽维尔：“不。”
他一字一顿：“是黄金乡的故事。”
记者眉梢微微一挑。
然而，预料之外的，他看上去完全不感兴趣，掏了掏耳朵，不屑地一挥手，做了个“去去去”的动作，赶狗似的。
“黄金乡么，不就是淘金热吗，我们早就报道过了。”
“过时的新闻，可不值钱。”
泽维尔摇了摇头，“黄金乡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金色的工卡，直直地递给记者，“这是我们的记者卡，你可以给你老板看。”
【系统提示：玩家泽维尔使用道具·娱乐至上公司铂金工卡！】
【这是一张通用的记者卡，你在娱乐上有灵敏的嗅觉，其他的记者遇见你后，会视你为尊敬可靠的前辈。】
【道具等级：F级】
记者狐疑地接过，他低头一看，“娱乐至上公司？”
“这是什么垃圾？”他翻了个白眼，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垃圾。”泽维尔紧紧地盯着他，说。
记者盯着他，金发青年浑身都是雨水，看上去狼狈得跟掉进臭水沟里一样。
——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消息，才值得他在这样大的雨中找上门来。
报社里安静了一会，一时之间，只有泽维尔身上雨珠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半晌，记者耸了耸肩。
“好吧，不过，提前跟你说，我们老板脾气可不好，等会你被他丢出去，我可不救你。”
他不怎么正经地一转身，完全不把泽维尔放在心上，推开了老板屋的门，漫不经心地拉长声音，“老板，有客人找你，还给了一张奇怪的工卡，你——”
他话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诡异地安静一瞬，下一刻，一个男人粗壮的声音猛地尖叫起来，音高直飙八度，就差没掀翻屋顶，带着办公室一起天崩地裂了。他尖叫道：“什么？！娱乐至上公司？！他们那样的大公司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那可是新闻界的王牌！所有赫赫有名爆火的头条都是他们报道的！！特大公司！一手情报！牛到不行！！！”
“你刚刚都干了什么？你敢这样嘲讽大前辈？！快给人家去端茶倒水！！！现在，立刻，马上！”
记者刚进去，就被从办公室一脚狠狠踹飞，脑袋上顶着了个大包。
飞在半空中的记者：==？
“我认为职场霸凌的报道确实有必要提上日程了……”他嘟嘟嚷嚷地重新爬起，看向泽维尔。
这一次，他脸上的随意收了起来，变得认真。
“抱歉前辈，刚刚是我唐突了。”
记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微微鞠躬，深呼吸一口气，专业地拿出了笔和纸，“愿闻详情。”
“愿闻详情……我现在可以不愿意吗！”
十分钟后，记者死死地抓着车把手，在皮卡上尖叫着。
“这是什么东西！？”记者吱哇乱叫，泽维尔没有理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把自己的刘海全都撩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握紧方向盘，手利落地换挡，发动引擎，沉声道：“系好安全带，带好你们的装备。”
“上路了。”
引擎发出巨大的咆哮声，仿佛某个远古来的巨兽。
轮胎在泥地里飞速地旋转起来，泥水沿着边沿剧烈地飞溅，记者惊恐：“……你说的‘上路’，是正常的路吧？不是天上那个路吧！！”
“啊——”
悠长的惨叫随着皮卡的奔驰不断拉长，在车尾后拉出颤抖的波浪线。
泽维尔带着惨叫的记者，油门踩到底，一路疾驰，神情凝重。
赶上啊……一定要赶上啊！！
后面的车厢里也装了几个记者，他们一脸恍惚，穿着雨衣，被颠得就上蹿下跳，死死地抓着车把手，唯恐把他们晃下去。
他们一张嘴，雨水全都灌进他们的嘴里，他们痴呆状：“需要、需要这么多人吗？”
【此时距离副本关闭，剩余时间：06:4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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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在细雨中呼喊》。此处化用
*“ride or die”，字面意思开车或死亡，俚语意思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当前已知设定（更新）
*系统商店中存在“交通工具”，但，在商城中获得的“交通工具”不能用作“杀器”使用，比如玩家如果想要开着卡车直接怒创bo，系统会直接黄牌警告。
宝宝们明天见[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