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观洲的意识如同一头孤鲸,缓慢坠入一片寂静的蓝色梦境,伴随着不断上升的气泡,最终再一次地浮潜起来,落入一片波光粼粼的惊鸿一梦中。
“祸神格?离我们远点。”
“哈,碰到你们,都嫌脏了我们的手,谁知道祸神格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霉运啊?出师未捷前先见到你们,啧,倒霉。”
“一群屁大点的菜鸟……这次副本你们就别碰了,让我们吉神格教你们,怎么解决S级灾难副本。”
树梢枝头,白鸽呼啦啦地跃起掠过,划破明亮而湛蓝的天空。记忆中,模模糊糊的,似乎有几个穿着白色校服的人挡在自己面前。
他们身材高大,神色睥睨,站在面前,像是一堵白色的墙。身后,似乎也聚集着一些少年,神色警惕地看着他们。
一个少年仿佛不是很甘心,上前一步,涨红了脸,“祸神格又怎么了?你们吉神格又不一定比我们强……凭什么瞧不起我们?!”
“就凭你们比我们小。”
白色校服嗤笑一声,挥挥手,“这个副本可是涉及到一个国家的生死,如果失败,整个国家都会沉没。”
“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滚开。”
混乱中,有人伸出手,狠狠推了自己一把。
应观洲昏昏沉沉,记忆中的自己,似乎也正发着高烧,被人推了推,当场就踉跄了一下。
身后不知是谁,发出了愤怒的低吼,应观洲勉强打起精神,扯着他们,哑着声音,命令说:“别动……”
“让他们走。”
“就这样让他们走?应观洲!”身后的人心急如焚,“他刚刚都那样侮辱我们了,你就这样放过他们?平时那个恶声恶气、睚眦必报的你去哪里了?”
“别告诉我们,因为和那个大监察官走太近,你就真以为自己和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我们根本,是两路人!!”
“我……”
记忆中的应观洲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是他喘了口气,最后力竭软倒,在一声声尖叫中,彻底昏了过去。
当时那几个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强撑着模糊朦胧的意识,在混乱不堪的记忆中试图冷静地翻找。
最后找到了一张报纸。
《发现沉没的大陆!关于近日地址学家的海底勘测报告》
“近日来,有海底探险者向政府报告于海底发现了沉没的文明,残存的祭台与神庙依稀可见。”
“研究学家推测,该大陆是由于异常火山喷发引起巨大海啸,导致摧毁。更奇怪的是,根据残骸,居然无法推测出该大陆沉没的年限。”
“不过奇怪的是,在研究残骸时,似乎发现了与岛屿文化截然不同的衣料,推测可能是由洋流从其他地域带来……”
报纸上,是一个白色的校服,破破烂烂,隐约间,只能看到一个校徽。
应观洲的手有些抖。
一个恐怖的结论,在他模糊而混乱的意识中,艰难地冒出了个头。
那些出行前故意挑衅他们,侮辱他们的几个学长。
——全灭。
“应观洲?”
“应观洲!”
季少停神色凝重,她轻轻地拍着昏睡少年的脸颊。
少年睡过去后,似乎就一直在做噩梦,不知道是发烧还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冷汗就从未停下。苍白劲瘦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床单,抓出了几道褶皱,浓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他蜷缩着,单薄的肩胛骨微微突出,几乎要将衣服刺破,长发凌乱地散落,贴在他惨白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株轻易就能折断的苇草,陷入在梦魇之中。
季少停检查着他的身体,眉蹙得愈发愈紧,即使她试图控制自己,但是呼吸也无法自制地紧张乱了起来。
然而,除了发烧以外,没有察觉到应观洲其他的身体问题。
那么,不是身体问题。
是他……
猛地,船外,忽然响彻起一声尖叫。
祝朗风冲了过去。
“怎么了——草!”
唳——
祝朗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一声尖锐的鸣叫,宛如来自幽冥地府升起,刺破了黑暗,从遥远的海面,猛烈地袭来!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分明,船上的仪器开始疯了似地不停鸣叫,像是恨不得扯着他们的耳朵尖叫快逃,原本平静的海面,如今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小船如叶如沙在浪尖上起起伏伏,随时都要倾覆!
大祭司被挂在船头,整个人已经一副失心疯的模样,疯狂地一边蛄蛹一边恐惧癫狂大叫。
“妈的你们这群疯子!真的把白鲸惹过来了!!”
“叫你们不要深夜航行……不知道白鲸会追踪人类的踪迹吗?!现在好了,都得死,全都得死!!!”
“快点!你们现在有多少磁欧石就赶紧用多少!再不用就晚了!!!”
渔女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白鲸,她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中,紧紧地握着那枚天使神像,泽维尔则冒着雨冲到最前面,把舵打死,试图偏离白鲸的方向。
不知何时刮起了雨,金发青年满脸雨水,碧绿色的眼睛在黑夜中散发着幽幽的荧光,他脸色凝重,“不行……虽然‘全知之眼’能察觉到它,但是我们速度跟不上,还是会被它追上!”
“怎么办?!要用积分兑换磁欧石吗?!”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阴影,声音在抖。
黑夜的海能见度太低,祝朗风抹了一把吹到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试图找到那头白鲸。
“别找了!”
泽维尔急道:“它就在你面前啊,你看不到吗?!”
面前?
祝朗风抬起了头,下一刻,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爆了一声粗口,“卧槽,什么鬼东西?!”
哗啦——!
海浪翻涌着,在白色的浪花之间,他看见了一个黑洞。
一个黑洞般的眼睛,闪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山峦,苍白的噩梦,白色的幽灵,它从深海之中,拔地而起,在甲板上投下了一个不祥的、移动的影子。
它身上满是伤痕,像是有无数的渔民试图用鱼叉刀戟去击败它、伤害他,然而,都只能在它城墙般厚实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一道疤痕。
白鲸铺天盖地,犹如一道雪白的旌旗,在它出现的这一刹那,似乎就连他身后的夜空,都被它完全遮盖住!
祝朗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座岛国上的居民,并没有夸大这头……不,这“座”白鲸的恐怖性。
【系统提示:恭喜倒吊人公会触发S级怪物·深海白鲸!】
【警告!该怪物在海域上危险性极高,请玩家不要犹豫,尽快离开!!】
直播间的弹幕也忍不住惊叫起来——
“草草草,这什么鬼?!这是S级怪物吗?怎么会这么大?!”
“我草,我一开始以为那个眼睛是那头鲸鱼……结果,那居然只是一个眼睛?!”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快用磁欧石跑啊,再晚一步,你们就要被吃了!!!”
呜哩呜哩——
指示盘上的所有仪器疯了一样地摇晃着指针,泽维尔差点把舵都握断了,船剧烈地起伏着,随时都要翻!
怎么办?!
“不管了,先用磁欧石——”
祝朗风心一横,他飞快地衡量了一下这只白鲸,先不说光靠他们几个有没有办法打倒这只S级怪物,就算能打倒,那么船也翻了!
如果船一翻,任由他们有多大的本事,这个副本也必输无疑了!
必须尽快离开这头巨怪!!!
泽维尔咬了咬牙,“系统!”
“我们需要兑换磁欧石——”
【系统提示:请问玩家是否选择将赌池中的积分,兑换为磁欧石?】
【是/否】
泽维尔眼睫一颤。
“是——”
几乎是下一刻,他就要摁下那“确认”的摁扭。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下。”
一声很轻的声音兀地响起。
所有人却都猛地回头。
波涛不断、危机横生的海域之上,他们一回眸,就撞见应观洲正倚靠在船舱的门上。
因为发烧,他脸色还泛着淡淡的潮红,身上披着泽维尔的外套,随着狂风不断晃动着,愈发显得他单薄。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大祭司甚至已经因为恐惧而精神崩溃,涕泪横流,喃喃地让他们快逃,而不远处,巨大的白鲸犹如死神的铡刀,不断迫近。
应观洲艰难地撑住门槛,冷汗爬满了他的脸颊,单薄的胸膛起起伏伏,狂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在一片混乱之中,他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却依然,只有平静。
可不知为何,只要与他对视一眼,无论多么焦灼难耐、悬而不下的心,都能不由自主地重重落回胸膛。
“应观洲。”
祝朗风忽然说:“要怎么做?”
他抬起眼眸,和应观洲对视了一眼,神色罕见地认真。
应观洲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我说什么,你们都信?”
祝朗风嗤笑,不耐烦道:“少废话。”
可是他已经抬起长腿,站在了应观洲身边。
泽维尔和季少停也看着应观洲。
他们没有说话,可是却仿佛沉默中,不约而同、身体力行地询问他的命令。
——需要我们做什么?
唳——
白鲸再一次发出了嗡鸣声,缓缓张开了大嘴。
那张嘴仿佛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洞,所有东西都被海流裹挟,朝它的血盆大嘴中不可自制地冲去!
渔船剧烈地摇晃,忽明忽暗的渔火下,应观洲弯了弯眼。
“这么相信我呀。”
他心情很好似地,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那么。”
“不做任何抵抗。”
应观洲笑眯眯地抱着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让这头白鲸,吃了我们。”
“????!!!!”
被悬挂船头的大祭司瞪大眼睛,他看见应观洲对于这头巨怪,不仅不跑,甚至还要慢悠悠地“自投罗网”,终于见了鬼一般彻底疯了。
他剧烈地嘶吼起来,“应观洲你要做什么?自暴自弃吗?!想死能不能别拖上我?!”
“疯子,果然,你他妈就是个疯——”
下一刻,就被祝朗风嫌碍事一般,毫不犹豫地一铜钱砸晕。
渔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怀疑自己刚刚究竟听到了什么。
让白鲸吃了他们?!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她攥着那枚天使神像,心急如焚,又安慰自己,没事,这命令太过荒谬,不会有人听……
然而,
“知道了。”
方才还脸色凝重的三人,在看见那个黑发少年苏醒的一刹那,仿佛都不经意地松了口气。
而更令她震惊的是,在少年说出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找死计划时,他们三人,居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对于他的口出狂言有点略微意外。
应观洲的命令已经足够荒谬了。
然而更荒谬的,是那三人,居然真的听从了他。
他们居然真的听从了他荒谬至极的命令,什么也不做。
就连泽维尔也松开了掌舵的手。
任由洋流裹挟着他们,吸入了白鲸的巨口中!
【直播间】
“啊啊啊啊主播你疯了吗?!”
“卧槽真的,他们就这么不做任何反抗,被白鲸吃掉了啊?!”
“主播你到底在想什么???!!!”
直播大厅,所有人都轰动了,甚至有观众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瞳孔地震,几乎被应观洲这迷一般的操作看傻了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了一个神经病主播。
高塔公会粉丝呆滞地看着屏幕,手里拿着的玻璃杯“砰”一声掉在地上,粉身碎骨地四溅开来。
副本开始,不到一小时。
倒吊人公会……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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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考试卷上无论写出什么都绝对正确的完美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