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青垂下眼，盯着应观洲伸出来的手。
少年的手细长纤巧，色泽白皙，指甲修成秀气的弧形，泛出珍珠的光泽。
在他的十指上，还能看见十个血红色的戒环，将少年的手衬得愈发白皙，光滑如镜的材质上，流动着嗜血的光。
李鹤青听见自己胸膛中，心脏的鼓噪声，血液似乎因为少年的话语加速，体温逐渐升高。
——绝处逢生。
这句话说出来，还真有应观洲的风格。
李鹤青忽然笑了。
男人笑起来时，那股混不吝的痞气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眉骨上挑，打量着应观洲，说道：“我很久没有遇到你这样的人了。”
“以前，我只有在亡命之徒，还有镜子中的自己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是一无所有之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他收起了对应观洲的敌意，看着应观洲，眼神饶有兴趣，并且，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应观洲那个疯狂的提议。
如果有人直接跟他说，PVP副本我们一起来反抗系统吧！从前的李鹤青一定会嘲笑而过，任凭对方如何花言巧语，也不为所动。
——可跟他说这句话的是应观洲。
系统盯着屏幕内，心猛地一沉。
这一刻，它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应观洲不仅是在用这一步来试探无限至上游戏中系统的上限；同时，他也通过试探成功这一“事实”，再一次将李鹤青推向合作的结果！
因为任何谈判先手，便是证明自己所拥有的价值。
先前，应观洲已经用算计李鹤青和祝朗风证明了一次；随后，又用系统会破产的“可能性”煽动所有人的情绪，再次加码；而眼下，试探系统成功这一“事实”，则成为了应观洲推上谈判桌上的最后一枚筹码！
三重沉甸甸的筹码垒在一起，胜券在握，谈判几乎是不容任何闪失地被推向必胜的局面！
——这才是真正的谈判。
直接被狠狠算计两次的系统：“……”真·被榨得一滴都没有了。
李鹤青抬眼，视线牢牢地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胸膛里的一颗心脏微微加速，仿佛重新回到了当年的地下拳场。
以小博大，用死亡来探测自己的极限。在这一刻，飙升的肾上腺素会令人永生难忘。
而眼下，这样的情况，居然出现在一间狭窄破旧、甚至有些漏风的破箱子中。
李鹤青定定地看着应观洲，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行啊，不就是合作打S级bo么，我也还没试过呢。”
“至于你说的，死？那是什么？”
他街头混混一样地笑着，眉骨不屑地压了下来，“我从小就踩在生死的边缘，这辈子见过奈何桥的影子次数，比一些小孩吃过的米还多，还怕这区区一次么？”
他也伸出了手。
“如果你说的那个目标可以实现的话，”李鹤青眯着眼睛笑，“我们可以合作。”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直播大厅，有些观众忍不住激动地小声叫了起来。
“真的合作了！”
“草，第一次在PVP副本中看到合作，有些激动是怎么回事？”
“苍蝇搓手jpg.”
直播间内，应观洲和李鹤青互相望着对方，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然而，应观洲掀了掀眼皮，目光停留在李鹤青的头顶。
【个人信任值：25/100（哇哦，他对你有点信任，但不多，真是应了那句话，“他信你个鬼！”）】
应观洲嘴唇一扬，似笑非笑，并没有很意外。
李鹤青绝对会和自己合作，但是，合作不代表信任。
如果李鹤青真的脑子空无一物，那也坐不到公会会长这样的位置。
“不过，”李鹤青忽然话音一转，“和你们合作可以，但是，我不建议你们让祝朗风也参与进来。”
他目光瞥向旁边，面无表情，“毕竟，我可不想在前面攻敌时，被‘叛徒’背刺。”
祝朗风手中捏着铜钱的动作一顿，表情冷了下来。
他张了张口，但最终，嘴角只是扯出一个嗤笑的笑容。
应观洲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他一定要上。”
祝朗风一顿。
李鹤青皱眉，“应观洲，你是新手，恐怕不知道祝朗风做过的事情，他能把全服唯一一个接纳他的公会会长杀了，你就不怕他也背叛你？”
“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能信任的狗，有价值么？”
祝朗风瞳孔锐利起来，他不怎么客气地反击，“是么，李会长叫得这么欢，这次副本亏了多少积分？要不说来听听？”
他这是在暗示李鹤青砸积分挤上排行榜前十公会的行为。
砸积分和真实力相比，多少还是掺杂了水分，祝朗风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是个水货！
李鹤青脸色一沉。
“……”
双方表情不善，如果不是这里是强制和平的“和平箱庭”，恐怕二人又要打起来了！
然而他们瞪着双方的视线却猝然被打断。
应观洲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他们中间，推开了他们。他冷冷道：“你们是三岁小孩么？还在这里吵架？”
可能因为岁数的原因，应观洲比李鹤青和祝朗风都稍微矮上一截。
他似乎也注意到这个问题，有些不太愉快地皱起了眉，让他看上去脸色更差了。
屏幕外，观众们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主播你怎么直接开骂了？”
“S级和超A级脾气都不太好啊……主播你就这样站在他们中间，不怕被打啊？”
“虽然这里是和平箱庭……但是S级和超A级是有气场的啊，夹在他们中间，感觉会窒息。”
然而，屏幕内，李鹤青和祝朗风盯着应观洲，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还是扭开了头。
观众们：……？
喂你们怎么就真的听话了？！情报不是说S级和超A级脾气都超差超不服管的吗！
因为身高被压制，应观洲的声音更冷了，他道：“不管祝朗风从前如何，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不在乎从前，只在乎现在。”
“李鹤青，你不想和祝朗风组队，为那什么还要跟他一起进这个副本？”
李鹤青微微一顿，能是为什么，当然是那该死的预言家的预言，带上祝朗风才能活……可他现在已经后悔得肠子就青了。
原因无他，他和祝朗风完全不合，互相不爽，已经好几次差点打起来了。
“而且，如果祝朗风不加入的话，你一个人，能对付S级主管么？”应观洲继续冷声道。
李鹤青脸色微微难看起来，祝朗风却偏过头，掩着嘴，不经意地“噗”了一声。
李鹤青：“……”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祝朗风笑完，又往应观洲的方向看了一眼。
应观洲这次没有花言巧语，反倒是把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摆在祝朗风面前，丝毫不带掩饰，直白得……有些惊人。
倒是与群青公会的虚与委蛇截然相反。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我可还没有答应你。”
祝朗风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怎么，骗子先生，你要怎么说服我，加入你们这个疯狂的、找死的计划？”
应观洲瞥了他一眼。
“一成的获胜概率，你害怕了？”
祝朗风不屑，“应观洲，你别对我用激将法，我跟你说，没……”
应观洲打断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祝朗风抛耍铜钱的动作一顿。
这是他说过的话。
“我知道说服你没有用。所以，我也不打算说服你。”
“不过，”应观洲平静道：“这个副本中，有比黄金还要昂贵的东西。”
“你想不想看看？”
他直直地注视着祝朗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深不可测，却像是能看穿一个人的所有，拨开面具，直中靶心。
仿佛一对能将所有人卷入的欲望漩涡。
祝朗风内心一动，眯起眼睛。
他像是狮子打量猎物那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应观洲。
比黄金还要昂贵的东西？
嗤。
真是会说笑话。
但，
“你还真会勾起人的好奇心。”
“我本来不打算加入你们的，”祝朗风哼笑一声，懒声道：“不过，反正听上去挺有意思，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合作一次。”
“如果我见不到，到时候，我再杀了你。”
他笑起来，露出嘴角的两颗犬牙。
“只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泽维尔一眼，“只限这‘一次’合作，你可别想我一直加入你们，毕竟S级可是很珍贵的。”
“当然，如果你求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泽维尔：“……”不想说话。
应观洲却没时间陪这他们胡闹了，他拍了拍手，“好了，话不多说。”
系统面板中的倒计时，上面的血红色字符跳动着。
【11:34:09】
应观洲撩起眼皮：“以下是我的计划。”
.
时间回到现在。
祝朗风忍无可忍，他觉得当时的应观洲绝对对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不然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就信了这家伙的邪！他几乎是拎着应观洲的脖颈，咬牙道：“应观洲，我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应观洲被他捏着后颈，整个人却一脸无所谓，“这不是还活着么。”
“既然活着，就说明问题不大。”
祝朗风：“……”草！
两个人来到了一个无人区。祝朗风深呼吸一口气，“你确定真的没问题么？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等了四个小时，才开始这场计划？泽维尔那小子又去哪里了？”
没错，应观洲在与祝朗风和李鹤青谈判结束后，并没有立刻行动。
相反，他把祝朗风压在和平箱庭，活生生地浪费了足足四个小时，等到倒计时跳跃到【07:59:59】，才开始和祝朗风打第一个配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祝朗风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他的瞳孔忽然一缩。
余光中，寒光一闪，紧接着，一根银色的利爪从黑暗中探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袭向了他！
祝朗风反手投出铜钱，身影一闪，从原地直接来到一米开外的地方，而原本他站着的位置，银爪森然袭过，甚至发出了“簌”的破空声！
祝朗风眯起眼睛，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他晚了一步，就要被那个银爪刺穿了！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在穹顶上，看见了一只怪物。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祝朗风触发二级怪物·黄金窃贼！】
祝朗风毫不犹豫地在此投掷出一枚铜钱，铜钱飞速地旋转离开，子弹似地往男孩的方向弹射而去，祝朗风道：“应观洲，你往后站！”
而几乎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男孩的落地声。
他直冲冲地往应观洲的方向而去，祝朗风眼神一肃，眼看着就要再次投掷出一枚铜钱，男孩也毫不客气地举起了胳膊上的银爪。
然而，
应观洲莫名其妙，他低着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孩，直接提起男孩的后颈，道：“你们打什么？”
祝朗风脸色微微一变，他眼神不妙地盯着男孩，“应观洲，你愣着做什么？那是二级怪物，你快离他远点——”
应观洲：“他也和我们一起。”
祝朗风：？
“什么叫一起？”祝朗风表情悚然，“那不是二级怪物吗？”
“二级怪物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你难道把二级怪物控制了？！”
应观洲眼神一转。
他垂着眼睛，看着守在自己面前，对着祝朗风呲牙的男孩。
男孩可没忘记，前不久他趴在穹顶巡查时，祝朗风才掐过应观洲的脖子。
——是人类的敌人！
“洛威，”应观洲叫了一声男孩的名字——罗德告诉他的，据说意为“小狼”。应观洲说，“伸手。”
洛威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看着应观洲，似乎有些不理解，但是应观洲柔软的掌心一摊开，他就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应观洲的手上——放上去之前，他甚至还擦了擦，免得泥土沾到应观洲。
搭爪子似的。
应观洲：“转个圈。”
洛威绷着小脸，他仰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应观洲，看上去有些不悦，但想了想，还是听话地转了一下。
“嗯，”应观洲抬起头，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祝朗风，“你明白了吗？”
祝朗风脸色凝重。
应观洲眼睁睁地看着他对自己的信任值又上涨了六个点，停留在45这个数值。
【个人信任值：45/100（他觉得你很有趣，同时，也有些深不可测，相信你的同时，又觉得你在隐瞒一些什么。很不错的直觉！）】
“就算你能控制他，也最好离他远一点。”
祝朗风眯着眼睛，充满了敌意，冷笑一声，“谁知道怪物会对你做什么呢。”
男孩听到这句话，表情绷得更紧了，身体微微伏低，利爪向前，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两个人互相敌视，气场不怎么合，隐约有一种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
“要对付S级的主管，这只怪物必不可少。”
应观洲蹲了下来，他平视洛威，声音难得柔和起来，甚至有几分温柔。
“洛威，我们要一起去从S级主管那里偷窃地契，这个过程很危险，甚至有可能丧命。”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来吗？”
洛威一愣。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应观洲，想了想，最后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大圈，随后指了指矿洞外。
不知为何，应观洲理解了他的意思。
“嗯，”应观洲说，“我答应你，偷到地契后，我不会跟前面的主管做一样的事。”
“我会救这里的矿工。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洛威绷紧小脸，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应观洲。
真是荒谬，这只怪物想，我在这个副本中尝试偷窃了成千上万次，也没能成功的事情，眼前这个人却在大放厥词说他能做到。
明明看上去皮肤苍白，身体脆弱，好像一推就倒，却胆敢这样的狂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相信他。
即使知道自己有可能被欺骗，他也还是想相信他。
洛威低着头，从应观洲的视角，能看见男孩柔软的发旋，但是应观洲眼神却十分平静，不带有一分怜悯，也不带有一分慈悲。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互惠互利的交换。他帮洛威实现愿望，洛威则帮他们一起偷窃地契。
与感情无关。
“……”
洛威沉默了一会，最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应观洲的衣角。
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害怕迷路的小孩。
洛威很轻地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他翕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说：[“好。”]
应观洲笑了。
“好了，舞台搭建结束，演员也就位了。”
提线人的技能限制影响着应观洲，他看着外面天色逐渐黯淡下来，挑了挑眉，眼睛一弯，宣告道：
“那么，提线剧场第二部演出，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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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7：【提线人·技能限制：“你渴望着异常盛大的演出，让观众为你喝彩。”】
这个副本最后的大高潮来了！！
求营养液，宝宝们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