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我徒弟那年,医院外的玉兰花刚好开了。
三四月份的季节,他成为了我们医院的实习医生,刚好分到我手下接管,打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正好在看他的成绩单。
他像是一只热情的小狗,但是成绩单上的分数却十分惨不忍睹,我用脚趾都能比他考得高。
于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成绩差成这样,也想做医生?不如去做梦,梦里来得更快。”
我看见他的笑容凝固,像是一只刚捡回来就被丢出家门的小狗,一副看上去心都快碎了的模样。
就这?小屁孩。
我在我们医院一直享誉盛名,大致的风评我多少有些了解,大概就是:“舔一舔嘴,能把自己毒死”。
不过我并不在乎,毕竟强者总是被质疑的。
我与他交集不多,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各干各的,只是有一天,有人跟我夸赞那小子,说他很温柔,对病人们都很耐心,很多病人都很喜欢他,甚至有病人给他送了水果。
我冷笑一声,不置与否,但内心挺鄙夷的。
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背几本书,巩固一下专业知识。
结果那小子居然跑过来找我一起吃水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他就抱着一个果篮,眼睛闪闪发亮,如果身后有尾巴,他肯定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他把篮子怼到我眼前,“老师一起吃吗!特别好吃!”
我差点没被他怼成斗鸡眼,这死孩子。
我骂过他很多次,他情绪太过泛滥,第一次遇见抢救无效的病人时,差点哭死过去。我为了避免我加班再抢救一个因为痛哭流涕脱水休克的病人,不得不陪了他一晚上,当然,我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应该因为你的情绪影响你的工作,明天还要上班,别哭了。”
他汪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为社畜太悲痛。
嗯,如果是因为这个哭,那我还能共情一下。
总之,要我安慰别人不如让我去死,做十台手术都没有这个累。
这小孩情绪太泛滥,我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医生,对他这种心态,我也很嗤之以鼻,懒得多言,只是有一次,我没有忍住。
那时他已经不是实习医生,而是一个正式的住院医师了,熬了快五年,每天都是数不完的工作,平均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但是依然积极向上,每天浑身都散发着正能量,乐于助人,对谁都一副和颜悦色,摆出一张笑得皱巴巴的脸,充沛的精力令我大为震撼。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跌跟头。在一个病人临行手术之前,他提前过去说明,却被质疑为难,诘问他:“你这个医生资历不够吧?明天我要做这样大的手术,来的却是你这样的人吗?”
“不会明天的手术,你也要参与吧?不会出问题吧?”
“把性命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我真是担心得觉都睡不好了。”
我徒弟哑巴了。
他呆愣在原地,傻傻地张大嘴,像是一只笨头笨脑的企鹅。
我不明白他花费那么多个夜晚苦读的书在那一刻,都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脊椎垮下来,弯着腰,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走了过去。
病人看出我是教授,脸色瞬间恭敬满意起来,好像他是皇帝,我们成了伺候他的嫔妃。什么时候医院成了服务业?
我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所有医生都是经历过很长的训练时间,经过一重又一重的考核,历尽千辛,才站在这里。包括他也是我叫过来,提前安抚你的情绪的。”
坐在病床上的男人一愣。
“如果你不想听这样温和的安抚,那我可以更加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不知道怎么有人能做到明明已经被医生警告四次,依然能锲而不舍地抽烟,还抽出肝癌,并且还有勇气和信心,和医生叫板——不知道羞耻吗?”
“明天的手术我会主刀,他会作为副手,但是,如果你对我们没有信心,可以随手签署换院转移书。”
我专门负责外科手术,其中切除肝治疗我做了很多例,因此算是在这一行比较有名,排队等我去做的手术也根本做不完,我挺乐意工作量能减少的。
对面一口黄牙的男人脸色瞬间变了,挤出一个比徒弟还要难堪的笑容。
当然,他最后也没有签署换院转移书。
事后,小孩(其实已经不是小孩了,但是我叫习惯了)唯唯诺诺地站在我面前,紧张得一直抓袖子,对我不断道歉。
我瞥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肉眼可见,他脸色瞬间涨红了,气得掉头就跑。
在一次意外中,我偶然碰见了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坐在食堂中吃饭。
他像是受苦良久的灾民,抓着他的朋友们大吐特吐苦水:
“你们说,我老师是有多讨厌我啊?他总是一句话杀死聊天,跟他说话根本聊不下去!”
“他简直是活在南极的企鹅。你们知道吗?他对病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说重点,跟他们解释很多专业术语,病人都快急死了,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病人们的情绪!”
他的朋友们也是在医院工作的实习生,我有跟他们打过交道,但是次数不多。
他们闻言,顿时也激动起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是吧!说实话我们一直都很同情你……”
“你一开始为了和他拉近关系做了那么多,又是买水果恳求他和你一起吃,又是帮他收拾办公室,都快成了他半个老妈子了!但是他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油盐不进,对你还是冷冰冰的。”
“我们都跟他接触过,老天,他真的一点情面也不讲,说话直来直去,完全不会拐弯抹角,我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尖酸刻薄的人!”
“作为人而言真的太差劲了!他大脑发育是有哪里缺陷吗?他难道没有情绪感知系统吗?平时总是冷着个脸,他以为他是谁?”
我很平静,因为他们说的话倒也没错,但是小孩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他忽然暴怒,拍桌跳起来,把他们都大骂一顿。
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像是一只被侵犯领地的小狮子,愤怒地咆哮着。
莫名其妙。
结果第二天,我坐在医院中庭吃饭时,就来了个不速之客。小孩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旁边,闷不吭声地埋头开始扒拉自己的饭,架势凶猛,气吞山河。
活像是吃的不是饭,而是他的仇人。
我迷惑,不过在看见小孩的朋友们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我就明白了。
他这是被排挤了,果然脑子不太好。我想了想,有些怜悯他这无可救药的脑袋,笨蛋生活在这世上真的太不容易了,于是勉为其难地分了他一个鸡腿。
小孩:???
他用一种世界末日的表情看我。是想挨揍吗?
不过我倒是记住了他说的话,下一次在遇见病人向我询问时,我说的话很简短。
尽可能用:“大概率没问题”、“可以”、“不用担心”等词汇,替代“手术的切口选择会采用右肋缘下反L型切口,若因既往腹部手术史致腹腔粘连,还有可能将追加电刀分离术”等专业词汇……真麻烦。
是我徒弟让我意识到,原来世界上笨蛋真的这么多。
只是彼时,他刚好路过,听到我对病人解释的话后,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坠了一千颗星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满脸写着“天啊老师你居然听进去了!你居然学会说人话了!!”
那副模样,好像在我身上看见了一个奇迹。
我有点不爽,因为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显得是笨蛋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我。
不过因为病人握着我的手狂摇,一直大喊“谢谢谢谢谢谢”,我没来得及给这不尊师重道的小鬼一点颜色瞧瞧。
我一直无法理解他,或许他也一直无法理解我。他身上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热情,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他对学医既向往又憧憬,即使再苦再累,也永远会笑着迎接明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对他而言,学医真的太有意义了,可以救人,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职业,比起努力工作本身,帮助人们重获健康让他更加地兴奋和开心。
“我学医的原因?其实挺简单的,小时候,我搭我妈的摩托车回老家,结果路上出了车祸,我妈倒在街旁时,我看见她的动脉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身,我却无能为力,只能急得原地跺脚,废物一样掉眼泪。”
“直到救护车赶来,有一个医生抓住我的手,他跟我说了很多,我本来很慌乱,但是因为他总是说一些很晦涩的专业名词,我听不懂,但是也正因如此,他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那个医生最后对我说,会没事的。”
“在那一刻,我觉得医生就像是我的救世主,让我的心脏从高悬不下重重地落回胸膛,当时,我像是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们,心中就一个念头,‘我也要做医生’。”
“我想要帮助他人,就像曾经那个医生帮助过我一样。”
就这?我不理解。
有一次,他救了两个男孩。听说一个男孩当时快死了,是另一个男孩背着他,硬生生徒步走了三天三夜赶过来,震惊了我们所有人。
在到医院的那一刻,背着人的男孩直接跪在地上,给我们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求我们救他的朋友。
他身无分文,我们医院的一个外号叫“老贼”的医生立刻想要把他赶出去,但是他和周医生吵起来了,最后,我徒弟救了那两个男孩。
他看着我的眼睛亮亮的,很坚定不移地道:“如果这里放弃了他们,那我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觉得他的理想太过空中楼阁,只是向来嘴巴锋利如刀的我,在那双充满热忱的眼睛的注视下,罕见地退却了。
我知道他有时候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孩,但是小孩有什么不好呢?我没有经历过很好的童年,于是我选择了保护他的那颗童心。
而在此后不久,我们医院又迎来了一个绝无仅有的病人,而这件事,也成为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那是一个杀人犯。
他的肚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捅穿了,所有医生都拒绝救治他,连一向爱钱如命的“老贼”都没有接受。
我上前了一步,站在人群后面的小孩大惊失色,猛地拦住了我,厉声道:“你干什么?他刚刚才捅伤一个人,杀人犯不需要救助!!”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审判他是警察需要做的事,而我要做的,是医生应该做的事。”
而那是我一辈子中,最后悔的决定。
我并不后悔救那个杀人犯,再来一次,一百次,一万次,我也会选择救。
因为我救他,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而是因为这是我的职业。
我履行的是我的职业,而不是因为同情心和泛滥心,我有我的原则。
我唯一后悔的是,让小孩在这场灾难的中心,没有及时推开他。
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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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的报纸都没有刊登这份案件,只有一份很小的报社有记录,我看看名字……娱乐至上报社?”
泽维尔飞速地浏览着大致事件,“203x年4月29日夜晚凌晨十二点时,李某……也就是换脸人,闯入了综合福利医院,涉嫌杀人,但是因为他也在案发中受伤,必须对他进行治疗,才能继续审判并且调查安静。”
“他闯入综合福利医院后,在那里,所有的医生都拒绝给他治疗,唯独老院长站了出来,选择对他进行手术。”
泽维尔的嗓子有点哑,“但是在治疗过程中,换脸人挣脱了手铐,偷了手术台上的手术刀,捅向了老院长的心脏。”
“他捅得太快,老院长的心脏当场破裂,即使在医院……也没能救回来。”
泽维尔目光复杂地看向直播间,“而我想,现在的这个新院长,应该就在现场,目睹了老院长的死亡。”
直播间,标着“沈漱”的画面内,那名新院长正疯狂地逃跑着。
他心脏如擂鼓一般,几乎要从他的胸膛中跳出,整个人像是一个融化的黄油,身后的影子痛苦地发出咆哮和尖叫。
“咚——”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响,耳畔浮现当年的话语,曾经的少年爽朗地笑着。
“我学医是想帮助他人,这就是我学医的意义。”
“在看到他人感谢我的时候,我有一种无上的光荣与使命感,我很开心可以帮到他人。”
“我想要帮助他人,就像曾经那个医生帮助过我一样。”
不、不是的……
我不想了,我不敢想了……
院长身后的血影发出一道道尖锐的咆哮,那是一道道抱着头的影子,一边哭,一边哀嚎。
“所以你就是……尖叫的源头。”
背后是浓重的阴影,男人拖着重剑,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
那柄重剑拖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上面的铁锁如枯树藤蔓缠绕在重剑上,不断游走着,令人头皮发麻。
已经多少次了?
院长数不清自己已经拍了多少次掌,移动了多少次房间,但是后面那个男人却始终如影随形,不停地带着腾腾杀气来到他的面前。
【直播间】
“沈神快杀了最终bo!这样就能拿到MVP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最终bo好像哪里怪怪的……?”
“是有点,他怎么不攻击沈神?一直在逃?”
“可能是沈神身上的杀气太重了?杀穿一座塔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等会,【审判】好像不太对劲,你们看,上面的锁链数量是不是还在增长?”
直播画面内,沈漱停了下来。
黑色重剑上,锁链反复增生,数量不断上涨,到最后,几乎连剑刃都被锁链淹没。
“咔嚓”
沈漱低头看了看重剑。
半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抱着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一柄收了鞘的剑,煞气逐渐收敛,语气冰冷。
“你走吧。”
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院长,院长喘着粗气看着他,表情茫然。
“我杀不了你,【审判】已经上了十道锁了,判定你无罪。”
沈漱淡淡道:“所以,你走吧。”
院长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眸里依然是挥之不去的警惕与恐惧。
他刚刚就像是被狼追赶的兔子,被眼前这个男人追赶,狼狈不堪。
他紧紧地盯着沈漱,唯恐他违反诺言,忽然暴起把他砍了,但是自始至终,沈漱只是抱着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院长轻轻地拍了一下掌。
“——啪!”
【系统提示:最终bo使用个人技能“鬼打墙”!】
【已传送至“综合福利医院”二楼。】
他这一走,沈漱没什么反应,然而沈漱的直播间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
“为啥沈神要放走最终bo??他如果击穿最终bo,这个副本的贡献点他绝对可以拿大头啊?!”
“【审判】的限制到底是什么?我真的抓耳挠腮,好想知道,这样下次如果运气不好撞上沈神,我起码能想好用什么姿势跪啊!”
“等会,等会!你们快来看,最终bo传送的地点……是不是会遇见换脸人!?”
“?我草!!!”
“……”
医院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院长脱力地跪在地上,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溅落在地面。
他身后的血影像是融化的红蜡泪,又被风干凝固在他身后,一个个抱着头,表情狰狞而痛苦,仿佛正在地狱中遭受水煮油煎之刑。
“为什么……”
院长抱着头,他跪在地上,这一刻,他和他身后无数个血色的影子重合,吐出的话语颤抖而扭曲,痛苦却又无能为力。
“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一瞬间,他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午夜,他冲到老院长前,试图用手给他止血,身后是杀人犯放肆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止血钳!快点!”
手术室内一片慌乱,他六神无主,大脑一片空白,血都冷了,捂着伤口的手指颤抖痉挛,像是被人用斧头砍碎后重新拼接而成,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绝望地对周围愣住傻眼的医生们咆哮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救人啊!快啊!!!!”
他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重影,在兵荒马乱中,他看见他的老师对他伸出手,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种情绪。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呢?他读不懂,只觉得他的老师看向他的那一刻,没有对杀人犯行为的不解、震惊,而是一种……好像很伤心的表情。
像是做错事的人不是那个杀人犯,而是他自己一样。
“不行了!他的左心室被刺穿,大脑和其他器官在瞬间缺血缺氧,他……已经没救了!”
“滚开!你们在说什么废话?救他啊!这里不是医院吗!?”
他被很多人往后拉,无数人抱着他,想要把他脱离那个绝望的血泊,他狼狈不堪、四肢并用、大脑空白、眼眶酸涨,可是他爬也想爬到他老师身边。
但他没能做到。
院长觉得自己一如当年,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他给自己设置怎样的梦境,无论他给与自己一个虚幻的职位,他和当年那个跪在母亲身旁,只会跺着脚、呆呆流泪的小孩,却派不上一点用场的小孩,没有什么不同。
他与那个杀人犯再见时,是在一所精神病院前,杀人犯有着精神病院开具的保单,因此免除了刑事责任。
“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他与杀人犯,仅仅隔着一片玻璃,他呆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杀人犯,即使在精神病院,他的状态似乎也很好,面色红润,愉悦地翘着嘴角。
反而是他自己,头发凌乱,面容枯槁,眼神呆滞,只会反复地、不断地喃喃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明明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愿意救你的人。”
对面的男人表情很惊讶,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过了一会,他嬉皮笑脸道:“是啊,为什么呢?你帮我想想吧,先生。”
“我也想知道,在那一刻,我是不是患上了什么不可救治的疾病,居然想杀一个救我的人。嗯……你是医生对吧?”
“……什么?”院长呆住了。
换脸人凑近玻璃前,说话的雾气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他的面孔,而他下一句话,根本完全超乎人的想象——那根本不是人能说出的话,只是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熔断了院长大脑中的神经,把院长彻底逼疯。
他轻飘飘地,一如在那个鬼影逡巡的夜晚,他对老院长说出的一模一样的话,语气可怜,恶意满满,再一次说给了他的学生。
他说:“那救救我啊,医生。”
“啊!!我杀了你!!!”
曾经怀揣着梦想的少年彻底崩溃了,他惨叫着,嚎哭着扑向那面玻璃镜,而恶魔却在另一端讥讽地大笑。
——这是他噩梦的开始。
“哒”
医院走廊传来,鞋子触碰地面的声音。
“医生。”
耳鸣犹如中频的蜂鸣,有人在叫他。
“医生啊,我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你耶。”
“当年那个答案,请问,你想出来了吗?”
院长缓慢地抬起头。
在那一刻,他看清了眼前人的时候,瞳孔紧紧一缩,宛如针尖,震撼与错愕在他脸上显现,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换脸人微笑地站在他面前,对他打招呼似地摆摆手,语气仿佛遇见多年不见的好友。
他说:“好久不见啊,医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呢?”
院长的表情凝固了。
他呆滞地眨眼,像是一尊被灌进水泥的蜡像,对面的换脸人却依然好整以暇地对他招手,熟稔地嘟囔着:“怎么没反应呢,是不是傻了?”
他不断地挥手,试图唤醒院长的神智,动作像是在挥赶苍蝇,院长表情茫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换脸人见他没有反应,最后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就知道,那这个人头,我就不客气地带走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院长终于反应过来了,只是一瞬,他那张白净的面孔,青筋暴起,颧骨突出,牙关被他咬得死死的,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如雷炸平原一般怒吼出声。
他猛地往后退,拉开和换脸人的距离,脸上是暴怒与不可思议交杂,像是两道江流的汇口,情绪快把他整个人都涨裂。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换脸人耸耸肩,“我吗?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看来这场游戏还挺有意思的,以现实中的故事为蓝本吗?那真的很有趣了。”
“不过,当年那个答案,你想出来了吗?我到底为什么会杀了他,你想明白了吗?”
院长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很喜欢这种被人钻研的感觉,而且,我听说,如果对一个人感到好奇,试图理解他,久了的话,思维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变成我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屁话!”院长双目赤红,怒吼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你!!”
“是吗?”换脸人讶异地道:“可是感觉,你和我没什么不同啊。”
“你看,”他笑嘻嘻道:“毕竟你现在,也是个怪物了嘛。”
“不知道你的老师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会什么想法呢?”
院长:“……!”
“胡说八道!!!”
他忍无可忍,脸色狰狞起来,身后的血色影子疯狂涌动,像是深渊中咆哮的巨口,铺天盖地,暴怒地冲向换脸人!
那些影子一瞬间就将换脸人吞噬,但是下一刻,又从他的身体后穿过去,仿佛幽灵——换脸人根本毫发无伤!
换脸人站在原地,他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他又恢复成刚刚的表情,拍腿狂笑,哈哈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连杀我都不敢,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直播间】
“???”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血影院长不杀换脸人?!”
“我刚刚明明看到了那些血色影子冲向换脸人了!为什么要放过换脸人?!”
“……不是不杀。”
泽维尔盯着换脸人的直播屏幕,喃喃道:“是杀不了。”
“这个副本一开始就很奇怪。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副本会是B级副本,根据我调查的副本平均设计水平,按理来说,B级副本不会有必死开头,也根本达不到聚集怪物潮的要求。”
“对于不平衡的副本,系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做调试,根据目前推测,二级怪物和一级怪物的属性都没有下调,那么唯一有可能下调的……就是最终bo。”
“那些怪物,是保护最终bo的,这个副本中的最终bo……没有杀人的能力。”
直播间内,换脸人笑得越来越大声,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笑的画面一样,抱着肚子,笑得前附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真的没有想到,无限至上游戏会以现实人物为蓝本,并且保留他们的记忆和性格。”
“也没有想到我们再见,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当年你想杀我,结果因为懦弱没能做到,现在……你还是做不到。”
对面的院长捂着脸,他整个人像是一个逐渐融化的蜡烛,血色的影子粘稠地覆盖在他身上,他的五官、四肢都在不断融化,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叫,他表情狰狞,却只能锤着地面。
是的,这个副本中……这个最终bo根本没有任何攻击能力,除了“鬼打墙”,他只能不断地逃跑、逃跑。
院长跪在地上,他像是当年一样,趴在精神病院的探测隔离玻璃窗,一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额角青筋疯狂地跳动,他不断地质问,绝望地咆哮:“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明明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愿意救你的人!!!”
他的理智已经近乎清空,血色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无数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眼前都是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试图去捂住喷涌而出的动脉血,就如当年他试图捂住母亲喷涌而出的血液,可这一次,即使他在医院,成了医生,也没能挽回。
身为医生,他一直觉得,帮助他人是很快乐的事,虽然中间也遇到过,被帮助的人为难的事情,但是……更多的是开心的事情不是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杀了救自己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是不是他错了?这些年他的理念、他的梦想,是不是一直都是空中楼阁?
他想不明白,因此一直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杀死要救自己的人?他难道不懂得感恩之心吗?是因为童年过得太惨,所以报复社会吗?可是他的老师为什么成为了报复目标?
不明白……他根本不明白,无论失眠了多少个夜晚,无论查询了多少书籍,他也根本无法理解!
即使当初冲进精神病院,对着他咆哮,换脸人也只是眼睛发亮,嘻嘻地笑:
“很绝望?对不起哦,我是一个精神病人,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呢,还好我哥人脉很广,多亏了他,我有个环境这么‘舒适’的地方呢。”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了他?那你继续多想想吧,说不定某一天,我心情好,就会给你答案。”
换脸人看他的眼神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物,整个人都被愉悦到了,陶醉而快乐。
正如现在,换脸人看他的眼神一样,他看着痛苦的院长,哈哈大笑:“真是太感谢这个游戏了……居然还能让我再体验一次,真是……”
“喂,傻子,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你的老师吗?抬头,看着我。”
换脸人居高临下,他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微笑,那种俯瞰弱者的快乐取悦了他,“你当年,问过我,为什么要杀了救我的人,这个答案我现在给你……”
换脸人说:“因为……我只是想看看他和你们的表情而已。”
院长表情空白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换脸人毫不犹豫,一锤定音。他莫名其妙地皱眉:“你真奇怪,难道还需要什么很复杂的原因吗?”
“就因为这个,你要杀了救了你的医生!?”
院长头痛欲裂,他仿佛看见了一点一点坍塌的信念,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不断地试图理解他人,却依然只能注视着那具倒在血泊中冰冷的尸体。
[“我学医是想帮助他人,这就是我学医的意义。”
“在看到他人感谢我的时候,我有一种无上的光荣与使命感,我很开心可以帮到他人。”]
……那如果,他人不感谢,并且恶意伤害的话,
那我学医的意义究竟是?
【“如果人生能重来,你还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吗?”】
在这一刻,过往那些被掩埋的痛苦席卷而来,被考试填满的假期,冰冷的手术台与满目的鲜血,止不住的质疑声,无数个值班的深夜……
信念如高楼垮塌。
如果人生能重来……
院长呆呆地流泪,轻声道:“我不想……”
他跪在地上,换脸人看着他,发出阵阵嗤笑声,一步一步,悠闲地向着这手无寸铁之力的怪物走去。
“啊,多么可怜的怪物,多么悲哀的一生,为了了解我,而走向深渊,最后死于我手。”
“真是圆满的故事,各位观众,可还满意吗?”
【直播间】
“刚刚有人把换脸人的过往po到论坛了!!我真是操了,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老天爷,我真开眼了。”
“他杀了救他的医生?!禽兽吧!!!!我呕出来了!!!”
【系统提示:“换脸人”已收到积分打赏累积1000!】
“?!谁打赏的!!!谁他大爷的还要给这*人打赏?!”
“我草我要被气死了,打赏的人脑袋是被驴踢了吗?!这种人凭什么打赏?!”
【系统提示:“换脸人”已收到积分打赏累积2000!】
【换脸人直播间火速上升中!大量观众正涌入您的直播间!恭喜您获得“综合福利医院”副本中的直播间首位!!请玩家再接再厉喔!!!】
【恭喜您超越排在您前面的直播间!‘沈漱’与‘019’直播间为您让位!】
直播大厅中,“综合福利医院”副本下的数个直播间中,属于换脸人的直播间瞬间增大,一路攀升,把沈漱和应观洲的直播间狠狠踩在脚下!
换脸人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噗嗤”一声,肆意地大笑道:“感谢懂我的观众姥爷的打赏!”
他张开双臂,犹如神降临那般,闭着眼睛,沉醉道:“我知道很多人不能理解我们,不过没有关系。”
“通往真理的路往往只有少数人行走,毕竟,那门是窄的。即使你们不理解我,但是你们看,你们中,依然有认可我的人,支持我的人。”
他甚至引用圣典中的字句,脸上是狂热的表情,他哼着歌,得意洋洋,走向已经彻底理智崩坏的院长。
——他就要赢了。
他解开了这个副本的最终故事,并且即将斩杀最终bo,而最棒的是,他再一次看见了当年因为他而崩溃的人的表情。
他是这样一个影响力深重的人,想必屏幕外的观众对他的好奇心和向往都已经拉满了。
不少嗜杀暴力的观众给他打投,叮叮当当的金币积分如雨幕一般笼罩着直播间,刺激着其他正常观众们的神经。
他们气得脸色涨红,却根本无法阻止其他人为换脸人打投,为他欢呼,只能握紧拳。
换脸人脸上浮现沉醉的微笑,他沉浸在自己的成功中,因此没能注意到,两根红线悄无声息地在地面游走。
那红线太过细小,若不是低头专门去寻找,根本无法看见,它如小蛇一般悄无声息地蜿蜒、前进,越过了换脸人,最终缓慢地来到了院长前面。
院长表情空白,他呆滞地跪在地上,陷入融化的血影湖泊中,像是一个被蛛网牢牢缠住的猎物,而换脸人则成为了猎人,步步走向他。
“——滋啦”
忽然,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医院的广播猝不及防,蹿出一阵营火般的电流声。
换脸人脚步一顿。
广播中,有人清了清嗓子。
“hello,这里是试播,喂?听得到吗?”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声音温和轻快,尾音上挑,像是一个小尾钩。
一楼,抱着剑的沈漱闻言,微微睁开了双眼,看向广播器。
那声音继续着,带着笑意,轻飘飘道:
“唔,看来广播没有问题,棒极了。”
“我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应该还没有结束?”
……什么?
换脸人脸上代表着胜利的笑容凝固,他表情猝然一变,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广播器!
而在他回头一瞬间,地上的红线骤然暴起!
它们像是吞噬食物的蟒蛇,分别缠绕上了院长的手臂,院长呆呆地看着它们。
【系统提示:玩家应观洲对最终bo进行攻击,使用‘傀儡丝’!】
【检测符合条件……指令形成!】
红线涌动,院长的手臂仿佛被什么人控制,如同木偶一般,僵硬地动了起来。
换脸人重新扭头回来,在看向院长被红线缠绕的刹那间,他如梦初醒,终于明白了要发生什么,表情扭曲,大步向前,匕首直直地朝院长刺来!
“我不会允许你抢夺我的猎物的……!”
“——啪”
千钧一发之际,院长的手被红线牵引着,轻轻地拍打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掌声!
【系统提示:最终bo使用个人技能“鬼打墙”!】
唰!
在匕首刺来的一瞬间,院长的身影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系统提示:检测使用者无指定地点,传送至使用者默认地点!】
【已随机传送至“综合福利医院”中庭!】
医院中庭,院长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呆呆地抬起头。
黑夜里,只有零星的几盏灯光亮起,一个人站在那里,逆着光,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将他的身影镶嵌成柔和的弧度,黑发在灯光下显得蓬松而柔软,一双纯黑的眼安静地看着院长。
恍惚间,院长好像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总是站在中庭的影子,只是现在,那个影子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发少年的影子。
身穿病号服的少年披着一个白色大衣,他留着一头长发,编织成麻花辫,垂在身后,因为吐血,身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他清秀的面容上平静异常,染着血的唇角微微挑起,眼尾的红痣灼人,乍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几分妖异。
“晚上好。”
应观洲慢慢地走到院长身前,弯下腰,背影的灯给他的侧脸镶上了一层模糊朦胧的光。
他就这样走到院长面前,如同一个听到信徒声音而慈悲降临的神明。
院长警惕地看着他。
少年却只是微笑起来,他向院长递出一份烫金的邀请函,上面红幕掀起,像是一个剧院,“我来履行约定。”
“……这位观众,”他促狭一笑,“好戏即将上演,你想要一起来吗?”
院长呆住了。
而另一边,应观洲直播间前的观众们也呆住了。
观众们愣了半晌,回过神来,纷纷暴起,难以置信地跳脚:
“草了,他怎么刚好在中庭?!他怎么知道院长会传送到这里?!”
“等会,他怎么做到弯道超车的?!最终bo怎么就落他手里了?!”
“以及,为什么!他明明可以直接击杀反派bo通关,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院长?!!”
“他这是……还要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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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反派还要反派的主角登场!开始反杀!!!
下一章依旧是三合一!欢迎明天凌晨更新,欢迎来看宝宝们![撒花]
粥粥:普通结局是不会打的,这辈子都不会打的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