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滴滴答答地从荆棘上滚落而下,很快,台上就淌满了女孩们的鲜血,刺鼻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一双又一双纤细洁白的小腿绷紧,荆棘很快就刺破了她们的脚心,有女孩忍受不住这个痛苦,当场惨叫一声,从荆棘上跌落了下来。
她跌落下来后,很快有人上前,要将她拖下台,女孩瞬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用力挥开了那些试图阻拦她的手,道:“不要!不要赶我走!!”
“我能跳的,让我跳吧!!”
她披头散发地试图重新往小臂粗的荆棘条上爬,泪流满面,双眼通红,然而祭司们却依然不管不顾,抓着她将她从舞台上拖了下来。
“无法忍受荆棘之苦,说明你对海神的敬畏之心不够虔诚。”
祭司们的嗓音威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市井泼妇。女孩疯了一般试图从他们手上挣脱,尖声据理力争道:“我刚刚只是脚滑了一下,你凭什么说我对海神的敬畏不够?!”
“十年!我花了整整十年!我已经通过了前面两场考验了,吃了那么多的苦了,我能成为下一届的女皇!!你凭什么让我放弃?!”
“嗤。”
旁边的渔民们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话,哧笑出声,指指点点,“她通过前面两场考验算什么啊?这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啧啧,她怎么不看看她身边同样通过考验的人有多少?真以为自己举世无双,独一无二了?”
“下来吧,真丢脸,我们不想要这样的女皇!”
“滚下来!!!”
哄笑声四起,在荆棘上起舞的女孩们余光中注意到了那个不小心跌倒的女孩,纷纷咬了咬牙,本来踮起的脚尖放下,让那些荆棘的突刺往脚掌上扎得更深。
“噗呲”
荆棘穿透脚掌的声音不绝于耳,从中涌出的血液瞬间流得更凶,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甚至堆积而起,逐渐从搭起的高台流淌下来。
这些荆棘只有手腕粗细,如果她们不想从荆棘之上掉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荆棘将她们扎得更深。
奏乐重新响起,她们仿佛踩着玻璃渣起舞一般,在自己的眼泪、鲜血与疼痛上蹁跹起舞。
她们或红或白的舞裙翻飞,像是一只又一只挣脱茧壳蹁跹的蝴蝶,含着阵阵哭腔的歌声乘着鼓声一同传来。
“海神啊,请赐我们鱼群满网,”
“海神啊,请赐我们珍珠盈舱。”
“我们是您最虔诚的子民,愿匍匐在您的脚下。”
“让您的爱宠温顺,让咆哮的海湾化为牧羊的草场。”
“让我们的渔网沉重,让咸涩的风只吹来丰饶,而非灾厄。”
“……”
“这是在干什么?”
季少停眉越蹙越紧,清秀的脸紧绷,眼神有几分冷,身旁有人道:“还能干什么,选下一任的女皇呗……”
“每一届女皇的任期只有十年,今年是暴君统治我们的第九年。”
那人神色隐约有几分狂热,双手合十,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等到选出了新的女皇,今年一过,我们很快就能从暴君的统治之下解放了!”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恢复【海神祭】,将那个敢欺师灭祖的暴君押上处刑台!因为她,这些年来有多少灾害将渔民们的生活毁于一旦!”
一旦骂上“暴君”,他神色又重新变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起来。
“所以,”季少停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重复问道:“这和在荆棘上跳舞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只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见眼前这个相貌异常好看的高马尾少年穿着是本地的服饰,也就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道:
“一看你就是喜欢宅在家不问政事的吧?连这都不知道?”
“在海神岛,成为下一届的国王,必须要有治国的本领,狠厉的决断,并且最重要的是,对海神的敬佩虔诚之心。”
“因此,一共要经过三重考验。”
渔民竖起三根手指,如数家珍:
“第一重考验,海神岛的国王必须熟读所有与国家有关的书籍,上知天文地理、下知航海治怪,一共三千多本书籍,大约需要十年的时间去研习,最后进行考试,在考试中满分之人,方可通关,少一分,都不可以。”
“在这一关中,报名的十万人中,只能留下一千人。”
“而第二层考验,则考验你是否足够的狠厉果断。”
他慢慢道:“为君者,以果断决大疑。断而敢行,鬼神避之。”
季少停眯起眼睛,“所以?”
渔民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所以,在这场考验里,祭司们会将参与者和一只宠物小狗关在一起。”
“没有食物,只提供水,将她们关押在神庙的囚牢之中。”
“足足一个月,从中存活下来的人,便可通关。”渔民笑了笑,“听上去很简单是不是?”
泽维尔一愣,“这和‘决断’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他们在让一群孩子和自己的宠物自相残杀。”
旁边,祝朗风抱着手,冷冷道:“人类在没有食物的前提下,最多能存活三周时间,小孩忍耐的时间,则更短。”
“只给水,没有食物,在最后一周,所有的孩子一定会饥饿难耐、神志恍惚,被饥饿折磨得没有理智,甚至没有人性。”
“——而这一个月内,囚笼中唯一能吃的食物,只有她们的小狗。”
泽维尔倒吸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厉声:“这也太……这样怎么可以?”
“你们让孩子亲手杀掉,不,是亲口吃掉她们的宠物?!”
“不仅如此,”祝朗风的声音凉凉的,“狗对饥饿的忍耐极限时间更短。小型犬3天左右,就会坚持不住,稍微身体强壮一点的,15天顶天了。”
“也就是说,那些狗会比人类先感到饥饿。”他呵笑一声,“别忘记,狗是由狼变来的。”
——而狼,是会吃人的。
在极端饥饿、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温顺忠诚的狗,会暴露出野兽本性,露出獠牙,选择从自己平日里爱护的主人身上,咬下一口肉吗?
而主人是否能足够信赖自己的宠物,认为它们不会撕咬自己,从而选择和它们继续存活下去?
“最开始的第一周,孩子们都选择抱着小狗,哭着等待时间过去。”
渔民说:“但是情况在第二周就有所变化了。”
“孩子们不敢抱那些先无法忍受饥饿的小狗了。”
“因为饥饿,小狗们的眼睛都泛出了绿光,它们的涎水无法控制地落在地上,看着人的眼神,似乎也慢慢地变了,好像已经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主人,还是一块肥美的……肉。”
“因此到了这时,所有孩子都要做出一个选择——在小狗亮出獠牙之前,杀死它们。”
“亦或是相信小狗,认为它们即使是饿死,也不会伤害自己,徒劳地守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道德。”
“然后,”渔民哈哈一笑,“第四周,在小狗们的尸体腐烂之前,吃了它们,存活下来。”
“这样就能通关了?”季少停的眼神更冷。
“通关?什么通关,”渔民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语出惊人,“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会被淘汰了。”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回忆,“太可惜了,明明最后忍痛将自己心爱的小狗生吃活剥,结果还是没能通关这场考验,我记得不少孩子在那之后,就疯了吧。”
泽维尔难以置信,“疯了?”
“是啊,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结果还要被淘汰。”渔民耸耸肩,“很多孩子走出来时,表情恍惚,她们哭着问祭司自己是不是通过了考验,自己吃了养了十年的小狗,是不是就能成为女皇。”
“然后祭司对她们说,不行。”
“她们当场就吓懵了,反复又询问了几次后,依然只能得到肯定的答复——‘不是’。”
“祭司对她们说,‘即使你们吃了你们的小狗,你们也没有成为女皇的资质。’”
“于是她们就疯了。”
渔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我记得当时神庙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了足足一个晚上,可吓人了。”
弹幕划过半空——
“???什么鬼?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考验吗?”
“把人和她心爱的宠物小狗关在一起,然后考验谁先吃掉了谁?!然后你告诉我,在我绝望而痛苦地吃了养育十年的宠物后,我还输了比赛???”
“那怎么才能通过这个见鬼的考验?!”
泽维尔有些忍不住,差点冲上去拽住这人的衣领,季少停拦了他一下,深呼吸一口气,“按照你说的,第二关,考验的是决断能力,能拥有着超出常人的果决之力的孩子,才有着成为君王的潜质。”
“理智分析,一个月内,人类无论如何都必须有食物才能活下来,而狗也如此。”
她冷静道:“所以,你们需要的并不是活生生被饥饿折磨了一个月,【被动】活了下来的天真软弱的孩子。”
“而是最开始就能想清楚这个状况,并且【主动】做出选择的人。”
“没错,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一批候选者,”渔民摊了摊手,“她们都是在第一周,就杀死了自己心爱小狗的人。”
“……”
泽维尔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祝朗风却像是见怪不怪,只是表情隐约透露着嫌恶。
“凡事终有代价。”
渔民看他们的表情,有些奇怪道:“你们那么惊讶干嘛?如果连这都想不清楚,并且无法付诸行动,那么往后,当女皇身上要背负一个国家的性命的时候,那难道不是比一个养育了十年的小狗更加沉重的负担吗?”
泽维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他低声道:“那……现在的女皇呢?”
“现在的女皇,也是在第一周内,就杀死了自己的小狗的人吗?”
“现在的暴君?”
渔民一愣,嗤笑一声,拉长了声音,不屑道:“哦,你说她啊。”
“她是她们那一届选拔者中,最废物、最怯懦、最没用,也是最幸运的了。”
“她有只聪明的边牧。”
渔民:“那只边牧在宣告规则,被关进囚笼第一天的时候,舔了舔她的掌心。”
“最后当着她的面,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她是第一个走出神庙的人。”
“你们看,她很幸运是不是。”他慢慢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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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史记·李斯列传》
“以仁心施仁政,以果断决大疑。”——朱熹《朱子语类》
宝宝们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