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转回五个小时前。
应观洲对泽维尔道:“我要直接从主管手中抢夺这里的地契。”
泽维尔和罗德皆是一愣。
泽维尔反应过来,立刻抬高了声音,“不行,这太危险了!”
“那可是S级的主管,你一个A级,怎么可能应付得了?何况,还有两个S级!”
泽维尔神情严肃,“你别忘记了,连祝朗风和李鹤青对上S级的主管,也必须狼狈逃跑,你可以一个人硬刚两个S级主管吗?!”
罗德也在旁边磕磕绊绊,“那个……我很感谢你愿意帮我们,但是,但是那个主管恐怖得根本不像人,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你不可能打得过……”
应观洲看着他们,有些莫名其妙,“谁说我要对付主管了?”
“那你怎么抢得到地契?”两个人同时一愣。
应观洲摸了摸下巴,“李鹤青和祝朗风如果一起上的话,应该能对付其中一个吧?”
泽维尔:?
他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就连直播间中的弹幕也忍不住道:“笑死人了,快来看这里有个做梦的主播。”
“S级向来都是我行我素的,李鹤青作为超A也不遑多让!你指望他们俩合作?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
“主播在想什么?你不会在想和他们合作抢主管吧?痴人说梦!”
“……”
屏幕内,泽维尔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他们一起上的话,或许有可能,但是,他们不可能配合合作的。”
“即使现在,他们看起来好像是组队成功,但是他们一点默契也没有,不然在上一次遇到主管时,真正有默契的队员会尝试着主动击退主管,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撤退,就说明他们对彼此心知肚明,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你难道想他们与我们合作吗?这根本不可能……”
应观洲挑了挑眉。
他刚想说什么,然而,他张了张嘴,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往地上倒下去。
泽维尔顿时一惊,连忙扑上去,“应观洲,你怎么了?”
眼前的黑发少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脊骨,软软地靠在泽维尔的怀里,泽维尔碰到他时,猛然察觉到,他的身体冰得不太正常。
应观洲的指尖无意识地抓住泽维尔的手臂,指关节绷得发白,急促而滚烫的呼吸打在泽维尔的颈间,几乎烫得他一个激灵。
“应观洲!”
少年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时却微微涣散着,找不到焦距。
他蹙着眉,似乎在思考造成眼下状况的原因,说出的话却依然镇定自如:“没事,把我送去洞穴里面。”
“什么……?”泽维尔一怔。
应观洲轻轻地喘了一口气,眉蹙得愈紧了,“其他人不用跟过来。”
泽维尔还想说什么,但是应观洲惨白的脸色吓到他了,他总是下意识地听从眼前人的命令,把软绵的少年半扶半抱送进洞穴深处时,应观洲顿时像是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鱼,沿着石壁无力缓慢地下滑,坐在了地上。
他不自觉地将手指扣进了泥土中,手背青筋浮现,清瘦的骨骼凸起。
“出去。”少年表情平静地命令道。
泽维尔表情一变,“应观洲……?”
“接下来,除非我走出来,或者叫你们进来,谁都不允许靠近,你也不可以开启你的‘上帝视角’,”应观洲雪白的脸上满是冷汗,语气却没什么起伏,“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现在状况明显不对劲,怎么回事?”泽维尔还要说什么,应观洲却皱起眉。
他看向泽维尔的眼神有些冰冷,泽维尔喉咙里顿时如被塞了一个混凝土块,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泽维尔低下头,抓住自己的衣角,抠出不自然的褶皱。
他意识到自己过线了。
应观洲看着泽维尔低下头,眼前青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头顶,像极了被主人训斥后委屈巴巴的大金毛。
应观洲盯着他,半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用命令式的语气,而是缓和了声音,“我不会有事的。”
“只是,我想你能帮我守住外面。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我们当下已经抓住了副本的二级怪物,一级怪物则会被黄金吸引,我现在并没有携带黄金,所以也不会被找上。而最终bo如果想要接触我的话,一定会先经过外面的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外面看守一下。”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用一种柔和的语气,说道:“可以吗?”
少年扬起头,黑色的长发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在昏暗的矿洞中,他的眉眼笼罩在昏眛的光线中,半明半暗,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泽维尔,如同不冻港中终年不息的暖流,包裹所有为躲避极寒而停泊的船只,深邃而温柔。
——根本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泽维尔胸膛重重起伏几下,他道:“……好。”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应观洲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倚靠着岩壁,坐在洞穴深处。
黑暗重新将少年包裹起来,像是一个将少年吞吃入腹的深渊怪物。
罗德看见泽维尔出来后,有些坐立难安,他担忧道:“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泽维尔闭了闭眼。
罗德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泽维尔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罗德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当他再仔细去看泽维尔的表情时,泽维尔却与之前无异,只是回答依然是:“我不知道。”
应观洲对他来说,太像是是一个笼罩在雾气中的谜题,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他过往十年都是这样仰望他的。
可是眼下,他隐约却察觉到了某种事实——那就是,神明或许也是很脆弱,甚至是需要保护的。
而他只是一个无能的信徒。
罗德总觉得应观洲那副模样有些眼熟,脸色煞白,眼瞳涣散,不自觉地流冷汗,甚至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抽搐,他犹豫道:“他是不是……吸入过催眠金粉啊?”
泽维尔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催眠金粉怎么了?”
金发青年平日里看上去脾气很好,软绵绵的,似乎谁都能欺负一下。
可眼下他眼神锐利起来,莫名其妙地,令罗德心脏一突。
罗德喉结上下滚动着,迟疑道:“刚刚他摸上去,是不是体温冰凉,但是呼吸却很滚烫?”
“而且身体会不自觉地痉挛,眼瞳无法聚焦,陷入幻境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很有可能,是陷入了对催眠金粉的戒断反应。”
罗德苦笑一声,“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人无法离开这里的原因,在这里的人,精神受对黄金的贪婪束缚,而肉|体则陷于催眠金粉的戒断反应。”
“只要催眠金粉存在……他们就会一直泡在这个鬼地方。”
泽维尔瞳孔一缩。
【……赏金猎人在逃亡向故乡的路上,就陷入了戒断反应,他无法自制地吸入偷窃而来的金粉,因此在他抵达故乡前,金粉就被他自己吸食殆尽。】
“矿工们无法抵抗失去催眠金粉的痛苦,一旦长时间不吸入,就会陷入抑郁或者狂躁,同时,前段时间身体所受的痛苦会加倍袭来。”
“在这里的人们,几乎扛不住这种痛苦,最后又继续源源不断地吸入催眠金粉……毕竟主管提供催眠金粉并不吝啬。”
泽维尔呼吸加粗了几分,他几乎是控制不住,转身就要洞穴深处中走去!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又猝然停顿在了原地。
他依然记得方才应观洲看他的眼神,安静却不容抗拒。
应观洲并不是在【请求】他,而是在【要求】他。
泽维尔闭了闭眼睛,他咬着牙,又收回了迈出的脚,转过身体,不再去看洞穴深处。
方才主管将催眠金粉给予了一小部分给应观洲,那么,如果应观洲真的是戒断反应发作了,他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吸入的。
不会……肯定不会宁可硬生生熬过戒断反应,也不吸入那些金粉,对吧?
泽维尔试图安慰自己。可是他潜意识中,储存在【全知之眼】的信息库却忍不住开始回响关于戒断反应的知识。
【……戒断反应的痛苦程度,远超普通人的生理与心理承受极限,是身体与灵魂被同时撕碎的地狱体验。】
【生理上,多巴胺等神经递质断崖下跌会让身体产生“假性濒死感”——抽搐、冷热交替只是表象,深层是每个细胞都在尖叫“需要毒物维持生存”。心理层面更恐怖,空虚感会吞噬一切生存意义,进入一种谵妄状态。】
【而更恐怖的是,时间感知扭曲。戒断时一分钟像一小时,而那种痛苦会让人产生“永远困在此刻”的绝望。还有耻辱感——清醒时想起自己满地打滚的丑态,比生理痛苦更摧残尊严。】
【如果你想折磨你最憎恨的人,就让他尝试戒断吧。那会是最为生不如死的极限折磨。】
泽维尔手指缓慢收紧,紧握成拳,指甲割入自己的掌心中。
他深呼吸几次,反复地调整着情绪。
冷静。圣地里学的东西不应该遗忘。
[泽维尔,你要记住,一个好的预言家,即使到了绝境中,也不应该失去理智。]
[同一个预言,在不同的预言家口中,却能表达出不同的效果。就如塔罗牌中,“死神”的正位,既能代表死亡与毁灭,也能代表着即将到来的新生。]
[而这,全取决于预言家的判断,因此,“理智”,是圣地对你上的第一课。]
泽维尔缓缓地深呼吸,胸骨扩张后又缓慢收缩。
他开始内视自己,感受自己胸膛中心脏的震动,血液的奔流,呼吸的节奏,抽离自己的思想与情绪。
“我”在生气,泽维尔冷静地想,“我”在焦虑。
我生气和焦虑的原因很正常,我应该允许我自己有这种情绪出现,因为我会有这种情绪实在太正常了,很明显,应观洲有什么在瞒着我。
但是这并没有很严重,我可以用我的办法,让他……
停,泽维尔,你不能用以前在圣地学过的侧写去研究应观洲,这个方法不行,这不尊重他,他会生气。
继续,把关注点放在五感上,停止大脑的思考……
这些是以前在圣地学过的冥想技巧,通过冥想与内视抽离,泽维尔能感觉到那些焦躁烦闷的情绪慢慢地消融。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看向罗德:“我们就听他的,继续在这里等……”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瞳轻轻一缩。
“簌”
地板上,二级怪物一直被应观洲的傀儡丝死死束缚着,整个人被捆得五花大绑,像是一只蒸笼上的螃蟹。
可在他们对话的短短几秒,那几根傀儡丝像是遭遇了什么重创,原本紧绷的弧度倏地一软,如同煮烂的面条般松懈。
它们不再束缚,而是像失去了骨头的蛇,无声无息、绵软无力地从男孩身上滑脱、垂落,最终软塌塌地堆叠在脚边,原本鲜艳的红色都黯淡下来,像一团被丢弃的、沾满污泥的旧麻绳,萎靡不振、半死不活地摊在地上。
男孩忽然被松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罗德见状,愣住了,他立刻慌了起来,“等会,这绳子怎么突然松了?”
泽维尔没有说话,脸色却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傀儡丝是应观洲的技能,但是,应观洲在这个时候,绝对不可能下松开怪物捆绑这种命令,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傀儡丝不是不听从命令,而是已经失去了控制它们的人——
应观洲失去意识了!
“啪”
泽维尔几乎听见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思绪在这一刻,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直接断裂开来。
冷静,冷静——冷静个屁!!!
饶是性格温和,脾气良好的泽维尔此刻也差点爆粗。
什么冥想、什么冷静、什么理智,在这一刻都成了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的情绪将他的大脑冲得一片空白,甚至连系统在他耳畔警告都没听见。
【系统提示:警告!玩家泽维尔理智值下降中,请玩家注意!!!】
泽维尔却对系统的警告充耳不闻,转身就往洞穴中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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