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夜晚,白银之塔。
暖黄色的灯光如同焦糖一样流溢而出,远远望去,在黑暗的森林中,仿佛一个温暖燃烧着的蜡烛。
熟悉的房间内,一只手将那封雪白的信封重重拍在了桌上。
“我不同意你去参加‘本命副本’。”
祝朗风神色阴沉,平日里青年总是轻浮挂在脸上的笑容此时完全消失不见,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少年。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的桌面上,放置着那封天外来信。
“我也不同意。”季少停抱着手臂,她站在一旁,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落在了她身上,少女的声音都是冷的,“你最好拒绝。”
泽维尔则低着头,他似乎在处理什么问题,眸光倒映着系统界面的反光,半晌,才道:“论坛上,赞同与不赞同你下这个副本的玩家,一半一半。”
“赞同的认为,只要你能通过本命副本,游戏中的所有人就能登出,还回自由;而不赞同的则认为,这个副本一定有鬼。”
“毕竟,连全服排名第二、第三的会长进入后,都有去无回,你进去后,恐怕也如出一辙。”
“当然,我封楼了。”他表情冰冷,似乎觉得什么人都能讨论一嘴应观洲,让他感到厌恶与烦闷。
他们配吗。
“总之,我不同意你参加这个副本。”
祝朗风眉眼间藏匿不住焦躁,青年手搭在膝盖上,背紧绷地弓起,坐立不安。
他回想起第二公会会长的死状,女人在棺材中双手合十,面容安详,唇角居然是含着笑意的。
而她的爱人则跪在棺材旁,痛不欲生。
他们甚至拟定好了婚期,如果无法登出游戏,就在游戏中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为什么她却没能回来?
祝朗风调查过,第二公会会长进入的“本命副本”的等级,甚至只有C级。
一个C级副本,是怎么让S级的公会会长葬身的?
他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应观洲只要进入这个副本后,就不会回来了。
门外,不少倒吊人公会的其他成员也紧张地往里面看来。
阮洋忧心忡忡,“小会长他不会真的想要参加‘本命副本’吧……”
艾林也皱眉,一副不赞同的模样,“参加什么?这个副本太诡异了,十死无生,所有进去的玩家,无论能力大小,全都死在了里面。”
“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戚云野则没有说话。
他看着里面,被公会骨干包围的少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心里一突。
他是看过应观洲直播最久的,和祝朗风他们不同,从始至终,他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陪伴着应观洲的。
少年看似柔弱,实则心志尤坚。心中自有丘壑,一旦拿定主意,便无人可阻。
“本命副本很特殊,只有接收到副本的那个人才能进入,而且,只能进一个人。”
本命本命,以前C区曾经有过“本命年”的说法。本命年常常被认为是一个不吉利的年份,正所谓“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
“直播间唯独不会对本命副本开放,所以和本命副本有关的情报,基本都是封锁的。”
泽维尔遍寻都找不到更多有用的情报,焦灼如虫蚁一般啃食着他的心脏,他定定地看着应观洲,尝试稳住颤抖的声线,尽可能柔和:“所以……不去,可以吗。”
声音几乎在恳求。
应观洲慢慢地抬起眼,望向他们。
只是对视,祝朗风内心就塌陷了一角。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含着一点清浅的笑意,眼尾红痣灼灼。
“你们应该知道我的。”
应观洲说:“我想往前走。”
倘若停滞不前,和僵死的人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要一辈子呆在这个游戏中,进入永无止境的副本吗?过着这样一个一眼望到头、没有自由的人生吗?
祝朗风低下头去,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
泽维尔呼吸有些乱,季少停眉眼间漏着难以克制的烦躁。
“我会回来的。”
应观洲放柔放轻了声音。
他像是离家前,安慰家里分离焦虑得团团转的狗子。
“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临时会议就这样结束,应观洲走出白银之塔时,愣了一下。
他试探地伸出手,手中,缓慢地落下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是一片结晶的透明的雪花。
初雪下了。
白银之塔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堆起了雪堆,游戏中的时令和现实是对上的,也就是说,现实中,恐怕也已经到了下雪的时候了。
时间过得好快呀。
雪堆忽然发出了“簌簌”的响声,澄黄的路灯下,两个小小的影子躲在一个高高的雪球后。
应观洲走过去,他走路很轻,没什么声音,等从雪球后探出一个头,发出一声夸张的“哇”声,雪球后两小只才一蹦三尺高。
“啊!吓死我了!应观洲你走路怎么跟猫一样没声的!!”
裴燃吓得上气不接下气,狂拍自己胸脯,旁边的宋思繁一脸强装镇定,额头上却有些被吓出来的冷汗。
“不要不打招呼就出现。”小孩严肃地说。
怎么和沈怀砚小时候那么像……应观洲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宋思繁的脸,挺软的。而小孩瞬间大惊失色地看着他,像是被他的“大逆不道”震惊了。
不过,沈怀砚没他这么“书呆子”就是了。
“你们来做什么?”应观洲抱着手,看了看周围,“看样子,还是瞒着你们家‘大人’偷偷来的?”
“要你管!”裴燃张牙舞爪,“什么‘大人’不‘大人’,我们离成年也不远了好吗!比我们大很得意?!我不需要‘大人’!”
“是吗,你现在这样,就挺需要的。”应观洲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裴燃气死,宋思繁胳膊肘了他一下,才让他闭嘴。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眉眼弯弯的黑发少年,小脸一绷,忽然道:“你要进入‘本命副本’吗?”
应观洲眉梢一挑,“圣殿让你们来打听消息?”
“才不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裴燃大叫,宋思繁又肘了他一下,他才闭嘴。
宋思繁定定地望向应观洲,“你……是为了他们能出去吗?”
他视线掠向后方,白银之塔,倒吊人公会所在的地方。
应观洲眉梢挑得更高,表情饶有趣味,否认,“当然不是。”
可是宋思繁却盯着他,表情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我错怪你了。”
宋思繁语气认真,“你其实是一个好人。”
应观洲瞬间一噎,毛骨悚然地低头看着男孩。
骂的好脏!!
宋思繁不语,只直直地盯着他,裴燃也在旁边偷偷看着应观洲,两个小孩的眼睛很黑,黑洞洞的,像是两头很小的野兽。
最后,两小孩莫名其妙拿头撞了一下应观洲,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就跑远了。
应观洲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表情莫名其妙,低头一看,是两袋很小的姜饼人。
随即,一声轻响。
【系统提示:玩家应观洲已收到积分打赏+6w】
应观洲意识到,这恐怕是两小孩把压箱底的积分都掏出来给他了。
虽然6w积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却是他们现在手上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雪地上留下他们的两串脚印,小孩子情绪总是莫名其妙。应观洲将两袋小饼干收好,只是没走几步,就又被拐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人不知道在塔外淋着雪,等了多久,手和呼吸都有些微凉,直接覆在他的腰和胸前,把他拖入林中。
树上堆了一点积雪,青年呼出白气,打在眼前那一小块细嫩的皮肤上,像是抱住树木的树懒,抱得很紧。
簌簌作响的声音响起,锁链又把应观洲的脚踝缠住了。
“去哪里了?”应观洲任由他抱着自己。
一片寂静,只有初雪簌簌而下的声音,轻而软,横生的树枝挡在二人头上,提供了一小片休憩的空间,不远处的路灯隐隐绰绰,他们的发丝上翘着一点金黄色,那是灯照耀过来的颜色。
青年不回答,只是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二,应观洲于是直接叫了他名字,像是在命令,“沈漱,不许不回我的话。”
“……”他身后,沈漱沉默了一下,才声音沙哑地低声回答:“去问了,‘本命副本’转移的办法。”
“嗯。”应观洲声音柔和下来,“问到了吗?”
身前的手臂收紧。有人把头埋进应观洲的肩颈处,呼吸滚烫,声音嘶哑颤抖,却极力克制。
“没有。”
沈漱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找不到,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应观洲很稀奇,“我只是下一个副本,又不是要死了。”
“还是说你们都笃定我会死在那个副本中?”
沈漱有些湿冷微凉的鼻尖抵在少年的颈窝处,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没有说话,应观洲被他蹭得腰有些麻,闷哼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不想我去。”
应观洲慢慢地说道:“但是,你又说不出口。”
“理智上,如果想要结束这场游戏,就必须要人去做这件事,哪怕失败,也要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在所不辞。”
“如果是其他人,你不会阻拦。”
“可是情感上,你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因为……”
应观洲说:“沈漱,你动了私心,对吗?”
青年一颤。
应观洲被他八爪鱼似地抱着,摸了摸,摸到了青年冰冷的指节。
沈漱在外面恐怕淋了很久雪,却愣是乖乖地等他和其他成员开完会,才在外面截胡了应观洲。
好像如果应观洲不出来,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大雪淋头,早生白发。
“我认识的沈漱,是一个很笨的人。”
应观洲忽然轻声道:“恪守己身,守礼知节。但是,总是不懂变通,迂腐死板,喜欢多管闲事,太过善良,被大义束缚。”
可是善良并不是缺点。
无论是当初年少初见时的少年军官,还是黄金乡为了救其他百姓而行窃的窃贼,亦或是甘愿守候百年,囚于高塔的怪物。
他从一如终,矢志不渝,从未改变。
“怀砚漱石,君子守正。这是你名字的由来。”
也是他父母对他寄予的希望。
应观洲慢慢地转身,他抬起手,摸了摸青年冰冷的脸:“沈漱,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接受这个副本?”
沈漱眼睫颤抖,他下意识地用脸蹭了蹭少年的手心。
灯光下,他们对视,沈漱抬起眼睫,露出那双瑰丽的紫罗兰色眼瞳,磕磕绊绊地试图回答:“我,我……”
应观洲轻笑一声,笃定地帮他回答:“你会。”
“那么,我也一样。”
“不过,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一遇到要说谎的事,就嘴笨得捋不清舌头。”
少年微微笑起来,灯光在他脸上镶嵌出一层淡淡的光芒,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个美好的梦境,却即将散开一般,他眉眼弯弯:“沈漱,不要为了我而改变。不要因为我而变得不是你。”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一直是你。”
沈漱垂下眼,他脸上没有表情,可是锁链却已经躁动不安地缠住了应观洲的小腿,缓慢收紧,隐约还在颤抖,像是怎么也不想放手,怎么也不想松手。
“好了,松开吧。”少年的声音像是在诱哄。
半晌,沈漱才重新开口,他声音很低很低,他说:“你会回来的,对吗?”
他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主人,却恐惧主人抛弃的狗狗,要主动叼着绳,想要少年接过,想让少年牵着他。
他又重复问道,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会回来的,对吗?”
应观洲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踮起脚,慢慢地靠近。
寒风朔雪中,他们的距离挨得很近,呼吸慢慢交缠,气氛蒸腾,灯光打上了一层朦胧美好的滤镜。
少年仰着头,柔软的唇瓣慢慢靠近,沈漱怔怔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呼”
沈漱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只等来了一口温暖的白雾忽然哈在了他的脸上。
他茫然地睁眼,眼前,应观洲笑着看他,表情有些招摇,有些恶劣,像是在嘲笑沈漱居然上了他的当一样,太好骗甚至显得有些笨。
“我当然会回来。”
少年哧笑,“你们在这里,我哪也不会去的。”
沈漱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抿了抿唇。
最后,慢慢地、不舍地、不情愿却也乖乖地松开了怀抱。
“我等你回来。”
沈漱的心脏鼓噪地跳动着。
可是不祥的预感,却一直萦绕不散。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他放手了,就再也捉不住了。
记忆的一隅,一个蜷缩在太平间、低声哭泣的男孩好像在脑海中闪现而过。
又转瞬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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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见![亲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