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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苦昼短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386 2026-03-18 08:16:48

【前世亡国线,慎点。】

衍都城破那日,风中满灌白雪。

四下大乱,宫人们收捡金银细软在奔逃,元熙帝却没有跑,汤禾找到人时,他独自一人倚着白玉杆,眺望溃烂的皇城。

“陛下。”

汤禾沉默片刻,换了称呼:“主子,随我走吧。”

季瑜这才回头。

“汤总督。”他问,“你想带朕到哪儿去?”

“三面防线尽数被破,叛军已经攻入城中。”汤禾迅速道,“东门小道尚可行,主子随我走!只要生机在,他日必能东山再……”

“生机在哪儿?”季瑜打断他,凑近一点,指着自己平静地问,“是朕么?可是朕年已逾三十,膝下并无任何子嗣。”

“汤禾,这天下姓季的,只剩朕一人了。”

汤禾怔了片刻。

他面上神色变幻,像是欲言又止。季瑜却没再理会,季瑜撑着白玉杆,拂袖扫了扫杆上积雪。

“没什么好走的。”季瑜说,“汤禾,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已觉得腻味。大景这样辽阔,有趣的人却很少。”

“后妃,朝臣,近卫,远交,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事儿——母亲为这些东西拼尽一生,我从她手里夺来了,却找不回旁观时候的艳羡。”

他话至此,叹了一口气。

“或许该再留她一些时日,对不对?”

汤禾骇然退后,喉结滚动,艰涩地挤出字:“夫……太后,她……”

“你不知道啊?”季瑜轻飘飘地说,“哦,是了,你不知道。你只知太后恶鬼缠身发了疯,其实她那年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串通蕙妃假怀孕,想骗朕认下一个孩子。可惜,她到死也没盼来一个小皇子。”

季瑜呵出一口气,听见愈发清晰的厮杀声。

“母亲投井那天下了雪,和父亲兄长死时一样,如今也轮到朕了——汤禾,你说这世间真有命么?”

汤禾缓缓跪倒下去,只觉多年以来缝缝补补的救命之恩,被骤然扯断了最后一线,激得他浑身发抖,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汤禾忍不住发出干呕声。

季瑜定定瞧着他,似乎从对方的惊愕里汲取到愉悦,竟然笑了起来。

“汤禾,”季瑜蹲身,捏起他的脸,“只有你一直在朕身边。”

“如今,也陪朕走完最后一程吧。”

***

叛军很快打入宫中,前锋探回,将季瑜行踪报与年轻的统领,说这位亡国君王身边,还有最后一名守卫。

温宴擦掉刃上血,点了点头。

“生擒。”温宴说,“别叫他轻易死了。”

前锋领命而去,以流矢相逼。箭镞往季瑜前胸去,力道不算大,原本是想逼他身侧护卫劈刀来挡,好趁乱围攻,拿下二人。

可那近卫竟然没有护。

他身上伤不算多,却好像已经精疲力竭。元熙帝没防备,险些被扎入要害,他捂着心口,骤然侧目——

却见汤禾持剑刎颈,血飚射出来,染污了廊下雪。

季瑜在这瞬间,感受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

生恩,在汤禾的观念里,当以命相偿。

如今汤禾把命还给他,是一种悲哀的反抗。意味着这最后几步,对方已经不愿作陪,恩随义了却,自此再不亏欠。

季瑜怔了片刻,像是不愿相信汤禾当真死了。他扑向温热的尸体,可刚抓到一汪血,就被叛军拖走了。

***

温宴登基,改国号为燕。

亡国之君元熙帝被及时救下,牢里关了整整一年。暴君掌权←[()]←▩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前朝烂账太多,四下疮痍。待到旧案新翻、局势得稳时,季瑜方才被凌迟处死,头颅挂于市口,以示警鉴。

行刑结束后,年轻的帝王独自登上城墙,看白雪茫茫、天地凄凄。

北燕归去来,却再无亲眷。

雪落在眉稍睫毛,温宴没有伸手去拂。他视线受阻,眼前变得模糊,于是恍惚想起幼年时,自己在老宅后院里,吹着早春的柳絮玩儿。

那会儿温宴尚年幼,还没见过太多世间烦忧,就被所谓“谋逆”毁掉了一切。他在行刑日失去了所有,踏上千里流亡路,再没能重新回到故乡。

他要元凶血债血偿。

为着这么一个念想,温宴在北境受尽苦楚,却好似无知无觉。复仇像是牵引他的傀儡线,拽着他鲜血淋漓、不顾一切地向前爬。种种坎坷,累累伤痕,难堪再回首。

年轻的帝王拢着氅衣,仍然止不住咳嗽——这是几年前因伤落下的病根。遥遥守侯的小内监人机灵,听见动静,就连忙上前,劝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城墙上风大,咱们回宫吧。”

温宴收回视线,无悲无喜地嗯了一声。

回宫吧。

此后又是十二年。

十二年,生肖轮转,春秋更迭又复返。大燕开国之君不过三十三,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他起事于苦寒,少时四处征伐,虽以强兵开国,却早已伤及根本。

近来,已是每况愈下。

幸而太子温瑾早慧,天资聪颖。虽才满十岁,可自幼跟随父皇身边,耳濡目染,已经有了几分帝王气。

温宴膝下只此一子,以确保皇位无可争执。

大燕开国第十三年,先祖忌辰当日。帝王顶着凛风,只带几位内侍,启轿往陵山去。

他不要谁贴身侍奉,屏退所有人,孤身进了陵宫。

内道窄而幽,温宴踏过长明灯,渐渐听见了风雪声——

陵宫内别有洞天。

它不似寻常陵寝,乃是温宴特意为温家先祖所制,内俸牌位十余块。登基当年便竣工,可温宴待在供堂中,总觉得不好,觉得太逼仄,太拘束。

他望着曾祖的名字,思忖片刻,于供堂外单辟一方小别院,植以梅树。

如今寒冬凛冽,枝上腊梅满盛。

温宴祭拜完,没急着离开。从前他不敢在陵宫别院待太久,害怕睹木思人、神伤过度。可今日不知怎的,许是风吹乱了枝桠,恰好有残花落到手心。

小巧的一瓣,鬼使神差般,成功挽留了他。

温宴沉默须臾,缓步行至树下,又扫开小块积雪,跪坐石板间。

冰天雪地,他清瘦的腕垂在膝上,却并不觉得寒冷。风声没有停歇,带起梅与落雪的轻微簌响,温宴仍由它们扑了满头,恍惚间听见有声音在唤。

“小宴。”

温宴心脏骤缩了一下,接踵而至的却满是怅然。

听错了吧。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如果一切未曾发生,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是不是亲人方才能相伴左右?才能再亲耳听得这样的呢喃?为此他可以不做帝王,不要权柄,换温氏满门一条生……

思绪纷乱中,温宴骤然再次认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放下过。

他此生执念太深,缺憾太重。

小宴。

温宴仰起面,分明半眯着眼,却像是模糊瞧见了谁,倏忽鼻子一酸,怔怔然落下了泪。刹那间故人往事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咫尺。

小宴,好久不见。

***

莫约一个时辰后,贴身内监终于再耐不住。他抖掉满身雪,快步走入了陵宫内。

陵宫空荡,内监呵气搓着通红的手指,穿尽长廊,终于瞧见了别院梅树下的帝王。

温宴仍旧跪坐,背对着他。

“主子爷!”内监哎呦一声,连忙快步跑过去,慌忙抖开厚氅,要给温宴披上,“这大冷天的,您怎么待在这儿?好歹跟奴才们说——”

内监话至此,猝然咬住了舌尖。

他像是被烫着一般,猛地缩回手,片刻后又慌忙爬至温宴身前,大着胆子去瞧帝王的脸。

温宴神色如常,眼睫眉梢尽是霜雪,嘴角却微微勾起了。

……这位开国君王,竟是会笑的。

冻久了,身上难免凉,或许只是睡着了。

内监鼓足勇气,又唤了一声。

“陛下?”

温宴依旧没有应声。

内监颤巍巍伸出手,探了探温宴鼻息。下一刻他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声音发抖地高声呼喊道:“来人,快来人呐!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然而人世的喧嚣,已经无法引发困扰。院中风过,刚才披上的氅衣被吹得鼓起,瘦削的帝王却栽倒下去,坠入松软的白雪间。

梅瓣落在他身上,晶莹又纷扬。

好眠,小宴。

但在寂静的长梦里,在不堪回首的时空中,亦有遥迢风雪。

他的小叔,终于斩尽一场荒唐大梦,自尸骸雪野里睁开眼。

季邈站起身。

就成为了司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这个番外算是对前世的整体交代,下篇福番就是甜甜abo啦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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