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亡国线,慎点。】
衍都城破那日,风中满灌白雪。
四下大乱,宫人们收捡金银细软在奔逃,元熙帝却没有跑,汤禾找到人时,他独自一人倚着白玉杆,眺望溃烂的皇城。
“陛下。”
汤禾沉默片刻,换了称呼:“主子,随我走吧。”
季瑜这才回头。
“汤总督。”他问,“你想带朕到哪儿去?”
“三面防线尽数被破,叛军已经攻入城中。”汤禾迅速道,“东门小道尚可行,主子随我走!只要生机在,他日必能东山再……”
“生机在哪儿?”季瑜打断他,凑近一点,指着自己平静地问,“是朕么?可是朕年已逾三十,膝下并无任何子嗣。”
“汤禾,这天下姓季的,只剩朕一人了。”
汤禾怔了片刻。
他面上神色变幻,像是欲言又止。季瑜却没再理会,季瑜撑着白玉杆,拂袖扫了扫杆上积雪。
“没什么好走的。”季瑜说,“汤禾,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已觉得腻味。大景这样辽阔,有趣的人却很少。”
“后妃,朝臣,近卫,远交,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些事儿——母亲为这些东西拼尽一生,我从她手里夺来了,却找不回旁观时候的艳羡。”
他话至此,叹了一口气。
“或许该再留她一些时日,对不对?”
汤禾骇然退后,喉结滚动,艰涩地挤出字:“夫……太后,她……”
“你不知道啊?”季瑜轻飘飘地说,“哦,是了,你不知道。你只知太后恶鬼缠身发了疯,其实她那年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串通蕙妃假怀孕,想骗朕认下一个孩子。可惜,她到死也没盼来一个小皇子。”
季瑜呵出一口气,听见愈发清晰的厮杀声。
“母亲投井那天下了雪,和父亲兄长死时一样,如今也轮到朕了——汤禾,你说这世间真有命么?”
汤禾缓缓跪倒下去,只觉多年以来缝缝补补的救命之恩,被骤然扯断了最后一线,激得他浑身发抖,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汤禾忍不住发出干呕声。
季瑜定定瞧着他,似乎从对方的惊愕里汲取到愉悦,竟然笑了起来。
“汤禾,”季瑜蹲身,捏起他的脸,“只有你一直在朕身边。”
“如今,也陪朕走完最后一程吧。”
***
叛军很快打入宫中,前锋探回,将季瑜行踪报与年轻的统领,说这位亡国君王身边,还有最后一名守卫。
温宴擦掉刃上血,点了点头。
“生擒。”温宴说,“别叫他轻易死了。”
前锋领命而去,以流矢相逼。箭镞往季瑜前胸去,力道不算大,原本是想逼他身侧护卫劈刀来挡,好趁乱围攻,拿下二人。
可那近卫竟然没有护。
他身上伤不算多,却好像已经精疲力竭。元熙帝没防备,险些被扎入要害,他捂着心口,骤然侧目——
却见汤禾持剑刎颈,血飚射出来,染污了廊下雪。
季瑜在这瞬间,感受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
生恩,在汤禾的观念里,当以命相偿。
如今汤禾把命还给他,是一种悲哀的反抗。意味着这最后几步,对方已经不愿作陪,恩随义了却,自此再不亏欠。
季瑜怔了片刻,像是不愿相信汤禾当真死了。他扑向温热的尸体,可刚抓到一汪血,就被叛军拖走了。
***
温宴登基,改国号为燕。
亡国之君元熙帝被及时救下,牢里关了整整一年。暴君掌权←[()]←▩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前朝烂账太多,四下疮痍。待到旧案新翻、局势得稳时,季瑜方才被凌迟处死,头颅挂于市口,以示警鉴。
行刑结束后,年轻的帝王独自登上城墙,看白雪茫茫、天地凄凄。
北燕归去来,却再无亲眷。
雪落在眉稍睫毛,温宴没有伸手去拂。他视线受阻,眼前变得模糊,于是恍惚想起幼年时,自己在老宅后院里,吹着早春的柳絮玩儿。
那会儿温宴尚年幼,还没见过太多世间烦忧,就被所谓“谋逆”毁掉了一切。他在行刑日失去了所有,踏上千里流亡路,再没能重新回到故乡。
他要元凶血债血偿。
为着这么一个念想,温宴在北境受尽苦楚,却好似无知无觉。复仇像是牵引他的傀儡线,拽着他鲜血淋漓、不顾一切地向前爬。种种坎坷,累累伤痕,难堪再回首。
年轻的帝王拢着氅衣,仍然止不住咳嗽——这是几年前因伤落下的病根。遥遥守侯的小内监人机灵,听见动静,就连忙上前,劝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城墙上风大,咱们回宫吧。”
温宴收回视线,无悲无喜地嗯了一声。
回宫吧。
此后又是十二年。
十二年,生肖轮转,春秋更迭又复返。大燕开国之君不过三十三,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他起事于苦寒,少时四处征伐,虽以强兵开国,却早已伤及根本。
近来,已是每况愈下。
幸而太子温瑾早慧,天资聪颖。虽才满十岁,可自幼跟随父皇身边,耳濡目染,已经有了几分帝王气。
温宴膝下只此一子,以确保皇位无可争执。
大燕开国第十三年,先祖忌辰当日。帝王顶着凛风,只带几位内侍,启轿往陵山去。
他不要谁贴身侍奉,屏退所有人,孤身进了陵宫。
内道窄而幽,温宴踏过长明灯,渐渐听见了风雪声——
陵宫内别有洞天。
它不似寻常陵寝,乃是温宴特意为温家先祖所制,内俸牌位十余块。登基当年便竣工,可温宴待在供堂中,总觉得不好,觉得太逼仄,太拘束。
他望着曾祖的名字,思忖片刻,于供堂外单辟一方小别院,植以梅树。
如今寒冬凛冽,枝上腊梅满盛。
温宴祭拜完,没急着离开。从前他不敢在陵宫别院待太久,害怕睹木思人、神伤过度。可今日不知怎的,许是风吹乱了枝桠,恰好有残花落到手心。
小巧的一瓣,鬼使神差般,成功挽留了他。
温宴沉默须臾,缓步行至树下,又扫开小块积雪,跪坐石板间。
冰天雪地,他清瘦的腕垂在膝上,却并不觉得寒冷。风声没有停歇,带起梅与落雪的轻微簌响,温宴仍由它们扑了满头,恍惚间听见有声音在唤。
“小宴。”
温宴心脏骤缩了一下,接踵而至的却满是怅然。
听错了吧。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如果一切未曾发生,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是不是亲人方才能相伴左右?才能再亲耳听得这样的呢喃?为此他可以不做帝王,不要权柄,换温氏满门一条生……
思绪纷乱中,温宴骤然再次认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放下过。
他此生执念太深,缺憾太重。
小宴。
温宴仰起面,分明半眯着眼,却像是模糊瞧见了谁,倏忽鼻子一酸,怔怔然落下了泪。刹那间故人往事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咫尺。
小宴,好久不见。
***
莫约一个时辰后,贴身内监终于再耐不住。他抖掉满身雪,快步走入了陵宫内。
陵宫空荡,内监呵气搓着通红的手指,穿尽长廊,终于瞧见了别院梅树下的帝王。
温宴仍旧跪坐,背对着他。
“主子爷!”内监哎呦一声,连忙快步跑过去,慌忙抖开厚氅,要给温宴披上,“这大冷天的,您怎么待在这儿?好歹跟奴才们说——”
内监话至此,猝然咬住了舌尖。
他像是被烫着一般,猛地缩回手,片刻后又慌忙爬至温宴身前,大着胆子去瞧帝王的脸。
温宴神色如常,眼睫眉梢尽是霜雪,嘴角却微微勾起了。
……这位开国君王,竟是会笑的。
冻久了,身上难免凉,或许只是睡着了。
内监鼓足勇气,又唤了一声。
“陛下?”
温宴依旧没有应声。
内监颤巍巍伸出手,探了探温宴鼻息。下一刻他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声音发抖地高声呼喊道:“来人,快来人呐!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然而人世的喧嚣,已经无法引发困扰。院中风过,刚才披上的氅衣被吹得鼓起,瘦削的帝王却栽倒下去,坠入松软的白雪间。
梅瓣落在他身上,晶莹又纷扬。
好眠,小宴。
但在寂静的长梦里,在不堪回首的时空中,亦有遥迢风雪。
他的小叔,终于斩尽一场荒唐大梦,自尸骸雪野里睁开眼。
季邈站起身。
就成为了司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这个番外算是对前世的整体交代,下篇福番就是甜甜abo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