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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挂牵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884 2026-03-18 08:16:08

【折玉亲启。(已重修,新增1k字)】

天色尚晦暗,瀚宁城外仍落雨。零星雨丝从窗飘进来,濡湿了楼思危的外袍。

楼思危喉结滑动,勉强道:“……方凌鹤。”

凌鹤是方鸿骞的表字。楼思危上回这样称呼,已经远是十年前。那会儿他尚在越州衙门,随车马入瀚宁城时,由年轻的提调官亲自接引。

赈济卫所的粮食分散往各营,方鸿骞嫌军帐里头太闹腾,便调出半日休沐,带楼思危逛了瀚宁城。

彼时恰盛夏,瀚宁城内草木纷繁。主街并不阔,却实在很长,依偎望哀山而生。那会儿楼思危的马也骑得不好,方鸿骞放慢了速度等他,俩人晃晃悠悠,在黄昏里入了小酒肆。

方鸿骞要宴请他,阔阔气气摆了一整桌菜。一时忘记自己已经不再是富家公子,衣上云锦也改换了素麻,楼思危眼见他掏尽自己的钱袋,仍还差半子,终于抬手阻止道:“要不,我来?”

方鸿骞有些坐立不安,楼思危却浑不在意,他夹了一箸野蔬,问:“真同家里闹掰成这样?”

“是啊。”方鸿骞说,“我父亲那人的性子,你也很清楚,他是经不得半分忤逆的,将我净身赶出来,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楼思危说:“既然早已料到此境况,不藏银子可不像你。”

方鸿骞哈哈一笑,抚掌道:“知我者,岱安也!可那点银子哪儿够花呀,你不知东北军中供给十分吝啬,发到手上的哪儿够人活?我也不能干瞧着同营兄弟受苦,自己吃香喝辣啊。”

他啜一口酒:“你说到这个,前些天有兵闹事,要求改善待遇。塬安侯派那云州应伯年去镇压。可他分明很清楚应伯年近来风头盛,同营中人关系也处得好。”

楼思危来了兴致,问:“应伯年去了吗?”

“去了啊,”方鸿骞说,“他不仅去了,还真把抗议者劝了回去,只轻飘飘打了领头者二十大板。结果一转头,他就自己负荆去了塬安侯营帐,说是自己管教不力,叫塬安侯尽管打,又叫塬安侯罚了自己的俸分拨下去。”

“塬安侯怎么敢打他?他近来屡立战功,似乎又同安州蒲氏有私交。塬安侯大惊失色,连忙将这尊大佛劝走了,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自此再不做这种缺德事。这两日,营中饭食已经好了些。”

楼思危失笑道:“他也真是个趣人。”

“这世间趣人万万千,要真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方鸿骞也笑,摆摆手道,“不说他了,还是来聊聊你吧。”

“岱安,你如今在沽川轮值,可是来年二月归京?”

楼思危点点头:“是二月十五,届时我回京,不知会被分任至何部。”

方鸿骞问:“六部之中,你想往哪儿去?”

“我不想入六部。”楼思危说,“我最想去大理寺。方凌鹤,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在沽川布政使司,核了太多冤假错案。人命写在卷宗上是数字,扯出来就是血淋淋的肉,亲眷流不尽的泪。”

“这世间不公不正太多了,权势压人、金银封口,枉死者却何沽?我总想着做点什么,这就是我最能做的事。”

方鸿骞举杯,笑道:“原来岱安想做獬豸。你想要,便去做!来日我归京,为你慷慨歌。”

楼思危嗯一声,举杯同他碰了盏,年少时的酒花溅起来,再落下,就变作了窗外斜雨、眉眼湿痕。如今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已经都不再年少,方鸿骞身上军甲犹在,他却孑然一身,只余空荡荡一素长袍。

回首一词总叫人生怜,

楼思危匆匆收回眼,今日却无酒,供他再酩酊了。

“楼岱安。”方鸿骞落座蒲团上,只问,“你我多久没见了?”

楼思危是记得的,却垂着目,说:“许多年了。”

“十年。”方鸿骞喉结滚动,“莫约一月前,衍都传出了你的死讯,我当真以为……”

“我是死在了衍都,”楼思危默了片刻,说,“今日我找你,实乃大不敬,你怎么敢应?”

“大不敬的事情我做多了。”方鸿骞笑一下,“你用这个,就想要吓退我?那我早在十五年前就该被父亲吓破胆。”

“说吧,不得已来找我,岱安所求为何?”

楼思危微微愕然,他看着方鸿骞,喃喃道:“你不问我吗?”

方鸿骞啜了口茶,坦然道:“我问你什么?”

——问我为何落得此等境地,问我何故惹上一身脏名。

楼思危喉间滑了滑,却最终只低下头。

方鸿骞举着茶杯,将这一切都瞧得很清楚。

怎么能不懂呢?

大景不是没有过直臣,方鸿骞出身显赫世家,很清楚历史上诸多忠臣谏臣的结局。教导先生说此乃魏晋遗风、文人气节,却又劝他要明哲保身,劝他官场之道,最讲究不过和光同尘。

许多话方鸿骞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他到底记住了那些文人,记得他们之中,得以善终的不过寥寥。

为什么圣贤所言,往往同世道所现并不相同?

少年时他憎恶人心隔肚皮的虚伪,憎恶唇枪舌战、尔虞我诈。当方沛文执意要将他推入衍都朝堂时,他断翅离开了金笼,挣扎着跑向另外一条路。

但,方鸿骞从来都是懂得楼思危的。

楼思危做了他绝不会做的事,踏上他绝不会选择的路。对方这些年的磕磕绊绊,方鸿骞偶尔也打探,可楼思危不诉苦,他就不会主动问。

两地分隔近十载,二人往来书信却寥寥。这种情感淡得似水如波,又如雁过后云痕,风一吹便涟涟而四漫,却又始终未曾消散过。

五日前楼思危的一封小笺,就能让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方鸿骞看着友人称平静的面容,却没再逼问,他在青山酥雨中喝着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相聚。

楼思危闭了眼,许久才睁开。

“所栖非良木,弃了便弃了吧。”方鸿骞主动道,“瀚宁衍都越州衍都远隔重山,来此休息片刻,也是好的。”

楼思危默了片刻,说:“我来越州,不为苟延残喘。”

“你从不是为活而活的人,”方鸿骞笑了下,说,“岱安,我知你心中有所求,乃至甚于生。可如今你既然已至瀚宁城,又主动找到我,那么我总要尽绵薄之力。”

“你此来,”方鸿骞轻声问,“所求究竟为何呢?”

楼思危终于偏头,将视线引到司珹身上去,将来龙去脉点滴道来。

方鸿骞安静地听,他撑手在膝上,始终没有打断。

临到楼思危说完一切,他方才问:“故折玉先生此来,是为托在下说服应将军,投至世子麾下?”

司珹没说是与不是,只举了杯。

方鸿骞却并不同他相碰,收回手干脆利落道:“做不到。”

司珹不气不恼,平静地问:“为何这般笃信?”

“先生不了解安定侯。”方鸿骞盯着他,“安定侯从不是耽于权力泥沼之人,他只属于战场。”

“我到北境十来年,安定侯从来宿于军帐中,连侯府大门都没跨入过几回。他不娶妻不生子,无家也无后,又是孤儿出身,无双亲需要赡养,这样的人没有弱点。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俱无法打动他。§([()])➠来§笔♂♤库小说§♂♤♂♤完整章 节§()•(com)”

“此事牵涉岱安,我定然不会外传。”方鸿骞起身,不欲再留,只伸手去引楼思危。

“不过先生,还是尽早归京吧。”

“多谢方将军肺腑之言。”司珹放下茶盏,“将军无需多虑,我为主君麾下谋士,将军却非如此。将军今日前来是为旧友,相携入城已是大恩,怎会劳烦将军再做其他?”

楼思危看着对方伸来的手,终于出声道:“方凌鹤,我晓得你厌恶朝堂纷争,只是你我为知交,当知我也并非溺于党争之人。人心纷杂,奸佞当道,如今害我一人不打紧,可所受戕害者绝不会止于我,若昏聩无能者为君,必将祸及天下万万人。”

他仰面,哑声说:“独善其身非易事,届时哪怕你可保全自身,可治下万千黎民又如何?凌鹤……”

“就当是,为了我的痴念。”

方鸿骞默了片刻,垂眸看着他。

“你从没有求过我。”方鸿骞说,“楼岱安,今日你因此事相求,我倒也早该猜……罢了。”

他叹出一口气:“车马已在驿站,诸位,且先随我入瀚宁城吧。”

***

天没亮时,简牧云便起了床。

雾隐山庄内尚且安静。五日前,十载名册复核审查正式开始,国子监学生们奔波劳累,先得将当天待整卷轴一本本抱出晒过半个时辰,方可净手擦拭后小心翻阅,以免名册受潮粘连、亦或沾染脏污。

温时卓也是国子监学生之一,他虽为户部尚书子,可温秉文并不以权谋私,这些活儿他就也得做。简牧云见他忙得眼下乌青、哈欠连天,便自请以伴读身份来帮忙。

他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如今下地行走无碍,唯有耳上疤痕豁口仍在。

简牧云生得好,气质又偏年轻沉静,他想了想,干脆披发钗素簪,将耳上异样覆盖住,整日安安静静,垂眸随在温时卓身侧。

许是他气质同在采青阁时出入过大,国子监穷学生们又压根儿没钱出入烟花巷,遑论千金见魁首。他随行四天,同库核查学生伏案埋怨都来不及,压根儿无人在意他一位小小伴读。

简牧云却很喜欢这种不被打量、不被议论的感受。

……实在久违了。

卯正一刻时,他已经穿过山庄第二层长院游廊。前五日第一库的帐册核完了,温时卓就被分到了新房。简牧云早早往新库来,准备替温时卓先翻晒今日需查账册。

新库房在二层最偏僻处,小院内很安静,只隐约传来房内人的咳嗽声。他在熹微的晨光里,轻轻叩了叩铜铺首,等待轮值库吏来开门。

三声后须臾,库门缓缓而启。简牧云垂眸敛目,将牌子递过去,熟练道:“管事晨安,我来替自家公子抱册,还请行个方……”

“啪嗒”。

简牧云心脏倏忽一跳,就瞥见粗陶碗滚到自己脚下,里头的药已经全洒了。

他垂着眸,忽然不敢抬眼见人,只蹲身下去帮忙捡,可才刚刚捏到碗沿,就被库吏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房库吏声音嘲哳,沙哑难堪听清,像被磨烂又虫蛀的旧宣纸,简牧云茫茫然抬首,对上一张皮肉扭曲、被癞疤盘踞大半边的脸。

两人才刚四目相对,库吏浑浊的眼里便淌下了泪。

“云……”他哽咽间,愈发含混道,“你是小、小云少爷,对不对?”

简牧云瞳孔骤缩,一时竟忘记了要否认,他在惊愕里,被骤然一把扯入房摔上门,又被攥紧了肩。

“你不记、不记得我,”

库吏流着泪,在昏暗里艰声道,“可我看着你出生,少爷,我随在老爷身边近十年,我怎么会认不出你?”

简牧云无措地滑动着喉结。

他想问库吏的名字是什么,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还想问那场火。

脸上的伤,是烈火灼烧所致么?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库吏胡乱摸掉泪,强行抑制住哽咽,沙哑道:“你还活着,合该想法子同、同小姐说一声。她在废墟和渠道里,四处找不到你,她近来、近来……”

简牧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艰涩道:“事发突然,我又不知姐姐究竟去了哪里,我……抱歉。”

“她已经回到陵乐城中。”库吏说,“我下值后便去禀告。”

他又借着窗纸间透入的微芒,细细打量了简牧云一番,又哭又笑地说。

“太好了。”

***

入瀚宁城后,司珹同楼思危一起,暂宿方鸿骞私宅后院中。

司珹已经在这院里住了三日,期间方鸿骞回了饮冰河两趟。瀚宁不同于阳寂,城内往交战地卫所脚程短,半日之内便可策马往返。

方鸿骞入夜后归院,却并无要同他攀谈的意思。司珹也不急,他与近侍往瀚宁城中去,几天下来,已将这座东北边城摸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司珹晨醒时,方才不过寅正三刻,院中天色尚朦胧,忍冬的香隐约透过了纱帘。

这种花小而素雅,其香清苦,有驱蚊之效,攀满院后再无嗡响。司珹梳洗后坐于桌案边,才刚撬开半扇窗,便听远空有鹰唳。

司珹仰面而望,就瞧见了晨曦中穿云而来的鸦鹮。

乌鸾敛着翅落到桌上,司珹一手抚摸过它颈羽,另一手摸至爪踝处,取下了小筒。

他转开小铜塞后,乌鸾也歪着脑袋凑过来,一人一鸟共读一信,天地间万物正静谧。

“折玉亲启,见字如晤。

“长风卷纛时,忽见雁南旋,便思是君归。吾念之难眠,遂披衣秉烛,翻墙入院上阁楼,偷墨以作书。”

司珹读到此,不自觉轻轻笑出了声。

“瀚宁清苦,万望折玉慎重自身,贪凉不可多饮冰,贪睡倒可谅三分。朝中近来无风波,折玉毋须念。

“每闻风声起而铁马鸣,便愿明月亦照望哀山。纸短情长,两处遥眺,终难彻尽。所言絮絮,又恐折玉不喜。

“索性聊赠清风几许,山河千里。拂风望山如见我,夜夜伴君安。”

司珹捧信倚窗看了许久,摩挲过其中小字。

半晌后,他方才坐回桌案前,也研磨提笔,很快书好了回信。正欲封筒时他想了想,又往里添了一件小物。

乌鸾吃饱喝足再出发,刚才振翅出了院墙,游廊拐角处便转出一个人——府中仆役匆匆而来,很快叩开了司珹房门。

“司公子”,府丁垂眉敛目,恭敬道,“中堂书房内,将军有请。”

“先生,随我来吧。”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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