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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深秋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596 2026-03-18 08:16:21

【夹缝其间,方为生机。】

天色阴沉,季明远立在暗处,面上的狰狞却依旧难藏住。副将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再答话。

一时死寂如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程双,副将在场,她到底维持着体面,只轻轻一颔首,稳住声音说:“你先下去。”

副将忙不迭离开了。

季明远惊怒滔天,喝道:“他怎么敢!”

这个“他”字指代不明,李程双却从中同时听出了两个人。她抿着唇,指甲也已经掐入掌心中,勉强道:“王爷莫急莫躁,万事皆有法,心急反倒容易落入圈套。”

季明远揉着眉心,一时只觉身心俱疲,他被李程双扶到八角亭内,灌下半壶茶,方才强行压下了火气。

“我知王爷心忧阿瑜,我作为母亲,亦是心如刀绞,可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李程双握着他的手,说,“朝廷来的人尽数关在地牢里,那蒙汗药这会儿已经渐渐退了效,重新放出必不可行。回信到不了衍都,长治帝自然也会知道阳寂状况,箭已离弦了。”

季明远皱眉:“那阿瑜……”

“正因为阿瑜是软肋,咱们才更不能叫长治帝意识到这点。”李程双说,“王爷仔细想想看。今朝若因着阿瑜被困,咱们便暂时摁下逐鹿之事,那么长治帝就必然会知道,阿瑜是足以威胁王爷、拿捏肃远军的把柄。之后咱们再要起事,便会始终如负千钧,身未行而力先竭了。”

“但是,”季明远说,“阿瑜到底在长治帝手里。夫人,今朝我们佯做抛弃他,长治帝可还会留他一条性命吗?”

李程双笃定地说:“必然。”

“王爷且想想,长治帝何必非得杀阿瑜?”李程双咬字轻缓道,“若阿瑜为软肋,则留之可威胁;若阿瑜为弃子,则杀之反为我方助力。长治帝最重礼教宗法,讲究仁义德行,他留着阿瑜不杀,是将仁示给天下人;他若真敢杀阿瑜,那么王爷之大业反倒更加名正言顺。”

“毕竟,叔叔杀侄儿,实为一桩丑事;可父亲为子报仇,却为天经地义。”李程双说,“长治帝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季明远侧目,有几分惊讶地看着她:“夫人,我本以为你会更加悲恸……”

“妾身自然悲痛,”李程双垂眼,落寞地说,“阿瑜乃是妾身唯一的孩子,他生来体弱多病,第一遭离家,便遭遇这样的惊变,我听着心肝俱痛。可是痛又能解决什么呢?”

“他的活路不在犹疑中。”

李程双换了个坐姿,端正道:“犹疑便是露怯,露怯即是把柄。因而王爷万万不可在陛下面前露怯,方才能换回阿瑜的生门。”

季明远有一瞬恍然,下意识问:“所以夫人以为,混淆视听为上策?”

李程双点了点头。

季明远思忖片刻,披衣往屋内书房去,李程双连忙跟上,见季明远捉笔,她随即研墨以待。

“既如此,咱们便向衍都放出消息,”季明远说,“季邈逃遁,做父亲的自然下落不明,可就此事先向陛下声讨一番。”

那么长治帝的眼睛就还在季邈身上——而季邈在东北举目无亲,若他不想遁入深山、庸碌躲藏,就只能悄悄回来寻找自己,多少也算是助力。届时再同他好好算抛弃弟弟的账,倒也不迟。

眼下打消疑心、保全季瑜,才是最要紧的。

季明远写完,便跨步朝外寻心腹去。李程双却没记着离开,她就着季明远的位置坐下,捉住笔。

不多时,

李程双起身出屋,将一方小笺递给候在门外的连星。连星接下,颔首问:“夫人,此信可是要寄往衍都?”

“不。”李程双朱唇轻启,她抬眼望着云间月,说,“寄到瑾州去,务必亲自交到大哥手上。”

李程双的兄长李映连长其七岁,早早承荫入了仕,却并无太多建树,至今仍然供职瑾州州府衙门,因而李含山依旧把持整个李家,未曾让权。

如今李含山被困京中,李家就暂且没有主心骨,李映连生性怯懦,撑不住这样庞大的家族,那么如今李氏乱局将起,机会拱手送至眼前,李程双自然要好好抓住。

人生境遇如此,不过险中求生路,为自己而搏。她从前第一次反抗,换来了肃远王妃的身份、诰命夫人的头衔,如今虽有诸多难题,面临亲子被俘、父亲受困的局面,可这些桎梏又何尝不能是转机?

乱世既起,便再无退路。那么是死是活,总得要拼命一搏。

***

入瀚宁时雁群高飞,望哀山中层林尽染,城中落木已簌簌。

瀚宁早寒,城中北风呼啸,往来行人俱匆匆。方鸿骞的亲兵四散为鸟兽,零星回到了卫所,季邈司珹一行十余人佯作行商,低调入城中。

禁军没能找到他们。

事实上,禁军压根儿没有更靠北,寻到越州境内来,而是更多梭巡于安州,封锁隘口,又堵住安州往苍州、须途经祁瑞山的所有生路,准备将季邈困死其中。

司珹自车帘缝隙间瞧见了鸿雁,他将帘子垂下来,转向同轿的季邈。

“混淆视听的确好用,”季邈说,“先生假消息给得妙,叫衍都那头以为我定会抓紧时机,回到阳寂去同父亲汇合。如此一来,他们徒劳堵截,咱们便可休养生息。”

司珹垂着眸,有点落寞地说:“就是得叫乌鸾受累,常得大摇大摆地徘徊于祁瑞山附近,我都好久没见着它了。”

“再等等,”季邈挑开一点帘,叫司珹能望见远空,“若如先生若言,我父亲应当已经起事,消息传到衍都后,朝廷便不得不分出精力对付肃远军,届时乌鸾趁连飞遁,谁也没法追上它。”

司珹微微侧目。秋风卷来落叶,打着旋扑入轿中,他伸手一捞,留住了一片。

叶焦黄,脉纤细,司珹捏在指间,安静地看着季邈。

季邈垂首瞧着那叶,问:“送给我的?”

司珹没说话,只眨了眨眼。

季邈就从他指尖拨过来,搁在自己掌心中,那叶梗尚存一丝司珹的温度。

“秋已深了。”司珹望向西北方,轻声说,“嵯垣渡冰若当真行动,就不会轻易退兵。季明远在这个关头拥兵自立,那军报中就必然有夸大其词的部分——因而西北异动一起,你便要放出新消息。”

季邈问:“给我父亲?”

“给你父亲。”司珹神色漠然,“多写几封,总得保证被禁军截下。信呈到长治帝跟前儿,咱们才能真正安生一段时间。”

坐山观虎斗。

眼下他们手中兵力有限,那么转移火力、坐山观虎,方才是最好的法子。只有让长治帝相信季邈依旧迫切地想要回阳寂,才能叫长治帝相信他们父子之间并未生出嫌隙,那么届时季明远起事,长治帝必然出兵镇压——毕竟他的威胁太大了。

朝廷补给刚至,西北边军钱粮军械俱充足,凛冬又是休战期,届时季明远若长驱直翻祁瑞山,打到衍都城下怎么办?

今生不同前世,起兵太仓促,便可叫长治帝有应对之力。

夹缝其间,方为生机。

“信倒是能写,”季邈问✏(小$☀说)_[()]✏➤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可若父亲直接同我割席……”

“他不会的。”司珹收回目光看着季邈,勾起了唇角。

“他怎么敢?”

司珹话说得笃信,还有几分轻蔑和憎恶,季邈却被这样的嫌恶轻而易举地蛊惑住。他分明已经反应过来,想通了其中关窍,却反倒凑近一点,像是聆听师长的好弟子一样,诚心实意地求教。

“先生教教我吧。”

司珹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我在梦里,同他一起过度了二十三年。”司珹说,“我了解他,也了解夫人和季瑜。季明远当然会犹豫、会冲动,可夫人会劝下他,如今他最爱的小儿子在衍都,这弱点却不能暴露人前。”

“你将自己与他绑定,演一出两相遥望的好戏。这事其实利他也利你,能助他保下小儿子,成全他真正的父子情谊。”

“那么先生以为,”季邈问,“父亲与夫人多久会意识到,他们被咱们当枪使了?”

司珹歪了歪脑袋,反问道:“若即若离的法子,难道还要先生再教你?”

季邈了然一笑,他捉住司珹盖在自己头顶的手,又仰面,在腕上啄了一个轻吻。

马车先至客栈中,一行人住了几天,城内已经很太平。三日后趁阴雨绵绵、行人稀缺,他们方才零星转入方鸿骞府中。

八月入中旬,瀚宁的雨已经很凉,院内聚集小水洼,檐廊下也显得泥泞。众人聚首议事堂,司珹坐处最近窗,他起身,缓缓叩紧了窗。

身后楼思危已开口,他啜一口酽茶,推开了卫蛰所绘的地图。

“肃远王季明远已经起兵,他将衍都派往增援的武将尽数困住了,留下十万兵守关隘,自己却带着剩余十三万,长驱苍州潼山城。消息传来瀚宁须得三四日,如今潼山应当已被攻破。”

卫蛰立侍其旁,闻言连忙往潼山插一面小旗子。

楼思危捉起袖,避免扫倒小布旗,接着道:“安州境内的禁军撤走大半,调集兵力与怀州、瑾州守备军往苍州去。陛下称病不出,如今衍都由二皇子季朗代理朝政,因而这道调令,便是他带代理所行的第一命。如此看来,他倒也可称果断。”

温时卓问:“长治帝真敢叫他全权做主?”

“不大可能。”温秉文想了想,回忆说,“依我多年之见,陛下生性多疑,一时允二皇子代政,应当只是慈父之心使然。但诸如调兵遣将的大事决议,必仍握在自己手中。其他事情,应当也会交给首辅方沛文主导,由内阁集中票拟后,便就直接批红施行,二皇子不过走走过场,握不着什么实权。”

方鸿骞听见父亲方沛文的名字,稍有触动地抬首,他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捏了捏自己手中茶盏。

楼思危看见了,也未曾出言询问。他在沉默中懂得了对方瞬间的落寞,这来源于父与子阵营的割裂——从前方鸿骞一意孤行留在瀚宁,其实算不得实际意义上的割席,因为他们都还效忠长治帝。而今方鸿骞换了新主,却似乎不得不与父亲相互对立。

而至入今,他与楼思危才算真正落到了同种处境。

楼思危将自己面前的茶推过去,方鸿骞微微侧目,就听楼思危低声说。

“独饮无可解,徒增苦闷罢了。你若觉得勉强,可先行离开,余下所议由我转告。”

方鸿骞的确还需要时间稍作缓和。他眉头松了松,举杯一口闷尽茶,又以军中有事为由,先行出了屋。

外头雨还在下。

院中亭榭俱萧索,北风卷枯叶,凌乱扑满了小径。方鸿骞没撑伞,踩着被雨淋湿的叶往外去。他心下有些沉郁,步伐也缓慢,过往年岁被碾碎了踩在足底。

他茕茕一人行过十余年,淋雨回首时,到底也还是有几分惆怅。这种感知来源于书卷所滋养着的、难以彻底斩尽的亲缘,遥远的回忆到底漫卷了方鸿骞,叫他短暂地陷入了低落中。

方鸿骞垂着眼,呼出口气。

可这怅然还未尽,便听院墙外有响动,方鸿骞应声拨刀,猛地蹬檐望去,就见一人蓬头垢面地趴在道上,方才撑身转过小巷口,十指间尽是泥。

方鸿骞蹙眉,莫名觉得这人有几分似曾相识。

那人显然也听着了动静,对方吃力地抬起脑袋,隔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方鸿骞对视,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竟是个女人。

方鸿骞跳下墙,蹲身正欲查探情况时,女人竟然猛地前扑,艰难攥住了他的脚踝,涩声唤道。

“小……小叔。”

方鸿骞心神俱震。

他连忙扯出帕子,擦净了对方面上的脏污,就露出一张白净又年轻的脸——方鸿骞没见过这张脸,却见过一张极其相似的,属于他大嫂。

“绮珺?”方鸿骞愕然道,“你不是……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方绮珺仰着面,她唇角额边都是淤青,却扯出个笑来。这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可面上浑浊的、脏污的东西已经被帕子擦净了,方绮珺打着颤抬起手,将乱发别到了耳后。

就露出一双浸染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眸。

“小叔,父亲要我嫁,可我不想嫁。我染上瘴疟,父亲却觉得我入宫后终究是个隐患,他没那么想医了,我却不想遂他的愿。”

“我活下来了。”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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